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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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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尚在腊月,数九寒天的,桑枝和几个丫头在院子里抽陀螺,周围围了一圈小火者三三两两地叫好。屋内宋氏正和管家的金婆子对账,听不得外面的甩鞭声,觉着冷不防地响几声怪吓人的,手指都拨不动算盘子儿了,只得在屋内喊着,让女儿进屋,不许和下面的淘气。桑枝不敢再玩了拿了陀螺和鞭子进了屋,周围围的几个小丫头小小火者们也不敢再围着,都舀水的舀水,扫地的扫地,全散了。
桑枝收拾好了进里屋帮她娘拨炭,没弄好倒搅出烟来,宋氏看不惯,让她去外头找几个小子陪着去西街取过年的新衣裳,顺便再去相熟的食肆打些酒、带几个肘子,晚上她爹不当值。桑枝看有机会出去,也乐意,外头叫了两个个头高的小小火者出去置办。
这些小宦官平日里在宫里规矩大,但毕竟年少贪玩,一左一右陪着桑枝,三人开开心心说说笑笑的。
桑枝她爹不爱提宫里的事,也不许家里提,倒是桑枝一直好奇,这时四周也没家里人,几番说笑后还是把话题引到宫里的事上了。
年纪大些的福喜到底要稳重些,正想着家里规矩大,想劝桑枝别打听,脸圆的张黍子嘴快,又想讨桑枝高兴,忙接上话:“姑姑想知道什么别问小喜,他就是在殿外洒扫的,什么都见不到的,能见着估计也就是贵人们的鞋尖儿。”
福喜不高兴了,啐他道:“蠢东西,你个守门的又风光到哪里去,尽在姑姑前头卖乖!”
“嘿,别不信了,我这对眼珠儿可是借宫里头贵人开过光的,光看鞋面就知道是哪条真龙。”张黍子倒是颇为得意,转头对桑枝炫耀,“姑姑可别小看守殿门的,虽说是得老祖宗和爹看得起,但能在万岁爷爷那地界待的都是妥帖人。咱这眼睛可毒着呢,看大臣们的鞋就知道哪位是清官哪位油水足银钞多。”
“这就奇了,还有人敢穿破鞋面圣?不怕殿前失仪吗?”桑枝好奇的问。
“您这就不清楚门道了,鞋面看上去是差不多的,但布料细看差别可就大了。还有鞋底,别看人五人六的,有些大人啊,鞋底那给磨的啊。。。”
“那是够寒碜的。那贵人们呢?”
“那贵人们就不一样咯!能上万岁爷爷那里待的贵人,衣裳鞋子必是季季有做新的。但像太子爷,他身子骨贵重,那鞋底磨损得厉害些。不像汉王,虽然弓马骑射操练着,但人家舍得花钱置办。还有太孙爷,随他爹。”
“太孙也是大胖子?”
“不是,太孙可健壮着呢,是跟着万岁爷爷身边日日骑马射箭,偏偏太子爷他们家抠门,好几次都是万岁爷爷心疼大孙子,拨了自己的份例给太孙换新鞋新衣裳!”
桑枝被张黍子的话逗乐了,倒是没想到太孙多尊贵的人烦恼的事儿和自己这个小百姓差不多。
这边张黍子逗得桑枝笑得花枝乱颤的,另一边的福喜倒有些吃味了,不管之前爹教的规矩了,也将宫里听到的八卦说出来给桑枝逗趣,什么太孙和太子养的一窝狗崽子争风吃醋啦,皇上宫里年年进年轻漂亮的妃子但大部分连皇帝面都见不上啦,皇帝年纪大了可能不行了啦,汉王成天进宫在亲爹这里卖乖啦,太子汉王不对付啦。。。两个小太监跟比赛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讲了一路。桑枝的爹向来谨慎,哪怕知道再多都不敢在家里多一句嘴,桑枝对皇宫的好奇心在这一路这一刻得到了极大满足。她大发慈悲地用私房钱买了包糖饴三人开开心心吃着糖聊着天,三人都觉得今天不虚此行。
他们三个去了食肆拿了酒菜,都是老主顾了,店家还多送了几只卤鹅掌,全都包好了递给两旁的小厮样的半大小子,看三个人年纪都不大,掌柜的还问“大姐要不要小的差人帮着一起搬?”
桑枝领了老板的情,但她爹抠门得紧,店家送到家里自然省事,但肯定要给上门的伙计赏钱,她家宁愿让不花钱的自家小子们出力,忙答道:“家里不远,东西也不多,我和哥哥们顺手的事,每回都倒叫您费心了。”
店家也不傻,吴太监是老主顾了,他抠门的轶事早传出去了,今天他也只是做个顺嘴人情罢了。店家心里也是看不上:瞧瞧这位,也是宫里伺候万岁的,贵人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都够普通人家吃喝一年的了,这位貔貅做派倒真真是不容易。
桑枝本来和两小小火者拿了东西准备去取了衣裳就回去的,却没成想,走了几步路,倒看到茶肆里有说书先生说三国。她之前断断续续听到曹操献刀杀董卓,还以为曹操是个大忠臣大好人,但不知他刺杀之后命运如何,想着反正在家里也是被太太教训,倒不如指使两个跑腿的先回去,她去听说书,转头半说半吓得让他们回去,自己去取衣裳。两个小火者也是第一次陪小姐出门,不晓得规矩,都不敢顶嘴,就两个人抱了一堆东西回去了。
桑枝飞快跑着去取了新衣裳,还被掌柜送了支绢花,随手挽上就急匆匆地跑回茶肆听说书。结果刚进门叫了碗茶,本想挤到前排去,谁知道今天前排都被占了。也是奇怪,快过年了,街边巷尾都是晚开张早关门,店家伙计都为过年忙活,茶肆生意也是最清闲的时节了,几个雅座唱曲儿的都压根没落面,难得今天这儿还前前后后坐了不少人。桑枝扫视了前后,本来还想着有没有熟人买个乖蹭个位子,谁知道没看见一个熟面孔,不过她素来爱打蛇上棍地攀关系,看到中间做了五十岁左右的老者带了个少年,两个人也没做满位子,老者看上去慈眉善目,她想也不想就上前问能不能合个座。少年郎貌似不太愿意,但老者倒是和善人,摆手让她过来坐,桑枝也心大,行了个礼就坐下了。
今天说的是刘备种菜,曹操上门试探,两人青梅煮酒论英雄。桑枝原先心里还担心曹操,现在看人家都混到大官儿做了,命运沉浮真真是难以预测啊。
正专心听着,小二送茶上来,桑枝糖吃多了,嗓子眼儿有点齁,赶紧接了大口喝了几口,顺道喝了声彩,旁边的少年“噗嗤”笑了。
桑枝脸有些红了,她眼睛也尖,看得出老少两人穿着都是非富即贵的,知道少年笑她估计是觉着她没规矩。她平素大大咧咧的,家里面高堂两个都心疼孩子,虽然嘴上骂她像水田里的泥鳅没个正形,但从来没有看不起她,不像这位少爷,笑声里坦坦荡荡地写明白了俩字:不像样。
桑枝人生头十四年,第一次尝到了自惭形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