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不尽》不能吃猫饼

1、第一章

　　杨数反复做一个梦。
　　他记不住内容，只有一个场景印象深刻。
　　梦里是一片火海，以及一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回过头，看着他，眼神深沉悲切。他总是悲痛无助看着这一切，每次惊醒都无法从这种情绪中脱离出来，大口呼吸，浑身汗湿，心口悸动。
　　扬数以为是平时压力太大，毕竟这年头做老师并不轻松，尤其他还在带毕业班。
　　他没当回事，身边的人却察觉到不对，开始有人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杨数无意思摸上自己的脸，心想自己脸色是有多差，嘴上却笑着说一句“没有没有，最近睡眠不好”应付过去。
　　女同事伸过来一块小小的圆镜子，说：“自己看看，你看起来…有点骇人”
　　杨数猝不及防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一跳。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睛下方黑青一片，眼神无端显得阴测测。
　　好像是有些夸张了，他心想，也许最近太劳累了，或许该好好休息一下。
　　他犹豫许久，还是觉得身体健康最重要，不然，工资奖金挣那么多却无福消受。
　　他向年纪主任请假，那老头本想拒绝他的请求，让年轻人再坚持坚持，可看到杨数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还是咽回去，准了假。
　　他去医院做体检，结果一切正常，那医生看了他的症状，只说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养养精神。
　　杨数想了想，决定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
　　在城市里呆久了，才知晓乡村的好处，山青水秀，空气宜人，深呼吸一下觉得五胀六腑都被过滤，得到了净化。
　　不过，他很久没回去过了。细细想来，似乎有六年。从他考上大学开始，寒暑假忙着和朋友一起做兼职，挣了钱就计划旅游。
　　就业后，为了在更好的生活，又忙得脚不沾地。他是新人老师，对学生的责任感还十分强烈，对每个学生都尽心尽力，甚至呕心沥血也不为过。
　　家中老人过世后，老家的宅子算是闲置了，田也荒了。说起来，扬数祖上还是富甲一方的乡绅，老家的宅子本就古色古香，修缮之后，更加精致。
　　他开着车，驶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起先没注意，越靠近目的地，雾越厚。浓稠得快化不开。慢慢地，导航也出了问题，老是错误，每一次机械的女声说“为您重新规划路线”，他心里的烦躁就要加重一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回老家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等到几乎看不清前路，他停下车，看了眼腕表，时间显示是十一点过，他心中生疑，都接近晌午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雾？
　　可能是这地方四周环山，水塘又多，水雾多，又散不去。
　　扬数观察周围环境，这样安慰自己。下车后，他被冷雾冻的一哆嗦，习惯性地摸裤袋里的烟。
　　空瘪的烟盒里只两根烟。他抽出一根，没有点燃，含在嘴里过瘾。
　　模模糊糊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矮小的房屋，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双手揣兜，驮着背，向前慢跑几步，看清那确实是一座房屋，很老旧，不知道还住没住人。
　　碰碰运气好了，扬数还是决定去问问路。
　　结果他只敲了一下，门就应声而开，他被门里的死寂骇住，半晌才看到黑暗里站着的一位小小的老妇人。
　　心跳慢下来，杨数松了口气，礼貌地问：“您好，外面雾太大，打扰您问下路。”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一下，把门开得更大，示意他进来。
　　杨数弯腰连说几个“不好意思，打扰了”，才进屋。
　　“你要去那儿？”
　　老妇人的口齿不是很清楚，有种久不发声的僵硬，听得扬数脊背发凉。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规规矩矩地回答：“关阳。”
　　这两字一出，老妇人像见鬼一般瞪着他，眼神警惕，语速都变快许多：“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去那儿？”
　　扬数被对方的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如实回答：“那是我老家，我小时候住在那儿，现在想回去看看。”
　　老妇人上下大量他一番，见他长得很俊，说话一字一顿，很让人信服。
　　估计相信了他说的话，老妇人收敛起神色，慢悠悠道：“别去了。”
　　“为什么？”
　　“找不到的，那件事情过后，早就没人了。”
　　杨数疑惑万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先问哪个问题才好，只好顺着话说：“什么事情？”
　　老妇人瞥他一眼，似乎惊讶于他的无知，慢慢说：“大概六年前，发生了一起火灾，几乎烧光整个村子，死了许多人，活下来的也都离开了。”
　　杨数长大嘴巴，想要追问，最终哑然。
　　六年这个时间点，实在太蹊跷了不是吗？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似乎蒙上一层阴霾，自己陷入一场阴谋。
　　但这些都是顷刻间发生的，他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会儿，他才呐呐道：“您是不是记错了，我六年前还住在关阳…”
　　老妇人缓慢的眨眼，继续用古怪的音调说：“怎么会，怎么会，是你记错了。”
　　她眼中有奇异的光，看得杨数寒毛都立起来。
　　他没再开口辩解什么，但也没彻底相信。毕竟这听起来匪夷所思。
　　再次上车的时候，杨数坐在驾驶位上沉默许久，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荒诞的梦，那个回头看看他的人，以及自己在梦中绝望的心情。
　　他拿出打火机，“咔”的一声，火苗蹿起，他盯着微小的火焰愣了几秒，最终点燃了那根烟。
　　或许，有什么事情被掩盖了。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烟灰掉落在裤子上，他回过神，拍了拍裤子，压下心口的那股莫名的感受，决定还是回去关阳搞清楚这一切。
　　中午的时候，雾渐渐散去，周遭的景色变得清楚可见。
　　扬数再次试着开启导航，这次很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他有些忐忑，但又觉得非去不可。像被一股力量牵引，要弄个明白，于是生出几分勇气。
　　慢慢的，这条路变得熟悉，不用看导航，杨数也大概知道方向。
　　过去了六年，却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他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跌入了梦境。心慌的厉害。
　　进入关阳后，他放缓车速，慢悠悠前行，一山一水，都能让扬数陷入怀恋。有种强烈的物事人非的感触。
　　他不禁开始回想以前的种种，记忆中，他在关阳有过很快乐的时光，那些快乐温暖了他，是他有一直前行的动力。
　　但此刻回忆起来，却又记不分明，像隔了一层纱。
　　今天天气不好，视野中灰蒙蒙的一片。笼罩在阴云下的关阳像黑白电影下的场景。刻板又怪异。
　　他一眼扫过去，只建在山腰的祠堂的红色屋檐突兀得显示出几分生机。
　　他看得入神，突然从中钻出一只黑鸟，快速的飞上天空，发出干瘪尖锐的怪叫。吓得他一脚踩下刹车。
　　从进入关阳起，杨数就感到古怪，古怪的感觉像挥之不去的小尾巴萦绕在他身边。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从进入关阳后，他始终没听到任何声音，无论是动物还人，都没有，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