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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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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地上路上身上飘来飘去到处都是迷茫,
你的我的他们的头上突然升起灿烂的一道金光,
其实你最明白谁都会是偶像,天天在改变却还是拼命崇拜疯狂,
紧握着你的绝望和你的希望,只要服从命运就会实现你的梦想。
世界就是一个最大偶像,
陌生人越多它才会变得健康,崇拜者越多它才会变得明亮。」
——指南针乐队 《偶像》
卜子夏正埋头撰写着什么东西,一听门口有动静,立刻拿书本盖着这张草纸,装作若无其事地处理着电脑上的工作。
为了不打扰他的思路,原航特地为他安排了间办公室,方便他日常工作使用。
“卜哥。”石敏洁礼貌地敲门,腼腆地喊了一声,“打扰你了。”
起身迎接,卜子夏推开待客桌上那一摞高山样的书籍,请她落座,“不打扰,请进。”
“我有点疑问,想请教你。”
石敏洁首次尝试编纂正剧剧本,瓶颈期一到,写不出东西,压力很大。她毕竟是半路出家,没有接受过体系化训练,想求教卜子夏,传授她一些样板戏的创作模式,好尽快追上剧组的时间表。
卜子夏听乐了,给她递了点零食,助她放松下来,“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也不催你赶工期,大胆写,即使有问题也没必要担心,我们一起解决。”
“真的?”石敏洁紧张地攥着衣角,不想给卜子夏添麻烦,“我害怕……”
“放心。”卜子夏的声音异常温和,“你的才华不能浪费在平庸故事之中。我给你时间,等你写完,我们再一步步修改完善,放松。”
她稍微放松了一点,撕开零食包装咬了一小口,“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哎,你这话让我想起来,我师弟问过我师父高东岭一模一样的问题。”
“然后呢?”石敏洁好奇地问道。
卜子夏笑着补充,“我师父连打带骂揍了他一下午。”
刚讲完这个“样板故事”,石敏洁跟着笑了起来。
“写吧,有疑问可以随时来找我。甭搭理那点儿人,剧组刚攒起来,还没成型。一步步走的道理,他们都懂,就是爱说点闲话,你当听不见就行了。”
坐在沙发上笑着和卜子夏聊了半个多小时,石敏洁看了眼时间,连忙起身告辞,“我先走了,麻烦你了卜哥。”
“客气什么。”内向的性格,卜子夏全然理解,“路上注意安全。”
送她出门后,他匆匆赶回办公桌,拉出那张草纸继续写画,意气飞扬的神情久违的复又回到他的脸上。
“打小报告呢?”尤天宇也不打招呼,直接推门而入。
“操……”卜子夏伸手盖着这张纸,极其不耐烦,“你他妈能滚去烦原航吗?”
“行啊。”尤天宇大大方方一坐,双腿搁在待客桌上,彼此交叠,悠哉悠哉,“原航知道你背着他重新开始写本儿了吗?他等了快一年了,不行我现在去通报一声?”
卜子夏无可奈何,“得,您好生坐着。”
“你俩有意思啊。”尤天宇跟个耗子一样扒拉他的零食筐,终于找到一个自己爱吃的,“每天在公司里演完这出演那出,啧,好看啊,我咋早没把你招进来?”
“您吃归吃,能不出声吗?”
“过两天准备出发去丹麦了?”
“嗯。”
“你还挺怪。”嚼着嘴里的糖,尤天宇饶有兴致地提了个小问题,“自负,冷血。你有正常人的情感观念吗?”
“有。”卜子夏执笔写着东西,抬头扫了他一眼,笑了笑,“懒得理你而已。”
“伤心。”不以为意地接了句,尤天宇接着吃,“我也觉着咱俩疏于沟通了,合作关系,不能闹僵,平时多来往吧。”
“我爱你,赶紧滚吧。”
尤天宇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吃完晚饭,卜子夏窝在原航怀中阅读着出差要用的资料,微微出神。
“走神了?”潮热的吻淅淅沥沥落在他的颈侧,原航低笑,“半个小时没翻页了。”
随口编了个理由应付,“没吃饱。”
“我再做点?”
“躺着吧。”扔了资料,合上眼,光明正大地走神,“支支吾吾的,有话想说?”
“嗯。”指尖挑起他的上衣,手掌若即若离地滑动,感受着他每寸皮肤的温度,原航轻声问道,“有想法了?”
按着他不安分的手,卜子夏好笑地问道:“我还以为我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儿。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一周前。”
“好眼力啊。”真是瞒不过他,还挺早,几乎是同天,他刚来了主意原航就发现了。卜子夏只得如实招来,“是有想法了,但不是专门为了你写的,别介意。”
“不介意。”原航撑着他的肩,自己翻身,轻柔地覆上他的躯体,“难得见你有动力回归本职工作,我会全力支持。”
闭上眼享受着他温存的吻,卜子夏哼了声,“有前提?”
“丹麦让小宇去吧。”
“可以是可以。”卜子夏猜到原由,无奈开口,“他成天上蹿下跳的,能乐意吗?”
啄吻着他的颈窝,原航沉醉不已,“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一纸军令状,尤天宇如临大敌,踹开原航的办公室大门嗷嗷叫地要求一个合理的说法,他他妈才不想出差,坐飞机坐的腰疼,“这才多长时间你就开始徇私舞弊了?”
“你已经游手好闲三个月了。”
“那国内的事儿没我盯着早乱套了!”
原航充耳不闻,“已经跟合作方沟通过了,一路顺风。”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尤天宇怒极反笑,“行,你等着。”
天入三伏,斜阳的温度犹如蒸煮。行人们个个身着清凉色浅的衣服,携着遮阳伞和宽沿帽,对这骇人的热浪退避三舍,通勤路上如堕炼狱,一个不小心依旧会被灼伤皮肤。
上身套着白色T恤,下身搭配七分休闲裤,周边围着小山样的影像资料和文字书籍,卜子夏盘腿端坐在凉爽的地板上专心看书,时不时记下两笔 ,严谨而细致。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卜子夏自觉侧颈,静候他亲呢的吻,“你应该清楚,你给我腾的这间屋子是为了方便我办公,不是为了以权谋私搞地下情吧?”
身后的人低声笑着,双臂环绕着他的身体,“话说的有点儿难听了。”
“行,我注意措辞。”他重新回归到手头工作当中,无视这人意义明确的小动作,“今天的活儿提前理完了?比平时早啊。”
“嗯。”原航侧头枕于他的右肩,姿态放松,“知道你回来了,还需要时间习惯。”
“一年了还没习惯?青春期吗?”卜子夏乐了,这还是工作中犀利果决的原航吗,“你再来两趟,尤天宇肯定满公司张贴大字报,骂你雁过拔毛,见色忘义。”
“随他吧。”原航汲取着他清雅的味道,“你徒弟蒋虎刚拿了金狮奖提名。”
蒋虎是卜子夏向新生代导演力荐的人才,专精奇幻科幻类电影剧本创作,成绩斐然。仅得了卜子夏十多次点拨,这小子便成天自诩“卜子夏的徒弟”,到处“坑蒙拐骗”,一年内便把剧本库存清光。
手臂挎在膝头,卜子夏没有多余的反应,“他可以啊。”
话落,十分钟,二十分钟,两人再没有任何交流,卜子夏似乎忘了这屋里不止他一人。
“你的工作热情在侵占你我的相处时间。”原航早就想指出这点,但为了不打击卜子夏的能动性,他选择容忍,直到今天才敢于坦言。
卜子夏对工作的忠诚和专注可能是绝大多数人都难以企及的程度。他一旦“陷入”创作状态,果断砍掉除睡觉之外的一切空闲时间,俭吃少喝不言语,所有精力养分统统让位大脑的行为模式,能维持长达几个月或更久。
“什么时间?”卜子夏反应慢了半拍,随手扔了原子笔,仰头栽入原航怀中,“憋半天了?这几个月让你受委屈了?”
不当体贴情人,原航就事论事,“对。”
“啧!”他意外地挑眉,不禁咋舌,“我记得我自从当上编剧就一直是这么个工作模式,以前怎么不见你提?”
“现在其实也不敢。”原航温柔地亲吻他的脸侧,带些讨好,理由很简单,“怕你生气。”
扭过头瞄他,卜子夏好笑地反问,“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额头抵在他颈后,原航想了想,“雨人。”
在三十三岁正式选择接受他人的爱意之前,卜子夏的内心世界一直处于高度封闭状态,认为他手边所有的提线木偶不过是在按照他的剧本套子表演罢了。他的抽象与现实之间是极度割裂且对立的,庄生晓梦,在不得已接受生活规训的同时,他自我物化;在行走于人生道路的途中,他则坚信世界在围绕着他运转。
他的自我,逼得所有爱和善意都不得不绕道而行,从而实体化、标签化,沦为货币等有价值、可置换的商品资源。
勾起的唇角明显下坠,言辞停顿,卜子夏语气不善,“我翻脸了。”
习惯成自然,原航立刻收回前言,“夏雨雨人。”
“我已经听见了。”
“我可以直说,”原航对这份感情的要求迟迟也无法表达,卜子夏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通情达理,他的心门依旧锁得严严实实,“你愿意跟我说实话吗?”
小角度侧头,卜子夏斜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愿意。”
“为什么小宇推给你的所有需要长途出差的工作,你都应了?”
“因为合同约束,不得不去。”
环着他的身体,原航一时语塞,“你仔细看了吗,合同。”
前方的声音微顿,“看了。”
“你的主要工作不是营收,这句话你能理解吗?”
卜子夏闭口不言。
“没人要求你还债。我留你在公司不是为了向你索求‘赔偿’,任何时间你有兴趣了,大可以像十几年前一样,到处采风,为你的作品筹划方向和内容。”原航轻柔厮磨他颈侧的皮肤,“我们在合作,不是在交易,能接受吗?”
烦躁拧眉,卜子夏涨了怒意,含着火气的声音,“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他妈需要这份工作,你能接受吗?”卜子夏无所谓原航能否明白他的苦衷,他付出的代价必须尽量向面前这尊泥塑偶像看齐,“我需要东奔西跑,我需要创造价值,我接受我们之间的差距,我不追求你,但不能原地等你。听清楚了就别让我重复了。”
抵着他的背脊,原航笑了,“我们又回去了。”
——
“阿姨好点儿没?”臼齿磨着花生,梁育成从背后拿了点昂贵的补品搁在卜子夏腿侧,特地嘱咐,“随便买了点东西,替我送去。前阵儿忙的也没机会探望老太太一眼,你说个时间,我去一趟。”
“差不多能出院了。”
“那就行。”梁育成放下顾虑,执起酒杯和他一磕,“原航刚拿了影帝,咱俩也挣了个提名,今年年初事儿不少,但算是有个好兆头。”
“确实。”卜子夏神情平淡,简单附和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你差不多行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瓶,重重拍在桌上,梁育成满脸不耐烦,“不是我说你,你自己想想你他妈是人吗?原航推了采访扔了公司,脚不沾地,飞了一整天没合眼就为了回来看看你妈,你门也不让他进,这会儿郁郁寡欢装他妈受害者,你倒是好意思!”
“我跟他解释了。”
“拉几把倒吧!”做了这么多年同窗,梁育成自然了解他,食指点着桌面,一字一眼地强调,“原航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当初我提醒过你没?你自己选的。”
卜子夏正朝着嘴里灌酒,没绷住笑,酒水随着他肌肉的震动淌了一身,“我是傻逼。”
“你实在受不了就走,将就给谁看呢?”
“我刚不是说了吗?”拽了几张纸巾蹭掉脖子上的液体,卜子夏眼帘半垂,似有似无地笑着,“我是傻逼。”
“你情我愿的就甭矫情了。”梁育成捞起酒瓶给他满上,“你俩的差距天大。那嘴长别人脸上,其他人编排你这事儿你控制不了,酸词儿贱喻的,当听不见得了。”
“又去喝酒了?”原航扔了电脑,三两步迎了上去,“胃疼吗?”
偏头吐了滤嘴,卜子夏单手压过原航的后颈,用力吻了上去。
“累了?”用拇指轻柔地蹭掉他额角的汗珠,原航揽过他的腰,埋在他的颈窝之中,陶醉于他身上清雅的味道,“阿姨的身体也好了,在家歇几天吧。”
“哪儿这么娇气。”回抱着他的肩阔,卜子夏睡眼惺忪,几乎睁不开眼。打了个哈欠,没什么精气神地补了一句,“明天得见导演,歇不了。”
“需要我替你打声招呼吗?”
声音停顿,卜子夏紧闭双眼,“不需要。”
轻吻他的唇角,手掌抚过他精瘦光滑的大腿,原航深深迷恋着他的一举一动,“好。”
“原航眼光可以啊!”彭国祥朝着周围的人挤眉弄眼,八成觉得自己特幽默。弹了弹手里的剧本,喋喋不休,“都有他撑着了,我这还有必要过目吗?签合同吧。”
其他人一副恍然大悟的姿态,仿佛各个了然于胸,聪慧斐然。
诸如此类的话,卜子夏已经听了一年多了。再度面对相同的现实,他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摆。勾出一抹体面的笑容,伸手把自己一笔一画手写的剧本从导演手中抽了回来,字字铿锵,“不好意思,价钱不合适。”
话音刚落,彭国祥脸都硬了,随后抚掌大笑,“你来!你说个数!”
手掌一翻,立起这摞陈旧的文件,他低笑道:“这沓草纸能帮你拿下明年的金马奖,您觉着,值多少钱?”
卜子夏的自信绝非空穴来风,他有这个实力。自他出道以来,他的剧本向来有价无市。他也极其固执,只挑合眼缘的导演合作。
至于为什么选了眼前这位,卜子夏是傻逼,无比幼稚。
他经历了一年多的风言风语,将自己沉寂良久创作出来的剧本拿出来特价售卖,只是为了实验,在如今这一个个草台班子当中,他的辛勤和成就究竟挂的是谁的名字。
“底气挺足啊!”彭国祥搔了搔下巴,虚伪的笑有点撑不住了,“一百万,够多了吧?”
旁边人突然来了一句,“有点儿贱了吧?”
扭头看他,彭国祥故作恼火,摊开手指着卜子夏,“嘿!不会说话!谁贱?什么贱?好东西就得这个价儿!小夏啊,那就这个数了?”
“您但凡装个样子,翻了哪怕一页,这本子也不至于抬到现在这价码。”扶着膝头起身,卜子夏没有站直,姿态谦卑,“我敢要,您敢掏吗?”
彭国祥的脸阴晴不定,目送着他的背影,手指捏的青紫。
江涛坐在桌子那头翻完了整部剧本,手指搓着最后一页,若有所思。随后搁下文件,坐到卜子夏旁边,“写的好,我要了,你说个数。”
“十万。”
正等着他狮子大开口的江导听到这个数字明显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有点想笑,“我听说你从来不贱卖自己的本子啊。”
“我来前看过您的作品。”
“全部?”
“全部。”卜子夏先和他道了声歉,笑了笑,“我说话直,您别介意。你的拍摄风格比较偏门儿,接受的人少,草草组了个团队但几乎拉不来投资,但不妨碍我对你的欣赏。我可以按比例折价,毕竟优秀的合作团队可遇不可求。”
“那就这么定了。”江涛起身与他握手,“合同拟好了通知你。”
刚将人送出门,屋外的工作人员神神秘秘地凑近和导演耳语。江涛听完愣了愣,转头看向他,重新确认了一遍,“原航?”
“可不么!”工作人员大惊小怪地强调着,“区区十万块钱对他来说肯定跌份啊!知道原航平时给他的都是什么价儿吗?什么合同都没用,你等着他日后回来抬价吧,都是坑!”
卜子夏在书房一遍遍浏览着江涛日前的作品,执笔在影印的副本上逐字逐句修改自己的文字,专心致志。
“喂?”他接通电话。
对面说了些什么,卜子夏听完后笑了,并不急于开口解释,“这样吧,约个地方,明天下午咱吃个饭,把这事儿谈清楚。”
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抽烟,迅速吐掉嘴里的烟头,卜子夏垂眸,又捏了根新的叼进口中。
原航推门而入,闻到这冲天的烟味止不住地皱眉。
“回来了?”利落碾断指间剩的半支烟,卜子夏扶着膝头起身,把人引出门,“眉头堆的山高,不喜欢烟味儿?”
“出事儿了?”
“这倒没有。”卜子夏笑得很自然,去水池边简单漱了漱口,弯身贴坐在他的旁侧,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公司忙吗?”
原航有些许意外,一只手抚上他的大腿,“怎么突然有兴致了?之前不是不在乎吗?”
“现在也不在乎。”卜子夏依旧挂着笑,笑容带刺,“每天刚睁眼就朝公司赶,你吃不好睡不好,身体状态跟着下滑,这些我都看见了。”
知道他不在意,甚至在有意回避探讨原航的“副业”,原航平日里哪怕遇到问题也从不会主动开口诉苦。垂头啄吻着他的唇角,原航由衷的欢喜,“还好,不忙。”
捧着他的下颌,卜子夏阖眼,热切地追求着他的温情。
二人各有各的忧虑,戴着假面,艰难相处。
卜子夏早就察觉到了嵌在地上的黑洞,它不是凭空出现的。但卜子夏从不愿意面对现实,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不表达,不询问,不关心。只要捂紧双眼,掩耳盗铃地走着,那个恐怖的深渊就是不存在的。
原航时常感觉二人之间有条幽深的间隙。他每天都渴望卜子夏能够关心他的生活,哪怕出手“干涉”,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然而卜子夏从不开口。在坚决不“插手”原航生活的同时,也不肯让原航参与到自己的计划之中。自他演员的身份告一段落后,每一天,两人面对面坐着,说出口的话完全真空,毫不相及。原航痛苦,不解,也不懂得如何开口表达。
日出,两人互相勉励;日落,两人相拥而眠。
他们之间的互动仅仅流于身体需求,其他时间仿佛陌生人一般,各过各的生活。
种种迹象在先,原航愈发笃定卜子夏对他存有真情。他乐得自我洗脑,日复一日重播着这一结论,直到今日,首战告捷。他一面动情,一面煎熬,决心不能放手。
“最近有难题了?”原航贴紧他汗湿的身体,第一次尝试加入,“想跟我聊聊吗?”
“没有。”嗅闻着他的心跳,卜子夏无意识地笑了,“倒的确有件事儿,这事儿还挺怪。”
“什么?”
卜子夏强硬地按下他的后颈,温柔地描画着他的颈线,“原航,我还真挺喜欢你的。”
挡开他富有激情的热吻,原航急于求真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周旋,“真的?”
“真的。”
“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正面交流。”
“我有眼睛。”卜子夏笑着衔住他的下唇,戏谑地啃咬,“我都看见了。”
指缝间有条透光的缝隙,卜子夏透过这个小小的窗口,关注着原航的每一面。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对原航怀有情难自禁的好奇心,即使他不想在意。
“那就好……”双臂死死捆住他的身躯,原航埋首于他的肩窝,满足地喟叹,“那就好。”
“我诚心合作,这个数字是为了双赢。”卜子夏句句真诚,“我这些年来的履历不是靠坑蒙拐骗偷来的。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在合同里添几条附加款项,我绝不反悔。”
江涛身边的人插嘴道:“你那位……”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种节外生枝的糟践话卜子夏根本不想听全,“我不是这种人。”
卜子夏喜欢原航,他从来没有否认过和原航之间的关系。不论旁人说什么,说他是小情儿也好,说他是卖的也罢,类似这种龃龉之言层出不穷。但原航从来不是始作俑者,卜子夏比谁都清楚,故而不迁怒,不怨怼。
合同拟好的前一天,卜子夏意外收到了彭国祥的电话。
“一百万,卖不卖?”
“彭导,实在不好意思,已经定了。”
“话说的这么冲不就为了钱吗?这么多钱,白给,你还不要?”
“下次一定跟您合作,您觉着怎么样?”
彭国祥不打算放过他,依依不饶,“那咋办,你话都放这儿了,金马奖啊,谁不想要?”
“我这人眼高手低,嘴还贱,其实能耐就那么点儿,您资历丰富,犯不上跟我一般见识。”卜子夏搁下钢笔,略微思量,“我给您赔罪,您看,您想怎么处理?”
盯着眼前这扇朱门,卜子夏毛骨悚然,他直觉这是鸿门宴。
他与原航其实是两个完全平行的个体。右手扶上门板的前一秒,他仍旧固执己见。
排山倒海的糟践行径日日声响,他不肯让原航插手,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这一刻他才猛然惊醒,纵使不愿面对,自他和原航彼此捆绑的那天起,他们二人在局外人眼中俨然成为一个整体。
卜子夏不能任由自己的自负情节胡作非为,因为他的每一步运作,都与原航息息相关。
不妙的预感乍现,额角抽动,他苦笑一声,老话说得没错啊,同行果真是冤家。
他在意原航,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多。
在门口搁下价值不菲的赔礼,他调转脚步,直接离开。
“原航?”
背后的人没有立刻回应,估计是刚睡醒,声音慵懒,“……嗯?”
“一年多没拍戏了,不打算接一个?”
“知道你等急了。”原航紧搂着他的身体,嘴唇擦过他的肩颈,低声解释,“再等我一个月,最近有点忙,抽不出时间。”
屋内安静片刻,卜子夏猝不及防开口,“我偶尔会对你我的关系产生类似厌恶的情绪。”
动作停顿,原航执着他的肩头,轻轻用力将他翻了过来,“为什么这么想?我做错了?”
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皮肤,卜子夏淡笑着答道:“嗯。”
同样自负的原航,会挟着以关心为名的挡箭牌,从旁干涉卜子夏的工作生活。他们是一个有机整体,从爱人的立场来看,这没什么不对。他克制、细心,在人后低调行事,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对卜子夏强而有力的支援。
错就错在他不知道,也理解不了,卜子夏真正在意的东西与他的付出实际南辕北辙。
璀璨夺目的头衔和背景,褫夺了所有本属于卜子夏的荣光。耕耘长久的作品内容不再有人正视,有价无市的背后是原航的鼎鼎大名,传到卜子夏耳中的只有随之而来的污言秽语。
向来倚仗专业素质给养自身事业的卜子夏,根本无法忍受这种轻视。
但这从来不是原航的错。
卜子夏有心射箭却无处画靶,矛盾、难熬,脑中天人交战,日夜不停。明知不是原航的错,对他无法自控的憎恶却日渐浓重。
“先别急着刨根问底。”截停他的台词,卜子夏翻身覆上他的躯体,紧迫的欲望全方位封堵原航的质询,“我厌恶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喜欢你。”
大概就是这段定论,给他们三年的感情彻底判了死刑。
卜子夏不想聊这个话题,因为根本没有解决办法。即使他们彼此让步、妥协,也不过是晚期患者的临终安慰,结局走向是不会变的。
由痛苦与猜忌贯穿双方生活始终的关系,注定不会长久。
第二天,他依照原计划找江涛签了合同,工作状似回归正轨。
三个月后,一纸诉状,以侵权的罪名,将卜子夏告上法庭。
他预料之前那次口无遮拦的有心之言不会轻易结束,却没想到后果竟如此严重,几乎赔上了他十几年苦苦经营的职业生涯,没有给他留丝毫余地。
“东子,”他燃了根烟,叼进口中,唇角的肌肉隐匿着不敢置信的震动,“你为什么……”
尚东撇过头,没敢看他,“你别怪我。”
一周后,江涛的法务团队以违约罪,再次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第二条罪名卜子夏果断认了,确是他自己的过错,导致耽误了整个团队的工作进程。当初也是他执意要求江涛添的那几条约束自身的附加款项,他定不会推诿。
“江导,抱歉。”在法庭上如约支付了违约金,卜子夏诚挚道歉。
江涛神情复杂,欲言又止,“你怎么办?”
“我只能赢。”
“去找原航帮忙吧,你自己肯定拿不下这场官司。”
“我不能求他。”
任何走心的劝告,哪怕是箴言,只要与卜子夏本人的意愿相悖,均无济于事。他懂得其中的关窍,却完全无法接受。
不再多说,江涛的手掌搭上他的肩头,安抚地拍了几下。
“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凭什么私自插手?”卜子夏盯着原航的双眼,眸中盛满怒火,“原航,你哪儿来的立场?”
听到这句尖锐的苛责,原航笑了,“我是错了。这是我第十次问你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忙?”
“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
自动屏蔽这句令人心寒的说辞,原航依然希望自己能为他分担些什么,“尚东证据确凿,你自己打不赢这场官司。子夏,让我做点儿什么吧。”
“原航,你听好,我赢还是输,都跟你没关系。”
原航闭了闭眼,无望的笑容凝滞在他脸上,“好,我不会再插手了。”
打车回到自己的小房子,卜子夏整夜没合眼,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面无表情,心底苦痛到无以复加。
第二天,他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躯壳,找原航道了歉。
言语是门利器。
关上门的刹那,卜子夏其实后悔了。虽是他的本意,但他不该在难捱的节骨眼上不负责任地抛出这种轻贱意味十足的指责。身为爱人,他同样没有立场。
“过去了。”原航怀抱着卜子夏的身体,微微颤抖。执念告诉他,他不能放手。
一槌定音,一审,卜子夏输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赏着原告席上热烈的欢呼声,垂眸低笑,抱着自己辛苦收集的材料孤身离开法庭。
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一审输了?”纽约正值凌晨,庄姜抓着乱糟糟的长发,并不意外,“我早就说你赢不了。你也别难受,咱俩都料到了。尚东早有准备,证据链牢不可破,除非他好心卖你个破绽,否则你告到最高法也没用。”
“看在我跨国帮你抓奸的份儿上,替我想想办法。”
庄姜呛了口水,拧紧细眉,“你看你,我他妈说了不让你提!行吧,帮你找人。”
过了一周,庄姜回了电话。
“帮你找着了,我老板,纽约最牛逼的知识产权律师。你这案子不简单,我求了他半天他才同意。”庄姜和卜子夏虽为互相嫌弃的损友,但该帮还是会帮,“一审打完你还有钱吗?他要的可是天价,但能让你拿下二审。话我放这儿了,你自己考虑。”
不少人劝过他,为了个十万块钱的本子,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打这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官司,是笔纯亏本的买卖。何况尚东留有后手,哪怕拿下二审,迟到的真相也没有意义。
“我找了位律师。”纵使卜子夏三令五申拒绝他的援助,原航也无法做到袖手旁观。递过去一叠文件,“这是他的资料。”
快速翻了几页,卜子夏哑然失笑,真有这么巧的事吗?视线落在价目表那一栏,他沉默了,庄姜没有夸大其词,确实是天价,他负担不起。
“……”卜子夏的大脑宕机,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干脆乐出了声,他平静地阐述自己的情况,“原航,我现在完全负担不起这笔费用。”
原航没有及时接话,像是在犹豫。
“看来你已经处理好了。”他猜到原航会这么做,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探身轻吻原航的嘴唇,鼻息细微波动,“谢谢。”
夜半时分,卜子夏迟迟难以入睡。
他竭力避让着原航的空间,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没成想,那具身躯还是靠了过来。
原航握着他的小臂,半梦半醒,“做梦了?”
“是啊……”关上眼皮,眼球干涩的刺痛令他顿感窒息,他咧开唇角,“噩梦啊……”
“你哪儿来的钱?”尚东思绪一转,仿佛明白了,“夏夏,放弃吧,没必要二审。有李文在,你赢不了。”
卜子夏没什么反应,“说完了?”
“你最后不还是回去求原航帮忙了?那继续打这个官司就没有意义。”
“慢走不送。”
他实则背着三个官司。偿还了江涛的债务,每日为了和尚东拉锯疲于奔命,一道莫须有的罪名无缘无故扣到了他头上——他竟然还需要替尚东的狗苟蝇营承担连带责任。彭国祥倒是不客气,直接漫天要价,逼的卜子夏走投无路,只得回去请求原航施以援手。
自己的奔波有意义,卜子夏坚信不移。
“有我。”
原航其实是高兴的,他以为卜子夏大胆求援,是终于情愿承认他在这段感情里的地位,终于下定决心与他携手前行,终于对他投入了真心。
把自己手写的剧本打包扔进垃圾桶,几个深呼吸后,卜子夏继续神色淡漠地抽着烟。
焦油的腥臭滑入肺腑,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埋下的祸根,不能让原航跟着承担后果。
“原航,就这样吧。”卜子夏的脸上挂着自然的笑意,说出口的话却无比刺耳,“请律师的钱我会尽快想办法偿清,这场官司是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你不用再插手了。”
原航茫然无措地抓着他的手,渴望挽回这段感情。
“你没有立场参与。”
“你他妈能……”原航绷紧下颌,硬生生把怒意咽回肚腹,“不重复这句话吗?”
“嗯,我不说了。”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直说,我都能解决。”
“你没做错什么,实话。”
卜子夏从不觉得原航做错了什么,原航对他仁至义尽。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过河拆桥这种行为他当然自我唾弃,但结局就是这样了,他无法控制。
“子夏……”执着地攀附着卜子夏的手,他苦苦哀求。原航不懂,正因为无知所以痛苦,“别放弃我……”
在李文大做文章之前,两人恰巧走向了终点。
日后即使掀起了一些波澜,对原航也没有什么实质性损伤。
卜子夏的事业就此搁置了三年。
直至二审宣判那天,原航终于有勇气再度敲响卜子夏的家门。
“都上门庆祝了,还不顺带拎点儿酒水?”尘埃落定,卜子夏这才有闲心开了句玩笑。夹开嘴边的香烟,邀请原航落座,“坐。”
“最近怎么样?”
“还行。”捏起桌面上的烟头一粒粒塞入灌水的塑料瓶,再次俯身抱起沙发上的几摞法律文书,一股脑撂进废纸篓中。他惬意地吸了口烟,“吃顿饭再走?”
“我爱你。”
正忙着收拾碗筷的卜子夏瞬间僵在原地,他撑着桌面,来了火气,“你他妈想干什么?”
原航怔愣地望着他,突然语塞。
他知道这几年间,原航在背后默默付出了多少,他知道原航四方游说,暗中助他将事业重扶正轨,他知道原航时时刻刻在经历怎样的痛苦,他更知道原航情意深重,无法逃脱。卜子夏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乐得糊涂,因为他还不起。原航的爱太过沉重,时常令他升起被扼住咽喉的惊惧,他自私的本性压根承受不住原航的深情。
“原航,别再说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做?”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不了。”
“我是真的爱你……”
“别再用这种话胁迫我了。”
“我还能做什么?你提,我能做到。”
“你抬不起头?”松开手中的毛巾,卜子夏颓然落座,苦笑着说,“原航,我也抬不起头。”
没人知道这一天是如何结束的。
第二天,卜子夏绝情将二人所有的联系手段统统抹除。他搬离北京,跑到其他城市继续着自己的写作事业。失去了原航的扶持,他步履维艰,苦苦挣扎,但总算松了口气。他另起炉灶,想尽办法谋生,偿还着这几年欠下的巨额债务。
他选择了魏丘,不仅仅是对魏丘的爱,也是对这份自由的向往。
他察觉到了原航的不择手段,但在一波一浪的动荡之中,他只得再次与原航紧紧捆绑。
明晰自己对原航的感情后,他的痛苦加剧。
原航是尊高不可攀的神祇,只可远观。
若卜子夏对他仅存欣赏和崇拜,便不用背负枷锁,潜心供奉足矣。信徒没有担子,摒弃思考,坚定信仰,心怀敬意,埋头追随,对卜子夏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但卜子夏爱他。
“没回去。”卜子夏扶着地板缓步转身,盖着原航的手,“我可悲的自尊心就这样。我嘴上说的简单,但不是说完了就能做到。我频频出差是因为那段时间里我心里烦,我需要空间去适应我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关系。”
“因为我们是同行?”
“对。”卜子夏松了口气,唇角泛起涟漪,“在你心里,把我们两人的地位等量齐观这种思维模式,比我容易太多。”
感情是向下兼容的。卜子夏的任何一步都走得异常困难,不论心理还是现实。
“我既攒了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就放我去执行吧,你没必要迁就我。”托着他的下颌,在他嘴唇上舔吻。在这段感情中,卜子夏同样卑微,“我会权衡轻重。原航,如果不单纯图你的钱,跟你谈恋爱真挺难的。”
被他的呼吸搔痒,原航轻啄他的唇角,“如果十几年前我破产了呢?”
卜子夏的结语紧随其后,无比直白,“我看不上你。”
厮磨着他的唇线,原航笑个不停。
“我爱你,这一点从没有变过。”按着原航的后脑,急切纠缠着他的舌尖。
卜子夏有尊严,他向来不会轻易招惹是非,原航对他来说正是如此。
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弥合的层级,十几年前那场烂尾的闹剧,都昭示着他们之间的艰难险阻。但即使有如此多的不可能,卜子夏还是无法自拔地爱着原航。不幻想未来,紧闭双眼,一步步走下去,倒也能搭伙过着。
爱当然是有前置条件的。
当年的原航如若没有相应的底气,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优秀演员,第一次头疼脑热一过,他们之间定不会再产生任何交集,因为原航没有登上卜子夏这座平台的资格。
扑朔迷离的走向。
卜子夏痛恨原航腰缠万贯,遥不可及,却无奈被这条前置条件牢牢束缚。平日里竭力冲撞自己心中的不甘和平庸,又不得不服软,向这份爱示弱、妥协。
手掌探进他的衣摆,四处撩拨,原航灼热的嘴唇挨着他的颈窝,笑着问道:“所以我十二年前为什么成功了?”
他的呼吸不稳,低喘着答道:“因为你账户里那串无聊的数字。”
很难堪,却也是事实。那串数字反哺了原航视野,给了他运作空间,给了他绝无仅有的包容度和执行力,给了他争回爱人的底气和机遇。
发力将他压制,原航舔吻着他胸口上那片殷红的皮肤,“想让我继续吗?”
声线发颤,他的身体不由得蜷缩,坚定地出声拒绝,“这儿是公司,回家了再说。”
“只此一次。”
“原航,别让我为难。”
国外的他向来不理会那些风言风语,但在原航身旁,他的耳朵没有一刻松懈。猜测和质疑犹如利刃出鞘,铺天盖地的作贱话,令他满身疮痍。他知晓自己的未来需要交托于原航的手腕,但他其实并不情愿承受这些外在压力。
可能真回去了,他又落回从前的陷阱,吸着原航鲜血的同时还生着怨气。
他深吸口气,面上挂笑,淡然解释自己的前言,“我的意思是,我们公私分明,哪儿有哪儿的规则,别给其他人任意揣度我们私生活的契机。有时候众人皆知是种麻烦,即使有部分事实,我也不想听。”
“这几个月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会修正。”卜子夏垂眸啄吻他的脸庞。不甘心低头,却不得不为之,“我现在依旧自私,我正视自己的不足,但我不会改。”
“抱歉。”原航今天也是急昏了头,他诚恳道歉,“我等你收尾。”
“好。”
下午的议题本安然落地,却令卜子夏后知后觉般产生了一定的不安和忧虑。他心跳加速,烦躁不堪。所有情绪动机的源头其实是他自己,他也明白。
他和原航的感情有着诸多不易,难得坚持到了今天。他深爱着原航,绝不肯重蹈覆辙。
天色渐暗,卜子夏抬头飞快扫了眼时间,放下工作,推开了原航的门。
“我给你写剧本,你接着演吧。”
原航搁下资料,专心问询,“能缓解你的焦虑?”
姿势停在半空,扶着椅背,卜子夏有些意外,“……你看出来了?”
“嗯。”原航对他予取予求,从不拒绝,“我不觉得这是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饿了。”这么多天了也没怎么好好吃饭,他按着胃,头疼欲裂,“走,回家。”
卜子夏病倒了,断断续续的高烧持续了一周左右。趁着他心神不宁,流感病毒兴致勃勃打起了游击,把他收拾得够呛。
果然啊,病原体也不喜欢作精。
“好点了?”在灯光下读着体温计上的数字,原航松了口气。上床拥住他汗湿的身体,终于安心,“想吃什么?”
浑身乏力,卜子夏移动酸胀的手臂,紧牵着原航,“吃不下,陪我躺会儿。”
垂眸凝视着他病弱苍白的脸庞,原航低声道:“我确实在等你。”
鼻腔吐出一缕热风,卜子夏了然,“我知道。”
“等你划清界限。”
瞬间睁大双眼,卜子夏愕然抬头,愣神地瞧着他,“……什么意思?怎么就划界了?”
“你还在还债。”原航灼热的呼吸停留在他的唇边,“有了新想法也不敢开口,是因为你在满足‘私欲’,而不是给我创造价值。”
难以争辩,卜子夏有些语无伦次,“我他妈……不是。”
他这副纠结的神情把原航逗笑了,“别急着否认,再想想。”
干脆闭嘴,卜子夏藏起下颌,装聋作哑。
他从不愿用“利益置换”这四字冷语贬低和原航之间的情分,但却不由自主地执行着这项劳神的任务。每天算着小账还不够,定期审查,销账,他习以为常。原航做的太多,他希望自己有能力返还等值的爱。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不平等的,卜子夏越是想规避这个念头,越会被这条链子拴在原地。
“子夏?”
“原航,你希望我怎么做?”
“做敌人吧。”原航温柔抚摸着他的侧脸,深度迷恋着他的每一面,“任何矛盾,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我不怕争执。其实回头想想,已经吵了十多年了,不差这两天。”
“真不怕?”卜子夏笑着问他,“患得患失了十几年,能放下了?”
自私的卜子夏情愿让自己痛苦,也要坚持守在原航身旁将这笔“旧账”偿清。原航若是仍旧怀疑他的真心,便不配他的这份真心。
原航看着他,抿唇憋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吵架了?”
咽喉干痒难忍,卜子夏咳着咳着就笑出了声,“那真是。这回过瘾了?”
“确实过瘾。”贪恋他的气息,原航低头靠近,轻声问道,“还追我吗?”
“追。”卜子夏压紧他的双唇,“负隅顽抗,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