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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暮春黄昏,秦淮河岸的红灯笼才刚刚升起,一场独属于夜晚的奢靡大梦才将将开幕。
      短褐女子立于红楼前。薄衫粉袖的佳人从虚掩的门里探出头来,团扇遮面,娇声道:“姑娘,我们这地界可不接女客呀!”
      昏暗的内室有人影浮动,偶尔有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门隙中漏出,几息又不见了。“快些走罢!”明明是在正常不过的话语,却被说得千娇百媚,无端惹人心痒。
      身后有人寻她说话,女子回首,薄衫半滑,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莹莹玉润的肩。日色昏沉下去,远处传来飘渺的清歌声和缠绵的丝竹声,夜色的笼盖下,四处流淌着多情与暧昧。短褐女子一步跨过两级台阶,站到门口,楼内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这般动作,吓了一跳。
      “我,卖身。”
      社会风气再开放,沦至风尘场所也是极其不堪的。进这红楼里,哪个不是身世凄惨,颠沛流离,半生凄苦,甚至有些人宁死也不愿入这困厄一生的囹圄。
      粉袖佳人何曾听过这般荒唐话,驻在原地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女子跻身入楼。远处嘭的炸开了烟花,金黄的火花层层叠叠,璀璨耀眼,亮如白昼。
      就这么,景春阁内悄无声息的多了名妓子,名唤——戚笙
      *
      又是乌金西坠,又是红粉罗帐轻歌舞,秦淮河上夜盈香。景春阁却在夜复一夜的醉生梦死间为满城风流浪子所知晓,就算是没听过景春阁的人,也一定不会对戚笙这个名字陌生。身为妓子,她活得倒是比满都浪子更放肆,引无数人欲窥一般,给景春阁大涨名气。老鸨见此大喜,又深谙物以稀为贵,特意只让戚笙一月只取五日见客。
      而身处舆论中心的主人公,此刻正倚在窗棱上喝酒。衣袖滑落,玉臂生清辉,仅着一身轻纱,光衣果的大腿垂于窗外,随夜风轻晃。仰首间,酒液来不及吞咽,濡湿胸前的的衣领。窗下是潺潺缓缓的秦淮河水,大好风光只有清风朗月欣赏。
      除却姣好的容颜,名冠一方的琴音舞姿和肆意的举止,戚笙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她醉后吟作的诗词。对此老鸨出了一招,欲见戚笙除了万两白银竞高低外,还必须对出戚笙的诗词——或缺半联,或丢半阙。答出题数最多者,便可与之共度良宵,若是没钱,全答上来的,也可获次良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人为之疯狂,亦有无数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再怎么也不过是个妓子罢了。
      一连几个月,都没人答完这十来道题,就在这场“诗词大会”热度逐渐过去时,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对出所有,引戚笙亲自接见,惹红了不少人的眼,当然也不乏有人认为这是景春阁自编自导的戏码。
      城中风雨,雅室不闻丝毫。戚笙为座上稍显局促的少年倒了杯清茶,道:“不知客人”嗓音清朗,没有半点娇软。“可是要听曲,还是观舞?”
      仰首,烈酒下肚,戚笙莲步轻移,到了沉默的少年身侧,外袍松松垮垮,仅一条两指宽的丝带系着,内衫大开,露出一捧莹润。
      “您是奴的贵客,这到明个酉时,奴便都是您的人了”
      红袖拂面,少年满面赤红,支支吾吾。暗香浮动,戚笙在少年颈侧才勉强听清来意——自己的诗词有趣,想来探讨一番。
      戚笙回到位置上,支着下巴盯着面前的少年,直把人盯得面红耳赤,拢于袖中的手直打颤,桌上杯中的茶水激起圈圈水纹,才垂眸轻笑。
      “哈!”伸手拎起整壶酒,透亮的酒液倾泻,“贵人呀,可真是个妙人儿!”
      *
      天色稍暗,少年便急急忙忙起身,拱了拱手,施一礼道:“天,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
      戚笙正点蜡烛,闻言,移步至少年身前,半攀在少年肩头,察觉到身侧人的僵硬,不免有些好笑,偏偏头,在少年耳边轻吐。昏暗的房间内,两人相贴的身影,生出无限亲昵。
      “贵人这么早就走,这要是被旁人瞧去了。奴家倒也无妨。” 戚笙顿了顿,“贵人……恐怕要落人口舌呢!”
      话音刚落,少年便急忙扶住女子,将她撤离自己:“我,我可以走后门!”
      戚笙回身坐在椅子上,交着条腿目送少年急匆匆开门离去,笑着给自己灌了口酒。
      酒还未咽下,少年又推门进来,衣衫凌乱,背顶门板,直喘粗气道:“烦劳,烦劳姑娘带我离去!”
      一室寂静,戚笙腮帮微鼓,两人大眼瞪小眼。
      “好。”
      此后的每月五日之中,必有少年身影。
      *
      隆冬腊月,秦淮河畔的秦楼楚馆生意都入了淡季,景春阁白日封闭的大门打开,供人听曲。
      而今日,贯来清净的底楼一改常态,人声杂杂,饶是楼上也听着响。
      三楼一角,戚笙靠在门框边眯眼听曲,淡声问道:“阿荣,今儿是什么事,竟如此吵嚷?”
      打扫擦拭的少女低声道:“您不知道罢,边疆打败仗了,一连失了十六座城哩,慕安将军麾下的铁骑营,全军覆没。”阿荣顿了下,哗哗拧干布巾,继续擦拭栏杆,“也不知道着京都还能安稳几日哩!……姑娘……姑娘?”
      少女心惊,回头,发现戚笙歪着头,半个身子快倾倒在地上——已然已经睡了。
      阿荣叹了口气,起身将戚笙背回房内。戚姑娘看着比自己大两岁,身子却是异常清瘦,比后院提水的水桶还轻。
      *
      房门的轻笃声,在寂寞的黄昏分外明显。戚笙缓慢的睁开眼,意识回笼花了她好几个呼吸,起身开门。
      少年咧着嘴笑,怀中抱一本书,浑身上下散着寒气。戚笙紧眉,拉他进门。“怎么也不多穿件衣裳!”戚笙微嗔,取了件厚氅披在少年身上。
      “姐姐……”少年嗓音清越。
      “什么?”戚笙没回头,忙着整理自己乱扔的酒壶、字画、诗词本子。
      “来时忙,忘了嘛!”少年热切的目光胶着在女人身上。
      “拿着!”戚笙抛来一只暖手炉子,要知道平日里戚笙总是用烈酒驱寒,用她的话来说便是——我这屋里何时用得着这般娇气物什?
      戚笙回首,撞进少年的眼里,两人都有点愣神,呼吸间,空气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昏暗的房中肆意横生。窗外风雪凛冽,横切竖割,剥离出一个单独的世界。
      “看我舞一曲罢,时玉。”戚笙揽过少年的脖颈,用气声道,“就一曲……好么?”
      怀中书籍咚的砸在木制地板上,纸页翻飞。墙上,巨大的有些扭曲的影子贴合,光影朦胧的昏黄中,两人相拥。
      “姐……姐姐想舞几曲,时玉都愿作陪。”
      *
      少年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热烈缠绵的舞,像朔风般凛冽,像月下冷剑上的清光,像轻薄缠人的帛带,也像戚笙常倾入口的烈酒。
      衣袂翻飞间,少年看见戚笙比平时更加艳红的眼尾,水波流转,莹莹点点……馥郁的暗香袭来,最后散入室内的光线也被切断……
      枝上的积雪夹杂着落梅砸进树下打更人的衣领,一个激灵的清醒过来,正巧瞧见斜对面景春阁的后门,一个鹤氅小子猫着腰悄悄溜出来。啐了口,背过身继续等下一更。
      戚笙伫立在窗口,目送少年远去,晨露打湿了她额际的头发,北风呼啸,露在外头的皮肤都泛了红。直到太阳整个从昌平街尽头的房顶上出来,她才僵着身回到榻上,剥掉泛潮的衣衫,裹紧被子沉沉睡去。一室凌乱,馥郁的檀木香散去,只余几缕幽幽冷香。
      模糊的更声传来,房门轻响,无人理会。门外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啊!姑娘!”阿荣小声惊呼,上前将地上的戚笙扶起,“您怎么怎么……这是发生了什么呀!”
      她的戚姑娘喝的烂醉,穿着最鲜艳的红衣,在大盛的阳光中像燃烧的火焰……也像绣上金纹的嫁衣,却倒在冰冷的地上。阿荣将戚笙扶上床,将窗关好,又用刚端来的热水细细的给戚笙擦拭。
      弯腰刚想抖开揉皱成一团的锦被时,阿荣触到一块冷硬的物什,从被子里刨出来一看——一块系着红绳的小玉牌,隐约还刻着几个字,还未等她看清,便被戚笙劈手夺取。
      阿荣一惊,抬头看向戚笙,见她依旧是一副双目紧闭的样子,手中却紧攥着那块玉牌,细软的红绳纠缠在指缝间。阿荣无声笑了笑,又替戚笙压好被角,悄声退了出去。
      *
      不到半个月,整个京都都乱了套。
      车马日夜不歇往城外驶去,天家的人早就跑完了,城中守卫在走前还抢了不少店铺,更是没人管。街道两旁的房屋大门倾倒,像大张着嘴的豁牙老头,处处萧条破败。
      沈时玉站在院子中,周围下人奔走,乱哄哄的,却没有一个人理她。落叶被踩进泥中,下人快步跑过,溅起的泥点落在沈时玉的下摆,她被撞了个趔趄。但昔日低眉顺眼的下仆此时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蹿回屋收拾细软。
      所有人都说京都要乱了,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上门。可是,京都都乱了,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黄州?吴州?还是闵州?沈时玉茫然的站在天井中,那戚笙该怎么办?她又能去哪里?又有谁去帮她?沈时玉一想到这就站不住脚,也不顾身上还穿着女子襦裙,急忙向外跑去。
      “玉儿!来的正好!”
      还未等沈时玉说什么,她便被一把拽上了门口的马车。
      “走!”女人高呼,回首拍了拍沈时玉的手背,“娘还打算去找你呢!”
      沈时玉张了张嘴,马车已经疾驰起来,她扯开车帘,也不顾妇人惊愕不满的脸色,探出头。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所有的建筑都是陌生的,她们走的是另一条出城的路。沈时玉失魂落魄的坐回凳上。
      马车骤然停下,沈时玉额头重重的磕在车壁上,前头传来喧杂的人声。
      “时玉!”
      沈时玉不顾身后妇人的呼喊,跳下马车飞奔。
      一片平矮陌生的楼房远处,五层高的景春阁静静矗立,沈时玉盯着那扇大开的窗,暗红的帘布在空中翻飞,挣扎,清脆的铃声在云中飘渺。沈时玉目光一瞬不瞬,心绪奇异的平静下来。
      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办法活下来的吧。
      “小姐!小姐!”
      侍女提裙小跑来。
      “什……”
      “啊!”侍女短促的倒抽气,连连后退几步,面容惊骇,脸色煞白。
      沈时玉惊回首,一角大红,在低矮的青黑瓦片上闪过,速度快到她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小小小姐……”侍女捂唇,指着半空,语无伦次,“有人,有人……”
      帘布依旧在空中翻滚,隐约 听到它在风中猎猎作响。
      年轻的女人呆立在原地,满目茫然,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风一撕扯,转瞬即逝。
      云涛涌动,天色灰沉。女人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仰面缓缓跪倒在昌平街上。
      “小姐!”侍女顾不上其他,跑到女人身边,又因为没有主子的命令,不敢贸然扶她起身,只得也跪下来。
      巷道间奔啸而来的北风,带着隐秘的铃声。
      “雪!?”侍女伸手虚接,讶然,“今年的雪来的可真早啊!”
      洁白的雪如柳絮在空中旋飞,落在女人的发鬓上、眼睑上、唇上,冰冰凉凉。
      远处又传来马嘶声,阁楼高扬欲飞的檐下,悬挂着长短不一的铁马,在风中飘摇相击,发出铿锵声,打碎了整场幻梦。
      女人匍匐在地上掩面哀泣。
      尖啸的北风中是狂舞的新雪,浩浩荡荡的覆盖了整座大都。而一片穆白之下埋葬了所有可供追忆的过往。
      *
      “吴州王氏,世代经商,欲附士族不得。王仲三子要妾,夫妾相府庶子也,通大识,晓经易,王父犹喜之。迁都二年,以姑托言以要之。其妾入府,仅一鹤氅,一籍,一画耳。后三年,常宿醉庭阶,不事其君、大妇,遂逐之。期年,渔夫见其狂歌而下南山寺。经岁,不见之。”
      ——《世异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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