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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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八月底。
新生军训不到两个小时，暴雨猝然而至。
法律系四个班全被安排进了一楼最大的阶梯教室，几个班委站在讲台前对考勤，教官在隔壁开会，大教室里乱哄哄的。
季浔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雨水在玻璃上凝成透明的帘，将教室内隔绝成一个小世界。聊天声此起彼伏，前排的两个男生正玩着一款竞技游戏，手机开的公放，时不时还要咒骂一声。
季浔拿笔的手顿了下，将另一只白色耳机也塞进耳朵。
“没淋雨也要注意，下课让陈思菡陪你去买杯姜茶，还有，中午记得用保温杯装热水，这几天都不可以再吃冷的食物。”
男生嗓音温和，在落雨声中从耳机传出，莫名让人心安，季浔正在平板上写影评，闻言嗯嗯了两声，也没注意看视频通话里的人像。
过了会，耳机开始异常安静，季浔一时没习惯，抬头看向桌面上竖立的手机。
屏幕里的宋泊简正从容自若的看着她，见她终于转过头来，语气依旧温和，“重复一遍。”
塔希提岛的日光很美，宋泊简身后都是行色匆匆的游客，屏幕的最外侧隐约能看到远处跑道上的蓝色机翼，显然是刚落地没一会。
宋泊简这周要去大溪地参加亲戚婚礼，用时大约一周，回国时刚好是他们学校的开学时间。
季浔一时心虚，抬手在平板上写：【知道了，那我今晚吃热乎乎的混沌，超大碗？】
“听话。”宋泊简语气正经又严格，“要是我回来你又变瘦，那这次是真别想好过了。”
想到上次在他关怀下喝过的大补汤，季浔心里一阵抵触，很认真地摇着头。
【一直都有听话啊，而且最近真的吃了好多的。】
“提醒我了，刚好帮你点外卖。”
宋泊简说着笑了声，手机画面上，被落地窗过滤后的阳光折射到季浔额头，有一种接近透明的白皙感，让人想起青柠味的果冻。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下屏幕。
耳机里的电磁声蓦地放大，季浔被震得猛地眨了下眼，反应过来发起牢骚：“欸，你干嘛？”
正说着，屏幕里忽地多出一只细白的手。
“泊简哥，我帮你拿吧，”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探出头，将垂下的长发往耳后揽了下，露出一张秀气的脸。
“你这样和浔浔通话，不方便的。”
“不用，”宋泊简没有回头，继续对趴在桌子上的季浔道：“真想吃馄饨？”
沈知意此时已经站到了宋泊简身边，看到季浔时对着屏幕笑起来，“浔浔，你们开学啦？”
季浔不好再装样子，直起身准备和她打招呼。
手机画面这时蓦地震了下，后方的一对人群似乎正在赶时间，蜂拥上前来，沈知意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季浔这会也顾不上公共场合了，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没事，”宋泊简把大号行李箱放到一边：“我先挂了，待会给你发语音。”
“好。”季浔应了声，看到他去过将人扶起，才轻轻点了下屏幕。
通话结束，她稍稍放松，往后靠向座椅。
左肩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好友陈思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不屑道：“服了，走个路也能摔成那样，这是有多娇气。”
季浔没接话，取下耳机仔细擦干净递给她：“怎么今天这么快就对完考勤了？”
“你少转移话题，”陈思菡抿起嘴，“宋泊简怎么这样啊，还不如我表弟呢，明明知道你喜欢大溪地，不带你去就算了，那个沈知意去做什么啊？
沈知意是宋父老战友的女儿，一起去参加亲戚婚礼很正常。
知道对方为自己好，季浔没有辩解，配和道：“对，你说的都对。”
两人距离近了点，陈思菡一抬眼就撞见一双澄静的瞳孔。
季浔还披着军训的外套，粗硬的布料领口露出半截白色短袖，再普通不过的打扮，但只要一看到脸，总会引人注意。她五官十足称得上精致，是不折不扣的浓颜系美人，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
笑起来就很婉曼撩人，一旦不笑时，又有一种天然的冷感。
“你干嘛，恃靓行凶啊？”陈思菡不自然的别过眼：“跟你说正事呢。”
季浔只好叹气：“那怎么办，不然你帮我订机票吧。”
“什么？”陈思菡没懂。
季浔回答得不紧不慢：“我现在就赶去捉个奸，行吗？”
连捉奸这种话都可以用来开玩笑，季浔显然对宋泊简很放心。
陈思菡更气了：“他就这么好？我就不明白了，浔浔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他……就是很好啊，”季浔犹疑了下，肯定道：“他很真诚。”
和那些咋咋呼呼高调表白的男生都不一样，宋泊简永远是收敛着的，即便喜欢也从未向季浔索要过回应，低调陪伴却总能做到实处，直到季浔高考结束后才正式对她表白。
对季浔这种感情极其慢热的人，简直是一击即中。
“真诚……吗？”陈思菡低头，安抚着衣摆上的褶皱，思绪不自觉的陷入某段回忆里。
过了会，她不知想通了什么，自己嘀咕了了句：“行吧，你开心就好。”
两人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玩了把游戏后，教室门被人推开，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认出这是他们系管教研的徐主任，讲台上的几个班长立刻迎过去。
“来，班委们组织一下。”等不及人开口，徐闻涛已然开始发号施令：“大家依秩序去楼上的301教室，这间教室现在被征用了。”
话闭，教室内顿时嘘声一片。
淋了雨的学生刚被安顿好，现在才来通知换教室，大家自然不乐意到极点。
足足拖了三分多钟，在徐主任和班委的再三催促下，学生才不情不愿的动起来。
季浔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正是雨势进入最激烈的时刻，哗啦啦的雨声如同落石一般，把走廊里的声音都模糊得像是打了一道马赛克。
门外的几个女生正低声讨论着什么，季浔走近才听清，说话的人来自陈思菡。
“你们知道吗？听说是因为计科院要临时开一个报告会，所以才点名用这间大教室的。”
有人哼了一声，不屑道：“那是，计科院多牛逼啊，我踏马头一次进了教室还能被赶出去。”
“当然牛啦，你是没看见徐主任那巴结劲，人家计科院的报告会，关他什么事，犯得着拿我们献殷勤？”
说到这，几人都暗笑不已。
季浔没有插话，走到陈思菡身边拿过包。
旁边一个高个子女生道：“你还别不服，计科院还真是咱们学校的王牌，我记得他们系有个学生就比我们大一届，带头开发的一款游戏营收已经过千万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有人疑惑：“你说的不会是异渡的创始人吧？俞家本来就很有钱啊，刚上大一时就给学院捐了几套设备呢。”
眼见话题扯远，陈思菡啧了两声道：“这些富二代捐一个不很正常吗，再说，这是他们学院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徐主任要是有这时间关心别人，怎么不给我们换个场地？”
说起这事，气氛瞬间凝固。
也不怪要拿徐主任今天这事说道。
这次军训按照系别划分，负责场地的老师大概完全没有进行过实地考察，二班和三班的那块场地假期间刚好进行过整修，中间多了几道隔离车辆用的花坛，平地上又多添了几道台阶，根本没办法用。
教官把情况上报后，一直没得到回复，只好把旁边废弃的停车场当成了临时训练场地。
这个停车场经年不用，地面早就堆了厚厚一层沙尘，一训练就是灰沙漫天。这几天又连续下雨，地面积水严重，一脚上去就跟踩泥坑似的，雨水倒灌后，臭水沟的味道全涌上来，几乎能把人熏晕。
徐主任明明路过好几次，压根当做没看见。
下午天气转晴后，教官又带队练了四个多小时的正步。
训练一结束，学生几乎瘫成咸鱼，陈思菡顶着一双满是淤泥的鞋子，二话不说拉着季浔就走。
“知道我们班场地申请为什么一直没批下来吗？”陈思菡一脸气愤。
“我现在才知道，学生处的邱敏老师陪副院长去外地考察了，三天后才回来，她人不在，底下的人也不敢越权批复。”
“有个老师更过分，说我们教官自己都找了个临时场地，又不会耽误军训，竟然就真把这事搁置下来了。”
“我都快熏成咸鱼了，他们吹着空调怎么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呢。”陈思菡抱怨道。
季浔一路都在给她顺气，直到走到实验楼前才问：“那我们来这是？”
“你忘了，邱主任的儿子在这里读研究生，就我表姐那前男友，就上次和我们一起吃过饭那个。”
经她提醒，季浔很快想起，陈思菡表姐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前男友，看来陈思菡是想通过邱主任儿子帮忙，请她先把场地换了，回来再补批，这事就算解决了，既不违规也没越权。
“可万一被表姐知道……”季浔想到了她表姐那脾气。
陈思菡吓得立刻去捂她的嘴，“别乱说，咱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季浔只好点头，虽然总觉得有那么点不靠谱，但试一试也不是什么坏事。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陈思菡守在大厅里，季浔只要看住右边走廊尽头的小门就行。
因为两边都是教室的缘故，走道显得尤其昏暗，季浔稍微有点夜盲，走过就花了小半分钟的时间。
刚看到尽头处的一点光亮，身侧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让一下。”女生从楼道口跑下来，看上去很着急，无意识往旁边推了一把。
季浔毫无防备，被推搡得往左边踉跄了两步，情急之中一把抓住门把手。
女生此时已经越过她身边，全然无视自己行为给别人造成的麻烦，径直朝着小门走去。她穿着一身白色套裙，精致的蕾丝衣领上有细碎的颗粒钻石，脚上是一双非常显眼的银色高跟鞋。
季浔第一眼就认出，那是陈思菡念了很久都买不到的限量款。
依托着门把手支撑，季浔勉强站稳，有些不悦地抬头。
女生此刻已经小跑到了旁边的黑车前，鞋面因为着急被地砖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心疼，一脸愠色地对着车门开口。
“你下车，我有话跟你说。”
“我都要去加州了，你就不能哄哄我，你骗我一次也可以啊，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狠心？”
黑色的魅影车门紧闭，车尾正对着季浔所在的窗口，如果不是女生开口，从季浔的视线看过去，完全看不到驾驶座上有人。
这是在……
情侣吵架？
犹疑的几秒间，车内的人终于开口了。
尾音微扬，透着不羁和懒散。
“我就这样，改不了。”
语气显然不怎么上心。
十足十的渣男语录，被对方说出了理所应当的意味。
女孩的眼泪开始很大滴的往下落，像一簇雨落在地上的声音，看起来非常伤心，以至于一度让季浔觉得，刚才的那点摩擦她都可以不去计较了。
季浔对这种事一向不感兴趣，没打算再往下听，刚要转身，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窗里伸出。
白衬衫的袖口遮住了半截手腕，手背上有隐隐凸显的青筋，指尖泛白，将车里的黑纹纸巾盒递了出去。
女生眼睛一亮。
她抽出一节纸巾，仿佛握住了一张通行牌不肯松手，蓦地生出点诡异的心思。
没来得及行动，男生已经默不作声的收回手，
这点关心再次给足了她勇气，女生不死心地问：“言锡哥哥，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男生的态度尚且礼貌，语气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远。
“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吗？”女生表情犹豫，看上去有点难以启齿，“还是说，你是怕我缠着你才随便编出的理由？如果是这样……”
季浔愣了愣，她误会了？这不是男女朋友？
女生的眼里隐约有着期待，话没说完，她蓦地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薄情眼微抬，煽诱着让人弥足深陷。
俞言锡半靠在座位上，额头下一缕碎发遮住眉眼，日光从车窗透进来，他发色是纯粹的黑，简约的白衬衫上蒙了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的侧脸掩在光里，有种干净的少年气，手中把玩着一个金色的打火机，带笑不笑的，情绪难辨。
女生脑中轰然炸开烟花，将将收敛住的心思再度燃起火苗，像是被什么蛊惑得突然失声。
短暂失神后，她忽然没头没脑的问出一句。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能让你喜欢到让奋不顾身的人？”
女生的情绪在这一刻变得奇怪而扭曲，好像在面对一个即将失去的宝贝时，突然间有一种想要让别人摧毁他的快感。
知道自己得不到，就会莫名期待他在别人那里受一次重挫。
否则，这么一个让她伤心的人，还总能让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朝着他奔来，她真的会嫉妒到没办法放手。
“俞言锡，”女生情绪上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真的有让你喜欢到奋不顾身的人吗？”
几米之外，季浔莫名被女生的情绪感染，准备走开的心思一猝然消失，半只手搭在窗台。
她忽然也好奇起了男生的答案。
一声很细微的哼气传入耳朵，短暂得让人听不分明。
像是听到了一件极为可笑的事。
俞言锡很怠惰的放松着左肩，薄而白的眉眼抬起，一如既往的不算上心。
喜欢到奋不顾身的人？
“抱歉啊。”他的声音散漫而不失教养，又含了点山雨欲来的前奏。
车门弹开，男生露出半张脸，下颌线流畅硬挺，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孔，扶住车窗的衬衫袖口微微敞开，夏日风浪，晃起一层软软的涟漪。
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感，明明气质偏冷，在光下却又呈现出莫名的柔和。
季浔脑中有一闪而过的熟悉。
来不及细想，俞言锡似有所感的侧过身。
两簇视线猝不及防撞到了一起。
季浔当即被吓一跳，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
偷窥别人私事的心虚感，让她迟钝的眨了下眼。
俞言锡浅瞬间顿住。
像是流星与大气层的最后一次交错，短暂明亮后，又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大约也只有那么两三秒钟，男生扫过她手机屏幕上的图片，若无其事扣住车窗继续向前，长腿落地，下车时带着一股韧劲，耳垂下的静脉呈现出一丝扩张后的暗红。
情绪明显比之前差了很多。
一切发生得太过急促。
某一刹那，季浔几乎有一种他是在对着自己说话的错觉。
俞言锡漠然地盯着她。
继续着刚才的回答。
“没有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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