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上枝头》橘色糖藕

1、一

　　早晨六点半，临水区五号街的居民楼已经热闹起来了。
　　“燕来”早餐店里，陈焕正坐在最角落的一张双人桌旁静静地品尝着面前的一碗虾仁馄饨，看着店里那些急于赶工而不能细细地品尝一碗粥的人们。他的旁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
　　“小焕呐！你可得多带点儿水果！”
　　这样的嗓门儿，不用猜也知道是“燕来”早餐店的老板娘王燕霞女士。王燕霞是陈焕的邻居，在居民楼开了家早餐店，因为口味好、价格便宜、交通方便，吸引了不少上班族。自从陈焕的母亲车祸死亡后，他便一直由王燕霞照顾。
　　“谢谢王妈!不用了!”陈焕喝完了最后一口馄饨汤，赞美了一翻王女士的手艺，便提起箱子去路口等公交了。
　　“这怎么行，水果对身体好!”王燕霞一边忙得晕头转向，一边回过头来看见了已经空空如也的座位，“这孩子!”
　　接着，她便一脚踹开楼道门冲楼上大喊了一声：“方遥你是猪吗你!小焕都要走了你还在睡!”
　　楼上的女孩儿捂住了耳朵，翻过身继续呼呼大睡，好像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王燕霞也不知道在气什么，虽然她自己心里清楚今天新开学，陈焕是要打扫宿舍，要出黑板报，还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不得不提前一个小时去学校报道，但是她就是看不惯自己女儿整天懒懒散散的那副样子。
　　二月底的苏中地带也谈不上多冷。陈焕走到了路口的车站突然想起来自己没带围巾，不过他看了看天，心想也不需要。
　　六点四十七分。今天的公交车又晚了两分钟，陈焕对于司机大哥总是不守时的这个坏习惯不太满意，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哥也是为人民服务，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坐公交车从五号街到临水中学要花二十分钟，这个时候的车上大多数都是各个街区早起上班的打工族，陈焕看了看他们一个二个都顶着浓密的黑眼圈儿，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将来，会不会也是如此，晚上没得睡，早上还得起一大早。不过他转念一想，现在自己正常的学习时间也和这差不多。只是他从来没想过以后做什么。
　　公交车在临水中学这一站停下了，离正门还有30米，陈焕拖着那个快有他腿长的行李箱，不紧不慢地向学校走去。虽然说他的衣服并不多，但是他一住在宿舍几乎就是一整个学期，周末也不回去，除了换季的时候回去一次，所以就把能带的衣服都带了。他想，能不麻烦王女士就尽量不麻烦吧，人家也只是邻居而已。
　　清晨的校园连空气都是干干净净的，不掺杂着一丝灰尘，还带着些露珠和泥土的气息。陈焕很享受这样的氛围，安静且祥和。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变了，变得比以前温和，更加独立稳重，不像是曾经那个毛毛躁躁、一窜三尺高的小孩儿了。
　　树上的鸟儿看见了他，也吱吱叫个不停。可不过一会儿，清脆的鸟鸣就被一声响亮的电话铃声给打破了。陈焕一瞥眉头，向远处望去，似是想找到这破坏了氛围的万恶之源。
　　只是，当他看见树下的那个背影的时候，他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个背影太像太像一个人，一个在他世界里留下重重的脚印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少年。
　　陈焕停下了脚步，但他的内心早已波翻浪涌。他想立马奔到那人身后，像曾经一样拍拍他的左肩，再从右边跳出来，看看那少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傻，但他在原地伫立，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不会的不会的，那一定不是他。他想要迈开的脚步终究退缩了回来。
　　“喂！姐！”树下的少年一手拖着一个行李箱，和陈焕的差不多大小，一手从兜里把响着电话铃的手机掏了出来，凑到耳边，“我当然在学校呢！你放心，你们家小何同志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那一刹，陈焕的心好像突然被挖空了一样，他自己也不知脚步是轻是重了。那少年的声音随着风传入了陈焕的耳中，陈焕记忆深处的关于某个人的某个点，突然一下子就翻涌了出来。
　　“陆长宁！”陈焕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驱使他喊出了这个他避讳了小半年的名字。喊完之后，他顿时后悔，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那名叫陆长宁的少年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早居然会有其他人来学校了。随后，他便发觉这声音无比熟悉，当他转过头来看清楚来人是谁时，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抑制不住的激动。
　　电话那头的女生听见了这声音，也觉得莫名的熟悉：“这声音是……”
　　“陈焕！”陆长宁和那女生同时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陆长宁连身后的大包小包、箱子盒子都不顾了，径直向那人跑去，张开双臂，想要将他搂入怀中。陈焕感觉到了他的目的，于是向后退了一步，躲过了这人的怀抱，眼神中夹杂着胆怯与难以置信。
　　“哈……嗯……不好意思，我有点激动了。”陆长宁收回了手，尴尬地捋了捋头发，却不知该将手放在哪里是好。
　　“嗯。好久不见。”陈焕淡淡地向他吐出了这一句话，可是眼神又忍不住想要去多看他几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确实不是在做梦，面前的这个少年，正是陆长宁，是那个突然消失，让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想念了三个多月的陆长宁。
　　陈焕的性格就是如此。即使是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了，他依然是那样的不慌不乱、从容淡定。即使他心里早已掀起百米高的巨浪，他也不想从面儿上洒下一滴水来。他总觉得将自己的情感暴露出来，是一件非常不安全的事情。太容易被别人看透，总是不太好的。
　　“是……是!好久不见了!”陆长宁见他只是这般反应，有些茫然，但转念一想当初自己的那些事情，即使情况再特殊，却不告而别，还是有些对不起他。
　　陆长宁十分想找一些话题，调动调动情绪：“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了呀？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陈焕也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刚刚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动作实在是不太合适，他明明能够感受出来陆长宁向他奔来时的急切，却将他拒之千里。这样的行为是不是让他不高兴了？他知道陆长宁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拒绝他的热情。
　　“我提前来，要收拾宿舍，还要出黑板报，今天还要做学生代表发言。”陈焕见陆长宁抛出了橄榄枝，便接过了话。
　　“哈哈!我们胖达就是厉害呀，年年都做学生代表发言。”
　　空气瞬间凝固了。陆长宁感觉到了不太对劲，怪就怪自己说话不过脑子，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叫他的昵称。他抬头看了看陈焕，依旧就是那幅从容淡定的样子，只不过眉头好像皱了一小下，但又瞬间变回了原样。
　　过了一会儿，陈焕也向他问出了相同的问题：“你呢，不是从来只会迟到吗？怎么今天也破天荒的这么早？”
　　其实陈焕并不想承认，他想要问的其实是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这几个月一丝消息都没有，现在你又为什么突然出现？难道你是要存心来折腾我吗？
　　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很担心、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设想过无数个可能无数个你的去向。我想你无论如何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巧啊！我也要搬宿舍。”陆长宁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保持着他的热情输出，“你的箱子也给我吧，我帮你拎。”
　　不等陈焕同意，陆长宁就接过了他的箱子，又去拉被他自己遗忘的箱子，背上那堆大包小包转身就往宿舍走，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他觉得那些事情，就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吧。
　　陈焕本来想将自己的箱子拖回来，可见他转身就走的样子，也没有再说什么，便跟在了他的身后，却又下意识想伸手去帮他拖着点儿肩上的包，使他少点儿负担，可纠结了一下，还是收了手。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一前一后走着。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才从校门走到了男生宿舍楼。他们二人谁也没有主动先去找谁说话。陆长宁觉得他有必要打破这个僵局。
　　“陈焕，你还是在312吧？”
　　“是，怎么了？你可不要告诉我你的宿舍……也在312？”
　　临水中学的宿舍只有四人间和二人间，四人间居多，为数不多的二人间的空间大些，基本住的都是像陈焕这样的特殊优待生或者教师子女。
　　像陈焕这样，临水中学好不容易和一中抢来的尖子生大宝贝，当然是有求必应了。他刚入学时，因为母亲的事情性子比较孤僻，除了一起长大的方遥之外，和其他人谁都不熟络。
　　于是他向学校提出了要单人住一间的要求，在五号街他也是一个人住的小单间，到了饭点儿，去方遥家蹭个饭而已，不给人家多添麻烦。但王燕霞却十分看重这位已故邻居好友的孩子，把他当亲儿子对待。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不要脸地和他住一个宿舍。而陆长宁不告而别之前是和体委薛啸行、数学课代表童骏一起住在陈焕隔壁的311四人间。
　　“嗯。怎么了？不可以吗？”
　　陆长宁隐隐有些担心。他知道陈焕这个人不太好交心，他之前好不容易和他熟络了起来，却又发生了后来那桩子事儿，他还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和陈焕解释。
　　调宿舍这个事儿，也是他让他姐姐去和学校的老师申请的。他姐姐陆泱泱，曾经也是临水中学的尖子生，和老师们都很熟悉，处处都能照顾到他。
　　他看陈焕现在的这个态度，又变回了最初那个陌生样儿，心里隐约有些后悔，不该不过脑子就做这样的决定。以后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不知道该有多尴尬呢!
　　他不知道陈焕还能不能接受他了。他是除了方遥之外，班级里唯一一个知道陈焕母亲车祸身亡的人。那是陈焕酒醉之后哭的迷迷糊糊时告诉他的，也是自那之后，他们二人的关系才更加密切了起来。他总觉得陈焕这个人最讨厌的应该就是“欺骗”二字了。
　　“没说不可以，只是有些不习惯和别人一起住而已。”
　　陈焕的内心并没有拒绝，他其实是很想和陆长宁一起住的，只是不想表现出来而已。他现在有些抗拒对面前这个跟他玩儿失踪的男人显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陆长宁转过身来松了一口气，低下头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又很快地收了起来。他知道，陈焕这是默认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有些事情要慢慢来的。没关系，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