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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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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顾府。
姜婉抬眸,问顾北安,“顾北安,你打算做些什么吗?”
顾北安侧头看着她,温柔地笑了,声音浅浅,“为何这样问?”
姜婉心事重重,抬头说道,“我知道,你听得这样的事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顾北安的温柔就似那春日的微风,带着丝丝的温热却不会灼伤人的温度,但他若是收敛起那温柔,便看得见点点温柔后的寒冽,又像那极寒之地的冰刃,闪着寒光。
可姜婉所见,皆是温柔。
那温柔的男子,笑得好看,“莫要为我担心,我做事自有分寸。”
姜婉叹气,“你便是如此,什么事都试图独自承担。”
顾北安抬脚向她迈近一步,眼眸中流动着点点亮光,随即笑着轻轻摸了摸她小小的脑袋,“你有这份心思我便很开心。”
姜婉微微愣神,这并不是她想听见的话。
顾北安宠溺地笑了笑,“我还有公事,恒之在书房等我,我得过去了。”
姜婉低下头,胡乱的点点头,“去吧。”
她的视线中,那人迈着长腿离开了。
她为墨兰寻得了真相,也证明了自己的决心。
以为顾北安会夸奖她此次做的很好,破了案子。
以为他会看见自己的努力,那不是荒唐,不是一时冲动。
最终,她晃了晃脑袋,吐出一口气,他只是太忙了而已。
从她迈出顾府的大门后,就仿佛是从象牙塔踏入了尘世,她的参照不再只有顾北安一人,不会再时常学着他微微蹙眉,也不再学他温柔的含笑模样,慢慢拥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迫切地想得到他的肯定,只为了能变得再好些,再好一些,似乎就可以离心中那皎洁的月再接近些......
***
开堂的那日。
公堂上两侧站着的是皂班的捕快,姜婉一群人在后堂探出头往堂中看。
公堂上,刘亨挺着大肚腩坐的笔直,看起来态度十分端正。
在他下方还放了一张小桌,后面坐的沈宴欢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立着的腿上。
身上的锦色袍子上绣着繁复的花纹,照理来说这样繁琐的衣裳十分容易压住人的容貌,可是他光是懒懒散散地坐在那里,浑然天成的贵气就仿佛扑鼻而来。
其实刘亨之所以这样态度极好也不是因为多么重视此案,实在是那旁听在侧的顾北安让他如坐针毡。
可是他也不好赶人,人家官比自己大,况且结了案也还是要把案书递到大理寺去的。罢了,旁听就旁听吧......
顾北安今日穿着简单的公服,那青色的袖袍宽宽大大,清冷的眉目,温润的脸庞,复合起来的气质,衬得他整个人仙气飘飘的。
他侧眸看向后堂处,便看见了姜婉露出来的小脑袋,于是那清冷的眉目忽然便柔和下来,嘴角露出轻轻的一抹笑。
那双看着姜婉的眼仿佛在与她说,凑热闹的小家伙。
沈宴欢瞥见,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轻声自语道,“看什么看,那家伙有我长得好看吗?”
旁边的裴轩轻轻推了推愣神的姜婉,“姐姐,要开堂了。”
姜婉回过神,就看见陆景茗和他传言中的妻子孙氏被押解上来了。
孙氏的身形有些壮实,四肢看起来都十分有力,模样算不得丑陋,可是肤色偏黑,眼睛十分大,大得令人怀疑瞪起来的时候要瞪出眼眶,配上薄薄的唇,模样就更不讨喜了。
站在模样俊秀的陆景茗面前,两人显得格格不入,很难让人猜到是一对夫妻。
两人跪在地上,陆景茗的头始终垂着,仿佛是没了灵魂的木偶。而孙氏却跪得笔直,昂着头。
开堂的时候,两旁的皂班捕快将手中的棍子杵在地上,声音低沉且大,震得人耳膜生疼,“威......武......”
姜婉倒是习惯了,捂住了身前裴轩的耳朵。
刘亨还没能说上几句官话,孙氏就直接了当地认了罪,“是,那妓子是我杀的。”这一句话说的漫不经心,仿佛就像她杀了一只鸡宰了一只猪一样稀松平常。
一直低着头的陆景茗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充满恨意地死死盯着她。
姜婉气的捏紧了拳头。
刘亨问道,“你是如何杀了她!将你的作案过程如实说来!”
孙氏轻蔑地一声笑了,那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让人不爽极了,“我从窗后的墙上爬进去了她的屋子勒死了她,就是用你们在我院中发现的那条,我平日干活束腕的带子勒死的,之后把她伪造成了上吊自尽的样子逃了。”说罢她又哈哈一笑。
“对了,我还扒了她的衣裳,这群妓子不就爱用身子勾引人吗,那我就让她勾引个够。”然后仰着头继续笑起来。
陆景茗被捕快压着,双手贴在地面,渐渐握成拳,露出根根青筋,眼泪一滴滴砸在地面,无力又凄凉。
孙氏看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任人玩弄的东西,你倒真情实感起来了。日后你做了大官,赔那青楼几个钱不就好了。”
刘亨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气的胖脸通红,“你......你当我朝法律是摆设吗!”
沈宴欢将手臂拄在桌子上,撑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眼前的孙氏。
孙氏笑道,“怎么?当今朝廷不是有银子就可以摆平一切吗?陆景茗考个秀才,就花了一千多两,知道吗?”
她又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表情嘲讽地笑,“前前后后,几千两扔进去,最差也能混个小官当当了吧,不然也白费我委屈求全这两年了。不过杀了一条贱命,说说要赔多少银子吧。”
陆景茗瞪着她,头发散落几缕撘在脸庞,“你给我闭嘴!”
刘亨一拍惊堂木,“杀人偿命,不论贵贱!乃是我朝铁律!”
孙氏瞥了一眼身旁的陆景茗,声音缥缈,“夫君,你听见了没?他们要我为你的小情人偿命呢。”
陆景茗撇过头去,不去看她的脸。
孙氏的心里清楚的很,甚至是有些过分清楚。眼前的十年夫君不爱她,从始至终都不爱。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有些荒唐,为了这个不爱自己的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她随即笑起来,神情有些疯癫,“我嫁给你那年,我十八岁,比你大了两岁,你家里穷困潦倒,我爱慕于你许多年,你辛苦度日,熬不下去了才肯娶我,可是我不在意,你是才子,而我只是一介屠夫之女,我对你好些总是应该的。为了你能安心考取功名,我带着孩子跟你背井离乡来到涧阳,你说科考需要门路,我便将家里的银子都拿给了你。”
她说着说着仿佛十年来的苦楚都呛进了嗓子眼里,让她眼眶发酸,“可你知道我和孩子过得是何日子吗!我们勒紧了腰带将粮钱都省下来给你!我儿的衣裳破了缝,缝了又破,可是你呢,你却爱上了青楼女子,每日风花雪月!但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能与你风花雪月,而我们之间只剩下柴米油盐这些你不屑之事,她给你钱财,助你打通科举之路,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认命了,我想,你还是我夫君,还是我儿的父亲就好,那些风花雪月你迟早是会看淡的,你会回家的。可是我等来的却是什么!”
她涕泪横流地看向陆景茗,“我等来的是你藏在床下的一纸休书!哈哈!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藏得那么拙劣何曾怕我发现呢。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些年来甚至未能拥有过别家女子的一样饰物华衣!我为何要有这等下场呢!”
陆景茗羞愧至极,低着脑袋,流着泪哑着嗓子,“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们。”
孙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悲伤汹涌而至,吞没了她的理智,“当然是你对不住我!”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涕泪毫无形象的铺满脸庞,她看着陆景茗,眼神悲凉,“我说她是任人玩弄,我不是也是一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不见天日!我悔啊!我不该违抗爹爹,一意孤行嫁给你。这一辈子,再也不曾欢喜过!”
大概是真的心如死灰了,她开始自言自语地说起了墨兰。
在她的故事里,墨兰依旧是一个美好的女子。
孙氏曾观察过那女子好久。
她不得不承认,那女子极美,眉目清淡带着丝丝的忧愁,那纤细的腰肢像抚柳般轻盈,那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壮实的腰身,指甲掐进了掌心沁出了血。
她跟着她去涧阳岸边赏花,那女子出口成章,声音软得像柳絮的柔,真好听啊。
纵使她听不懂那诗词,可是心中酸胀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她甚至对那名叫墨兰的青楼女子生出了许多的羡慕来。
她多想拥有一双可以摘花写字的纤纤玉手。
她又想起那日她翻墙进了墨兰的屋子,她看见她在那里哭,甚至看见她的时候那女子居然无半分惊讶,还认出了她。
她说她前几日在西岸看见了自己和陆景茗领着一个孩子。
那双红肿且美丽的眸子看着她,她忽然有片刻的迷茫。
墨兰开始翻找自己的匣子,她将所有的东西推到孙氏的面前,跟她讲本想为陆景茗筹足银子便就此别过的。
那神情美丽哀伤,看起来便引人怜惜,不忍生出责怪。
那双纤纤玉手将首饰推到自己的面前时候,她看了看桌子下自己的手,粗糙且布满疤痕。
那美人冰肌玉骨,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娇贵,那是她这个屠夫的女儿永远无法拥有的美好。
明明是没差几岁的年纪,她已经有些苍老模样,眉间有了深深的川字纹。每日为了柴米油盐的琐事烦心,事事斤斤计较。
她清楚的知道,就算以后真有了好日子,可以大肆挥霍,她依旧会吝啬的抠门,她从出生起便注定了,她不会是墨兰这般女子。
可是凭什么!
极度的嫉妒与不甘燃烧着她的神经,她忽然拽下自己手腕上的束带,冲过去勒在墨兰纤细的脖子上。
等她回神,那女子已经近乎气绝了。
一席青衣倒在地上,她听见她轻声与自己说对不起。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捂住脸哭了出来。
哭过后,她咬了咬牙,抛弃了脑海中所有的柔软。
她红着眼扒光了那女子所有的衣服,你看,她不干净的,可是为何身子却比我要白净那样多呢。
那一蹦跑到主人身边的兔子也是一样白的令人作呕!
他们都该死!
孙氏轻笑。
压在她心中多年的大石头寸寸碎裂,那些碎片扎得她遍体鳞伤,可她觉得解脱。
她怨不得别人,人总是要为自己犯下的过错去赎罪的。
只不过,是真的后悔了。后悔的事情有很多,可是最后悔的是用自己的双手沾满了罪恶,杀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女人。
不断地想贬低她不过就是因为羡慕与嫉妒吧,不甘心她能够得到自己丈夫的爱,不甘心她活得那么诗情画意,不甘心她能理智地选择放手。
其实,那个女人又何尝不是一样被情爱所迷毙的人呢。
她苦笑了一下,忽然双手撑地,用力磕了一个响头。
是真的,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