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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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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知晓钱锦要前来寻儿子的裴青赶走了妻儿。
而后他独自坐在桌旁,看着烛台上的烛火绰绰约约。
宁静布满了狭小的屋子,不自觉地,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很多的事情。
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从未能够给过他们关爱,一心沉醉于自己的失意中无法自拔。
他在北岸打听过钱锦,自然明白钱锦想让裴轩进钱府的意图什么,那个畜生以玩弄稚子为趣,但凡进了钱府就不要想着能平安地走出钱府的大门。
无论他有多么混账,但毕竟是名父亲,没法做到眼睁睁看着儿子踏入虎穴。
但他更知晓家中势单力薄,是无法与钱家对抗的。
这个被生活打击得体无完肤的男人被激发出了自己的血性,誓死要守护住自己的家。
裴青看了一眼门外叹了口气,抚摸着妻子落下的翠玉簪子,将它揣进了怀中。
他的脸上是难得的温柔,声音很轻,“翠娘,若是这回熬了过去,我们便回江南好好过日子吧......”
此时院门被用力踹开,钱锦带着两个家仆大摇大摆地走近了破旧的院子,推开房门,见除了裴青再无一人。
钱锦一边推倒陈旧的家具,一边走到裴青面前,不屑地问道,“孬种,你儿子呢?”
裴青听后冷笑一声,“我儿子与你何干?”
钱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无所谓,“打打杂而已,何必小题大做?可若是......”他话锋一转,“若是不交出裴轩,你们一家谁都别想安生!”
裴青一口啐在钱锦的脸上,“你当老子不知你安的什么心?喜欢男孩是吧,今儿老子非要打得你像回孙子!”这些年来的境遇摸爬滚打,裴青早已不是当年的文弱书生,出手飞快,握起拳头便冲钱锦的脸上打去。
钱锦猝不及防被揍了一拳,暴跳如雷,立马冲家仆喊道,“你们都是木头吗!都站在那看着这畜生来打我!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抓住!”
家仆们急忙上前来抓住裴青,将他的手臂反束在身后。
钱锦坐在椅子上,看向桌子上的茶杯,气得有些许口渴,他拿起茶壶倒了倒,却是空的。
他怒骂一声,“穷鬼!”
接着他走到裴青面前,拍了拍裴青的脸,邪笑道,“你以为像你这种蚂蚁在我钱家面前有反抗的机会吗?嗯?最终还不是要把儿子乖乖地送进钱府大门。我啊......最讨厌你们这种自命不凡的人了。”
他转身对家仆说道,“派人去找裴轩,我就不信找不到他。”说着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冷笑。
裴青想冲上前制止,却被一名家仆困住,动弹不得。
他怒极,用脚踹向了钱锦面前的桌子,钱锦快速地起身躲开,桌子倒在地上,被木头拼凑出的简易桌子砸的七零八落。
钱锦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放开他,我看看他怎么跟我打?”
家仆松开了裴青,裴青立马就冲上前去要打钱锦,却被早已做好准备的钱锦一拳掀翻在地。
裴青吐出一口血,咧开嘴一笑,牙齿布满血迹,有些可怖,“除非老子死,不然你休想欺负我儿。”
钱锦点头,表情狰狞,口气却若无其事地说道,“好啊......那你便去死吧。”他抓起床上的被子将裴青的脑袋蒙住,死死地压在身下。
裴青因为痛苦剧烈的挣扎着。
从前他总觉得活着是种折磨,可突然之间,所有的想法都没了,却有一个信念很清晰,他莫名其妙想起了妻子哭泣的背影。他想起,他要跟翠娘说对不起的。
他不怨她,不恨她,那隐藏在卑诺情绪下的感情依旧是爱。
除去了几年来的风雨,他的脑中回荡着的是那年风华正茂的少年,眼中都是心上人的欣喜,红烛摇曳,他将她娶回了家,挑开盖头的时候,她一个笑容就可以让他奋不顾身。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那些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挣扎中,他怀中的簪子摔落在地,声音清脆悦耳。
他恍然间心痛得厉害。
他的眼神渐渐开始涣散,他轻声唤道,“翠娘,我回不去了......”
慢慢的,被生活不尽蹉跎的男人在越来越艰难的呼吸中无力地停止了生命。
钱锦在感受到被子下的人没了挣扎后,嫌恶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簪子,扭头对一旁面无表情的家仆说道,“把这破簪子插他身上,让他那漂亮媳妇替我顶罪,成全他们在底下作对鬼夫妻吧。”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转身一挥袖袍,潇洒的离去。
家仆冷漠地看着那瘫倒的人,捡起来掉落在地的簪子。
那簪子模样精致,保存得很好,却还是已经有了些旧的磨痕,看得出来主人的精心。
他嫌弃地拿起簪子,对着裴青果断地刺了下去。
鲜血慢慢涌出,像一副鲜红的泼墨画,逐渐浸湿了地面。
家仆嫌恶地走开了,“晦气!”
许翠娘今日求捕快拿来了笔墨纸砚和一把梳子,认认真真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梳了个飞仙髻,眉眼温婉美丽,她依旧是那个惊艳世人的江南才女。
那年的桃花树下,吟诗作对的少男少女,谈情饮酒,还有两情缱绻的时光,遥远得似乎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她素手纤纤,敬了他一杯酒,眼中满含羞涩的爱意,她讲,“我是个认死理的人,今儿我认定了你,今生便就只你一人了。”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的来着?
奧,他悄悄递给她一支翠玉簪子,目光温柔得似江南烟雨。
他轻笑着许下海誓山盟,“青山不老,愿与卿白头。”
艳丽的桃花被风吹落,落在案几上,落在少女娇俏的脸旁,美的不可胜收。
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手上,将她硬生生从回忆中拉回。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手上布满的茧子抚过已经有了细纹的眼角,“老了呀......”
已经没了那样年少的美丽,没了年少时候的幸福美满,一切渐渐都变得破败不堪。
裴青的死因大家都清楚,可案子终究还是成了死案。
可她不在意裴青是否能够沉冤得雪,只希望能够保全年幼的儿子。
钱家倒了,她犹如吐出一口恶气。为了儿子的安危,她背弃了丈夫,从始至终都没有为他的不公说一句话。
杨刘氏没有读过书,性格粗糙,可是许翠娘敬佩她,她是一个坚强勇敢的母亲。而她是软弱的,她没有杨刘氏赴汤蹈火的勇气,但她不曾后悔过。
可是,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支撑她一切的信念都烟消云散了。
她想念裴青,那想念就像刀刻斧凿一般痛彻心扉,让她难捱。
她轻笑自己,真是活得荒唐极了,他不止一次动手打过自己。不知多少个深夜里,她一坐便是天明。
可她却还是想他。
她总是在想或许自己没有嫁进裴家,裴家就不会被抄家,他便还是那个芝兰玉树的公子,依旧是当初她爱过的模样。
可是人生不能重来,她也依旧是当年那个认死理的姑娘。
爱了便是一生的事。
只叹终究没能做好一个母亲,终日困在自己的心魔中痛不欲生。
便让她且自私这一回,摆脱这世间的苦。
她眼眶微红,下定了决心,敲碎了身旁的碗,用碎片狠狠的向手腕划去。
从此他们的故事会被她带进土里,生根发芽。
裴郎啊裴郎,来生莫要再相遇了......
***
在裴轩的生命里,父亲似乎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爹爹每日会早早的出门做工,留在家里的是他和脆弱的娘亲。
娘亲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抱着自己教他读书写字。
他写字的时候,娘亲会看着自己出神许久,好像在看自己,好像看的又不是自己。
待爹爹回家时常会带着一身的酒气,会骂娘亲,会骂他。
有时候,爹爹也会哭。
他难过于父亲的去世,可是他从未想过,那个人会是因保护自己而惨死。
对了。
在江南的时候,那时候爹爹还不是满脸胡子的邋遢大汉,他会抱着自己在桃树下玩耍。
当时的他每日里都缠着爹爹,要他将自己抱得高高的。
似乎父亲的形象忽然间清晰了起来,他用生命将自己保护得安然无恙。
他恍然间懂了很多。
原来,爹爹是爱自己的。
所以他会更爱自己,保护好娘亲,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那份沉重的爱。
往后的生活,他会替父亲撑起这个家。
裴轩特意跑去问过了李彦平,得知娘亲无罪可以释放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于是他满怀欣喜跟着陈捕快走进了牢房迎接她。
可是闯入眼帘的却是娘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她安静的像是睡着了,温柔美丽。
心中的弦顷刻断裂,似乎一切都变成了泡影,他没了父亲,没了母亲,也没有了家。
裴轩颓然跪倒在地,扑在娘亲的身上嚎啕大哭。
“娘亲!”
钱家有护官符,使得他们可以仗势欺人,将人命视如草芥,导致无数的人家家破人亡。
许翠娘因对朝廷的不信任与绝望,而独自认下了罪状。
还有数不清的像杨刘氏一样的母亲在苦恨中煎熬。
人人都自扫门前雪,若是没有像姜婉和顾北安一样执着的人,也只能终生控诉无门。
有的人失去了所有,在这空荡荡的世间独身一人,身无所依。
可是那有如何呢?
街上的行人匆忙,酒楼里嬉笑声阵阵,达官贵人数着金银珠宝。
一户小小人家扔进这世间溅不起一丝水花。
这天下,依旧繁华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