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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他们说我疯了】

      一行血字。我看着眼前的一行血字,低下头,复又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是不事劳作者独有的细皮嫩肉,血液随着脉搏在青色的血管下起伏鼓动,筋络分明,根根凸起。

      这本该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不该沾染上半分尘土,而现在,它的上面布满了伤痕,皮肉被人用钝刀划烂,嫩生生的粉与触目惊心的红交织成了怒放的花,一滴滴圆润的血珠从指缝间滑落。

      就是这双手,它割开了自己的血管,用喷薄的血液润湿指尖,在与我发色相同的洁白墙壁上留下一行血字。

      我看着我的手,血液以不正常的速度迅速凝固,血痂薄薄的附着在半透的皮肤之上,看得我忍不住想伸手将它再度撕开,让漂亮的红色流遍地面,把我溺毙在其中。不过我不会被失血杀死的。

      原来我疯了吗?

      既然那些正常人,包括家人们都这么说,那我应该的确是疯了吧。

      那么,作为一个疯子,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冷静地思考着。可是没等我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一个人闯进了我的房间,我的地域。

      她尖叫起来,声音大得好像要震破我的鼓膜。她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楚,尖叫声仍未停歇,只能看见她扑过来钳住我未受伤的小臂,水光从眼睛里溢出,嘴一张一合地冲我说话。

      我没有反应,我的感官已经很迟钝了,我只能闻到她眼睛里那带着咸涩气息的水花,只能听见一直没有停歇的刺耳尖叫。

      直到我的喉咙干涩发痒,我才发现,原来那尖叫声居然是从我的口中发出的。

      她终于说话清楚了一些,我听见:“月酱你不要吓姐姐,就算你……姐姐,还有爸妈,我们都不会放弃你的……”

      她还说了很多,不过都是这句话的重复。

      我感到疑惑:你们不是已经打算放弃我了吗?

      这里的动静引来了另外两人,也就是我和她的父亲和妈妈。父亲绷着一张脸,眉心拧着个化不开的疙瘩,端正俊秀的五官也因为这份愁意蒙上了阴翳。

      而我的妈妈,清雅的面孔就好像是常年积雪的山巅上那池寒潭,面色冷凝,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她和我的表现差不多,在父母出场时就松开了我的手臂,坐在我身边,用白皙细腻的手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朝绪,不是说过,月静的事你不用插手吗?”父亲说。

      她瑟缩一下,我的头皮被扯痛了,但她没有发现,我也没有出声。

      终于,她鼓起勇气反驳父亲:“我觉得月酱……月静也需要姐姐的陪伴。”

      父亲说:“你们都是孩子,这种事让大人来做就好。”

      父亲的声音和气质一样,疲惫又忧愁,像是含着一弯下弦月在说话。

      她看了看妈妈,乖顺地点头。

      一个和尖叫声相同的声音出现了:“走开!我讨厌你们!”

      可是我的嘴没有动,我甚至用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堵住了嘴。舌尖舔到了我的血,是腥甜的,很奇特的味道,我很快就把血舔干净了。

      声音继续喊叫:“不准入侵我的地域!远离!远离!”

      之后就是一长串的“远离”。

      “吵死了!”

      这句话是我喊出来的,因为堵住嘴的手上已经没有血可以舔了。

      “……月静,又是那个吗?你的病更严重了?”妈妈严厉地问我。

      我把手指伸进喉口,剧烈的干呕让我吐出来一团红铜色的圆球,就是他在我的肚子里,用和我一样的声音高喊。

      又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脏东西,我拎起球,献宝一样地双手捧给妈妈。

      “你!不可以扔掉自己术式!没有了术式,你会变成行尸的!”

      红球在我的手上左右滚动,即使是从我的喉咙里出来的,他也一直都干干净净,没有染上我的血和那种脏东西,黑的,更小一点的球体,味道很恶心。

      因为红球其实是我主动凝结出来的,我只是想吐掉脏东西而已。

      妈妈终于和父亲一样拧起眉,但妈妈的眉是细长的柳叶眉,拧不出父亲那样的疙瘩。

      寒冰击中了红铜色圆球,他在我的手心中融化,没入了我的体内。那块寒冰也融化了,化作一道湛蓝的灵光飞回妈妈身后。

      那是妈妈的天蓝色独角兽,它的独角射出了那簇寒冰。

      父亲呢?我扭头看过去。

      一只蝮蛇盘绕在父亲的脚踝边,倒三角的蛇头亲昵地蹭着父亲的裤脚,蛇信一伸一缩间释放出了奶白色雾气。

      雾气让我因失血而显得寒凉的双手变得滚烫,我高兴起来,听着父亲对妈妈说:“这孩子又在做些奇怪的事情了。空捧着双手,就像是被恶灵附身了一样。以前甚至还拆掉过我们的房子。”

      妈妈冷笑道:“不就是疯了吗?和他的疯外公一样。”

      什么啊——总是这样,谁都看不见我的小豹子和他们自己的小兽,明明那么可爱。

      这个时候,一只狐狸——其实不是狐狸,只是我想这么称呼——蹭着我的脸,用带着微小倒刺的舌头替我舔开被血污结住的头发。

      我顺着狐狸的尾巴看过去,是她在对我微笑,手上拿着手帕,帮我擦过手指上沾到的口水。

      妈妈终于看见了我刻意用衣袖的碎步遮起来的手腕,脸上的寒潭掀起了微澜,从我的床下取出医药箱,娴熟地帮我上药包扎。

      狐狸领着她走向父亲,蝮蛇和狐狸打了起来,我的小豹子也爬上来独角兽的脊背,用稚嫩的乳牙啃咬着圣洁之兽的脊骨,却连半点牙印都没留下。

      家人们走了,现在是深夜,他们困了,需要去休息了。

      我揉捏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红球,把他当成橡皮泥粘上地上的脏东西。血丝早就被脏东西吃掉了,红球报仇似地吃掉了吞下我的血的脏东西。他不会生病吗?吃地上的东西,还是脏东西。

      我摇摇头,半长的雪色头发因为我脸上的血污又粘在了一起,被狐狸舔亮的地方又暗淡下去。

      果然是疯子,我居然认为一个球会生病。

      我的小豹子趴在我的腿上,家猫大的身躯,尾巴却比我整只手臂还要长,虚虚地环住了我的腰。

      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我的小豹子,我看着他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在我的腿上睡着了。

      我不允许我的小豹子现在就睡觉,明天我就要被送去疗养院了,如果现在不去多吃掉几只脏东西的话,房子又会被拆掉的。

      手指戳上带着银环云纹的皮毛,我揪下几根细软的银毛,我的小豹子吃痛地睁开眼,大大的,占据了三分一豹脸的眼睛里闪着闻起来同样咸涩的泪花。

      太难看了。我嫌弃地收回手。还是狐狸或者蝮蛇可爱,独角兽不行,看起来就很疯。

      拎着豹耳朵,看那张脸拉长了不少,我的小豹子终于肯站起身,抖抖一身银毛,变成了一只凶猛骇人的雪豹。

      雪豹成年了,他可以载动我。

      我骑在雪豹的背上,手环住他的脖颈,那双眼睛不复幼态的温和乖巧,迸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神光。

      很快就到了书房。这是父亲的地域,父亲经常整晚整晚地在书房寻找工作需要的书籍,或者进行文书工作。我也在书房见过其他人,妈妈和她都来过,我也来过,因为父亲有时需要我们的帮忙,而我又从来不上学。况且我也需要找机会到这里来吃掉脏东西。

      所以我在来过一次之后就学会了开锁。

      锁很好开。

      脏东西不好吃。

      因为我这几天都在认真接受检查,父亲的书房又积攒了很多的脏东西。

      雪豹高吼一声,我从他的背上站了起来,如检视领土的傲慢国王,十指夹起六只金棕色圆球,他在我的命令下变成了利箭,朝着那些丑不拉几的脏东西打了过去。

      Bingo!全部命中!

      利箭又变回圆球,吃掉了变成黑球的脏东西。

      我饿了。今天一直在练习书法,完全没吃东西,唯一入腹的只有我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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