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宝黛之间》木衣

1、略论宝黛之间 红楼，是一

　　红楼，是一个通过宝玉的眼睛看出来的梦，他是一切主角中的主角。然而书中对十二钗的渲染推崇，使读者往往轻视了他的存在，尤其在宝钗黛玉的绝世容光下，这块玉更被衬的黯淡无华。宝玉究竟有什么好？他胸无大志，不思进取，金钏被责打时，心慌意乱迅速逃窜的是他这个祸首；检抄大观园，晴雯四儿芳官被撵，他“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为他这他软弱没担当的性格，多少读者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学颦儿在他脑门点上一指， “你呀……。叫人说什么好呢？”

　　是呀，这样的宝玉，还真是让人有欲说无力之感，在他身上，一丝不漏的衬托着我们孩童时的缺点。我们在想象中拳打三山，脚踢五岳，却往往对同学的欺凌束手无策，我们激昂文字，满腔妙论，却不曾发现被自己骂的最多，最难以容忍的品行就在自己骨血深处暗暗流淌。五年，十年，二十年，大概到了曹公著书时的年纪，我们也能带着包容，含着理性，刨析审视年轻时的种种。不讳言所有的软弱，不辩护曾经的错失，让我们来看这现实主义的巨著是怎样演绎所有的爱恨痴缠的。

　　在曹公的笔触下，宝玉是怪诞邪缪，顽劣痴憨，清灵文雅，聪敏秀俊美的混合体，他与晋代名士疏懒狂放秉承一体，和绝代名伶痴情醉爱缘出同脉。旁人引以为奇的指指点点正好注解了他的独一无二，潦倒愚顽的评语与他不愧反荣。大多数时候他是很享受，甚至得意于别人这种惊诧的目光的，他的叛逆期似乎从生到死贯彻始终。可是有些时候，不被人了解就是一种悲哀了，尤其是当你想帮助的对象也对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懂的时候。宝玉是分外怜香惜玉的人物，在他眼里，所有的女孩子都脆弱的好像水晶，轻轻一碰就会碎作万瓣。他不能想象，也不忍想象，如平儿，如香菱这般女子，是如何在苦楚不堪的现实下挣扎生活的。第二十六回中，宝玉将香菱斗花用的夫妻蕙和自己发现的并蒂菱挖土仔细埋了，香菱只是毫不在意的笑说，“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她根本未能领会到，宝玉此举中默向她含敬的意味。当然，对香菱来说，没有这份敏感反倒对她是福不是祸。顺带拉扯一句，在香菱学诗这件事上，宝玉是大喜，以为终不辜负了她这份灵秀，宝钗却颇不以为然，她看得清楚，香菱没有伤春悲秋的条件，学诗除了使她神经更加脆弱，对难以改变的现实更加充满无助感，又有什么更大的好处呢？按照鲁迅的说法，娜拉是觉醒了，也离家出走了，可是那以后呢？社会并没有创造条件给这样的觉醒，那么，与其鼓励别人觉醒后痛苦也许还不如浑浑噩噩过下去呢。

　　宝玉许多怪诞的做法是需要从象征意义上来进行审美的。崇敬女性是一例，不喜读正经书是另一例。他似乎比较厌弃官场上的黑暗腐败，对忠臣名将的想法也充满了叛逆式的不屑。这种对主流文化的腹诽，构成了宝玉思想模式的主要部分，但不幸的是，以宝玉当时的阅历和境界，这种未成系统的叛逆不□□于形式主义的浅薄。从文中可以看到，不论是谁，只要劝他专心仕途经济的，都像踩到他尾巴式的被他大力反弹，他所没有注意到的是，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有不同的原因和目地。袭人劝，是因为要宝玉不要惹怒父母，王夫人薛姨妈劝，是因为世事如此，不需驳逆，她们对宝玉和宝玉反对得事物都属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宝钗的劝，是另一种层次上的劝，她对儒家哲学持赞扬态度，对宝玉迷途小羊的想法也洞悉若明，她对宝玉的劝谏，你可以把它当作一种哲学上不同思维的交锋。

　　然后是黛玉的不劝。有意思的是，很多评者都会以为黛玉与宝玉一样，对仕途经济之说充满厌恶。其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黛玉只是不在意。她的灵魂是诗意的，美才是她的追求，她不关心哲学流派的变迁对错。对黛玉来说，只要不是疑惑宝玉变心，她是无论对错，不记得失的站在他这一边的。她跟他一起淘气，跟他一起看禁书，她从来不站在道德观的角度上评价宝玉，她要的是宝玉的爱，至于其它，与我何干？

　　黛玉的前身是世外仙姝，可是细查她在红尘中种种，不过是一个非常漂亮非常有气质兼有三分才华，可是小毛病不断的小女子。

　　黛玉初进贾府，小女孩不免忐忑，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生恐吃了人的耻笑。贾母初时问她念何书，她老实答，“只刚念了四书。”她问姊妹们读了何书，贾母谦说，“读得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瞎子罢了！”于是宝玉来后再问她妹妹读了何书，黛玉从谦如流，“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没过多久，宝玉摔了玉，晚间黛玉便哭了，“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若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不是不惶恐自己失礼的。

　　我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贾母的溺爱，宝玉的呵护，黛玉八成会长成一个进退有宜，谨言守行的淑女，她的小性子，她的傲世都会被妥妥帖帖的收拾起来，根本不会有抬头的机会，环境对性格的铸造有时有令人恐惧的效果。可是不然，书中记叙，贾母对黛玉万般怜爱，反而连正经的三个孙女都要靠后。于是第七回黛玉再出场，立刻扔出一句，“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不给我。”这小性子耍的，底气何其之足。当然，话是说给周瑞家听得，敲打的八成还是宝钗。宝钗一来，人多谓黛玉所不及，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之意，纵观全书，黛玉的小性子，一半是对着宝玉的，剩下的就是宝钗分外挑动她神经了。

　　耍小性子的人，很大一部分是恃宠而骄。对黛玉，却还有另外一个特殊的情况，她是一个恋爱中的女孩。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别说是男生，就是女生也对黛玉三天两头的猜忌要大呼吃不消。你看看，一言不合，又是绞香囊，又是暗垂泪，今天旁敲侧击，明天酸言醋语，弄得宝玉和读者都晕头转向。但是，如果你谈过或者正在蜜运中，你会发现，个个女孩都是林黛玉。不要嘲笑她们的小心眼，姐妹们也别以为自己可以免俗，如果你爱着一个人，斤斤计较，疑心多起简直是一定的了。

　　对宝黛的爱，有人褒，有人贬，还有人替宝钗不值。但是我想说的是，不要用真善来苛责美，木石前盟的浪漫主义遭遇金玉良缘的现实主义，是三个人的悲剧。虽然我更欣赏宝钗的入世济人，但是我愿意给出对宝黛爱的祝福，即使一株草，一块顽石的爱情远没有金玉的耀人光芒，却因为有灵魂的投契，更加荡气回肠，缠绵悱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