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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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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此去清水镇,真能治好真儿的弱症吗?”
窗外起了雾。沉甸的雾气从地面慢慢爬起,把院中花木都洇上一层模糊的影子,滤过天光,屋内成了只剩一片灰蒙的暗室。
玉致真调好沉檀,将炉顶盖住,赤铜手炉吐出第一缕细烟,她躬身退回蒲团上端正坐好,目光软软的,等着师父的答案。
道蕴真人坐在高位,身后墙上仅挂着一幅经脉图,纸张泛黄,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做完一个漫长的吐息之后,她低头看自己这个小徒,笑道:“清水镇有天然的温液汤泉,一年到头都是暖和的。对你的寒症自然有效。你且过来。”
玉致真这才放下心似的,手掌轻按了按心口,听话地走到近前。
道蕴真人从身侧取出两本功法:“此为你师兄在凌苍王墓中所获,你先拿去参详。”
功法分极、上、中、下四品。玉致真翻看几页便知这两本都是上品,认真道:“师兄运气真好。”
闻言,正在打坐的徐稻摸着头憨厚一笑:“又要劳烦师妹了。”
他周身气血充盈,说话时隐隐有雷鸣之声,说完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拿起旁边一个粗布包裹:“师妹你来看看,可有什么喜欢的。”
包裹一打开,道蕴真人眉心一跳,唇齿间挣扎了一瞬,最终闭起眼作壁上观。
玉致真只扫了一眼,抬头定定看向徐稻。
堆成小山似的玉蝉,玉握,玉手环,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九窍玉。
这是死人用的东西。
大周以武道为尊。道蕴真人乃圣上亲封的道医魁首,宗师级强者,家族资源可与一州抗衡。
座下两位徒弟也极出名——一个是武痴徐稻,十五岁入武道,五年便成先天,悟性极高,十三门功法几乎修到接近圆满,相同境界中再找不出第二人。
另一个便是玉致真。
她出名和武道没半点关系。全因她是连金刚枪都举不起来的病秧子,却有本事成为道韵宗师的徒弟,自然引得人人得知其名。
徐稻身子一僵。他其实是有些怕这个师妹的。师妹说话温温柔柔,可每次他一搭话,师妹就安静下来。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说话的时候,每每都能让他心里发毛。
他正手足无措着,却见玉致真随意挑了只手镯,淡淡道:“多谢师兄。真儿定早日参悟,助师兄一臂之力。”
徐稻这才松了口气,这些年他的功法参悟全都依靠师妹,他一直想着能够有所回报。而凌苍王墓已是他盗过最好的墓了,据说里面每件东西都价值连城,他自然第一个想到师妹。
见她收下,徐稻张张嘴还想说什么,玉致真已经起身向道蕴真人告辞了。
刚出小舍,雾气迎面裹上来,片刻便凝成一层极细的水珠,顺着衣料的纹路往里渗,玉致真目光沉沉的往外走,一路上经过了十几尊布满掌印的练功桩,她便知徐稻的功法又精进了。
玉致真出了素漆大门,迎面便撞见一人正从马车上下来,是玉氏旁支的一位公子,据说天资极好,如今已踏入后天武者之列。
两人目光相接,脚步俱是一顿。
玉致真微微颔首,侧身让过。对面亦欠身回礼,面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带着小厮径直往府门里去了。
玉致真上了马车,脸上的温和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壁画上仙人那般空灵又睿智的神情。
她要离京的消息刚放出,族里的人果然坐不住了。
作为玉氏一族联络道蕴宗师的唯一纽带,玉致真很清楚自己的价值。
凭着这层师徒关系,她不仅获得了家族的海量资源,还得陛下青睐,破例封为县主,食邑三千户。
正因如此,有人想替代她也很正常。
可没人知道,她当初为了参透那本武道真意,整宿熬夜到几乎昏厥,才得了道蕴真人一点赏识。又因机缘巧合救过道蕴的一位故人,有所动容之下才勉强将她收为弟子。
宗师本就不缺资源,想要攀上这层关系,光送礼可是不行的。
当然,她也不认为会一直拥有这样的唯一性,若玉氏能出一个像徐稻一样的天才出世,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更何况,这世上的宗师又不止道韵真人一位。
玉致真有些厌倦的收回眼。
想要保住在叶氏一族的地位,她就必须寻得一位比宗师更厉害的人物。
想到这里,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异想天开,大周已经百年没出过大宗师了。
*
三日后,车队浩浩荡荡从上京出发。
车帘被拉开一道小缝,玉致真看向窗外。
山脉自眼前绵延开来,越往西走,地势越发波澜起伏。
骑马随行的丫鬟流沙收到她的视线,立即心领神会,脚尖聚力一点,咻一下飞身出去,稳稳停在领队旁边的大树侧枝上。
“就停在这,小姐该休息了。”
领队收到指令,行了两个时辰的队伍断断续续停了下来。
此处官道宽阔,两侧尽是高耸朝天的茂密树林,倒是方便了拴马扎营,身材壮硕的马夫和几个侍卫开始后方的马车上搬运物资。
正午烈日当头,汉子们一边擦着汗,眼睛不时看向队伍正中间的那辆马车。
玉致真一只手半搭在车框边,正欲下车,似又想起什么,随手捞起挂在车厢旁的幂篱。
及膝的幂篱将他半个身子罩住,玉致真刚一下车,顿时聚焦了四方人群的目光。
丫鬟们早已手脚麻利的布置好她小憩的一应用具,朝着树荫下的竹椅上一躺,吩咐道:“流沙,将我兄长请过来。”
“啥?大爷现在不是在上早朝吗?”流沙一愣,蓦地反应过来,“娘子是说大爷一路都在跟着我们?”
众人顿感觉得惊异,没一会儿,果真看到原路返回的流沙带着两个骑高头大马的人过来了。
玉致真看着两人:“兄长,你们这是?”
玉文宣理直气壮:“散步,今日天气正好,我与你三哥。”
玉开霁立刻附和:“就是就是,小妹你说巧不巧。”
玉致真点点头:“好,那兄长请自便。”
他说着便继续躺回竹椅上,那两人谁也不走
大哥是文臣,最善狡辩:“胡闹,哪有如此对兄长说话的。”
三哥点头称是:“就是就是,小妹胆子可真大,都敢忤逆兄长了。”
玉致真静静看着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将躺椅朝官道上推了过去,摘下幂篱。正午的烈日下,她就这么躺在上面
没一会儿,虚汗就从额头冒出。
“真真,大哥是真的不放心。”玉文宣轻轻叹息了一下,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玉致真轻轻闭上了眼,这样的话在她出发前已经听过几十遍了。
“真真,其实要找有汤泉的地方很多,京城的郊外都有,没有必要非得去清水镇。那离上京太远,大哥实在不放心。”
三哥玉开霁:“就是就是,去哪儿不好,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知道那道韵真人怎么想的。”
烈日晒得人头晕,玉致真额间的头发已被染湿了,脸颊开始变得通红。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可不是能闹着玩的,玉文宣蹙起眉,这个妹妹看似羸弱,其实脾气十分倔强,从小到大,想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
玉致真也快受不住了,即便闭着眼睛,正午的烈日也能将眼皮刺得发疼,掌心因为太过用力的紧握而留下几道指痕。她咬着虎牙,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随即手中的幂篱被抽出,重新遮在了她头上。
身旁有微弱的叹息声,手心里不知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
“真真,我们走了,记得回家过年。”
玉致真愣了下,几息之后,耳边有马蹄声响起,直到渐渐微弱,她偷偷睁开一只眼。
官道上只剩扬起的尘土和两道已经快看不清的人影。
她低头一看,手心处是一枚调动暗卫的令牌。
旁边有小斯忍不住感叹一句:“小姐的心可真狠啊!”
话刚说完,流沙扬手就是一个耳光,“瞎了狗眼的东西,小姐那是狠心吗,小姐那是在心疼大爷。”
那小厮捂着发红的脸,半响后竟流出泪来。
这么一闹,倒让玉致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捏了捏流沙的脸,尤觉不够,将人耳朵都揉红了才肯进账休息。
午时向来是她打坐休息的时间,虽说不能习武,但是师父也教了她一门凝神静心的心法。
账内的人都被打发了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阵寒风从地而起。
玉致真睁开眼睛,正疑惑之时,只见几米之外,平白出现一团黑气,黑气之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年近百岁的老者身形。
饶是早有准备,玉致真还是被这一团黑气包裹的东西惊了一下。
老者倒是不疾不徐,将黑气缓缓收敛后,朝她又靠近了几步。
“小娘子别怕,老朽是来帮你的。”他淡定地摸着胡须,目光炯炯有神,“小娘子既有习武之意,可惜一副病弱之身,实在难堪大任,不若今日老朽便送你一桩机缘。”
玉致真此时已冷静不少。她天生对万物都很敏锐,大约半月前,在她误入了一处郊外的庄子后,就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地跟着她的感觉让她猜测了许久,如今倒是验证了答案。
“是吗?不知是何机缘,劳您老如此费心。”
账内昏暗,看不清她是何表情,琥珀色的瞳孔中隐约泛起一种冷意。
“你且看好。”老者说着手心忽然慢慢凝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此为命书,命由天定,本不可违逆,可若功德加身,倒也能得延寿之福。”
玉致真有些意外地抬起眼,似是终于有了点兴趣,又朝他靠近几步道:“延寿之福?”
见她如此,老者心绪更稳,一口气说道:“你三个哥哥实乃十恶不赦之人,你那位极人臣的大哥,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你那位经商成首富的二哥,垄断商路逼死小贩;你那位在军中只手遮天的三哥,大肆屠虐血债缠身。
而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只要你杀了那三人,便能得此功德,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一把乌金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想要长生不假,可他哪只眼睛看到他是那种为了求生拿家人抵命的人了?
玉致真蹲下身,看着黑雾被乌金匕首逐渐化为虚无,她犹觉不够,就着匕首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叉。
据说这个世界上有怨气而汇聚的灵物,虽说从未见到过,但并不代表她没有办法应付。
瞎了狗眼的东西,她看起来很弱吗?
“贱人,你竟敢……”老者疼得龇牙咧嘴,怒道:“你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卑贱的外来者,你以为你还有几年活头,不出十年,你也会变得和我一般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致真蹙眉,刚想追问,不想这附魔刀的威力实在了得,一眨眼的功夫,黑雾已经消散殆尽,只留那本命书坠落在地。
玉致真正要捡起,一阵眩晕感便袭来。
只见那命书犹如虚影一般飘在空中,命书上写着三个大字,《尘劫录》
数段记忆重新恢复到她脑海中。她前身是一个漫画师,正在根据一部网文小说《尘劫录》做漫画改编,却因熬夜猝死在了工作室。小说讲的是男主周扶砚,幼时父母被害,身负血海深仇,后来经历许多奇遇,习得一身本事。长大孤身入京,报了父母的血仇,斩奸臣杀恶匪,替天下百姓立命,最后终成大道的故事。
其中三个劲敌的名字也是记忆犹新:正是她三位亲哥的名字。
看到这里,玉致真只觉得额角微抽,然这些都不足以让她震惊,直至她脑中突然想起书中最后的结局。
——景元三十七年,秋,青崖山上一声鹤啸,周先生功德圆满,踏云飞升,重归仙界,世人始悟其乃元生仙君下凡历劫。
此后四方争立祠宇,家家供奉,岁岁不绝。尊为:太一渡厄元皇天尊。
看着“仙君下凡”四个字,玉致真犹如重雷击木。
要知仙凡之别,犹如日月光辉与地底尘埃,永不敢相提并论。
这竟是一个有仙人存在的世界?
那她玉家举全族之力,势要培养出一代宗师,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就算举世无双的大宗师,在仙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过了许久,直到流沙催促她该出发时,玉致真这才回过神,整理好思绪:“流沙,给我准备笔墨纸砚。”
渡劫仙君就在凡尘,让她得此千载难逢的机缘,无论如何她都得好好谋划一番了。
流沙心下疑惑,小姐要笔墨纸砚做什么,难道道韵真人又给小姐布置功课了,就是不知这次是要论什么道。
她回头看了一下玉致真在的方向,理直气壮地想:“管她论什么道,反正小姐的功课,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