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刺猬永远不会看到的一封信》IrisAi

2、第2章

　　我和她是初中同学，起初没有很熟。这么说是客气了点，我的不熟其实是根本没有对此人的任何印象，所以也没法描述。直到有一次换了座位，我坐在她的右前方，橡皮不知道掉到哪里，我在前面掏书包看桌兜弯下腰翻来覆去地找，活像山里坐不住的猴儿，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左肩，我扭过头去，就看见她略微歪着头，左手撑着脸，右手递来一个方方正正的橡皮，给我说“你先用吧”，我焦躁的心突然就平静了。
　　我已经记不清我当时心里想什么了，也可能什么都没想。若是我现在穿越回去，在她面前大概也不会长些本事，说些骚话。我只是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声谢谢，快转身时再把橡皮赶紧拿去。
　　有一就有二，有借就有还。借完橡皮以后我们大概才开始了交流，有时候下课侧身看几眼她，或是直接手撑着她桌上和她聊天，再后来每个课间我都和她站在窗户边，我头伸出窗外迎着太阳吹着风，她倚着窗帘不叫阳光挨到，聊的话题天马行空，五彩斑斓，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聊现实。好像就是个不约而同的规矩，从没有人口头上提起，但我们从来不聊学习，不聊成绩，只聊一些人生感悟、将来愿景，现在叫做“谈人生，谈理想”。聊着聊着我惊喜地发现我们的兴趣爱好大致相同：都爱看书，看红楼梦，看动漫，都爱吟诗作对，甚至我们的人生观都一样：都不想结婚。

　　可能当时太小，周围都是很传统的按部就班，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从来都有这个念头，但是不敢对谁提起，怕太“惊世骇俗”，结果遇上了她，合我眼缘也就算了，连这“奇怪”的想法都能和我一样，简直是世所仅有，此间唯一。我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虽然每个课间都和她一起，但还是太短，于是我便竭力争取和她一道回家的机会。

　　我是走路的，她是骑自行车的，放学出校时就不是一个队伍，我便每天混在骑自行车的队伍里，和他们绕路去取自行车。我当然没自行车好取，就一直待在她旁边陪她找车，开车，推车。只是以前她都和班长一起回家，她们住在一个小区，我这个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扰了她们的“二人世界”，弄得班长对我很是不爽，我明里暗里吃了许多白眼。但有什么办法呢，我实在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就修得“装傻”和“臭不要脸”这两项技能：班长说话讽刺我，我就装听不懂；班长需要帮忙，我就不要脸地凑上去。如此这般，不过几周，班长就习惯了我的存在，并且也把我划到了自己人的阵营。我们三个每天放学一起回家，我走人行道，她挨着我，班长挨着她，走个10分钟到一个路口，我们挥手再见，有时我的绿灯先亮，我过了马路回身看到她看着我，冲我笑，我就又高又重地挥手，给她笑，喊“拜拜”或“注意安全”；有时她们的绿灯先亮，我就目送着她俩骑上车一路骑走变成两个小黑点，心里也没有怅然若失或者种种复杂的情绪，想不起什么聊天内容让我这么开心但就是开心，只是开心，真是厉害的能力。

　　我和班长都认定她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但对于我们在她心里的地位却没什么自信，原因很简单：她非常随性。我们每周末会去书店或者报刊看书买杂志，我对此项活动十分重视，从不迟到或取消，也偶尔因为家里的安排和我们的活动相冲突而和父母争执，但她却可以因为“太热了”“太累了”这类原因不想出门而放弃我们的活动。我倒不是怨她或是怎样，只是她是我的唯一，我却不是她的。
　　她长得好看，又是班里的才女，有很多明里暗里喜欢她的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那时候还在中二期，觉得她是公主，我是守护她的骑士，要好好保护她。一般的混混流氓，我都提前去警告过，让他们离她远些。班里有个挺老实的男生，说是暗恋她，但全班都知道，每每那群男生起哄打趣，她都十分羞恼，我一方面觉得他们很烦，一方面又觉得她脸红害羞的样子是我不常见到的，便静观其变。结果有一回不知怎么了，她反应很大，很激动地跑到讲台上，红着脸蹙着眉头说：“你们不要再这样了！”气息虽然还是弱弱的，但声音比平常大了许多，说完下来我就看到她脸上的泪痕，那颗泪珠还坠在下巴上欲落未落，浓密挺翘的睫毛上也沾着些反光的泪水，我开始真心实意地后悔没有早做处理，先前只觉得那个憨憨翻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到还是打扰到了她。于是那天放学我放弃了和她一起回家的待遇，而是去找了那个男生，威胁他不许再妨碍打扰到她。我揪着此憨憨的校服领子恶狠狠地说：“你想接近她，要么成绩比我好，要么咱两单挑打一架。”我一直很凶，那男生也是个乖的，估计一时被我吓到，当时什么都没敢说，后来向我透露他当时真的很羡慕我放学可以和她一起走，我轻呵一声表示不屑，心里却十分得意。

　　在当时还发生过这样一件奇特的事。有一天我两在学校里走着，我看着身旁她的侧脸，她浓密挺翘的睫毛，她漆黑幽深的眼眸，她脸上被阳光勾勒微微发光的绒毛，心里止不住地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我想永远把她留住。怎么能把一个人永远留住呢？要是能把她做成标本就好了。当然，我自知这个想法有多么的骇人惊悚，我也只是心里想想罢了。只是她见我一直盯着她看，也奇怪地偏着头看我。她和我互相看着，都没说话，这一瞬间，我竟想告诉她这一念头了。

　　“我想把你做成标本。”

　　“你想把我做成标本？”

　　突然，毫无预料的，我竟和她同时说了出口。
　　老天，你们能相信吗？即使是现在大了11岁的我，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也只会是：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但是它真的发生了，实实在在的，亲眼所见的。我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件事？”她神情更感困惑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在想这个。”那时，我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相信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心意相通，有缘乃天定，有某种超自然力的存在让这个奇迹发生。

　　有天我站在走廊窗台前吹风，看着窗外的云被风吹地停不下脚步，心中浮现出奇怪的感伤：“我很羡慕你。”她站在我身后，闻言有些诧异：“羡慕我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回过身看着她，心想这人竟半点察觉不到自己好在哪里，不由地向她一一列举：“你文笔好，写的作文没有一篇不是优秀范文，而且很难模仿，因为你的文章中有你自己那种飘逸的气质。你长得也很好看，对很多事情也有自己的看法和见解……”她不厌其烦地听我讲完，只回了句：“你成绩好。”我顿感无语，向她辩解：“可是学习这种事情只要付出时间精力就能达到的，才华啊气质这些是天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她淡淡地向我抛出个炸弹：“可是你不知道，我也很羡慕你。”

　　我一时之间，竟只顾着目瞪口呆，哑然失语。我在她面前一直是自卑的。我欣赏她的方方面面，却自觉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其实我不羡慕她，更不嫉妒她，因为她的就是她的，把她的长相、文采、思想安在我身上，我反而觉得奇怪，像给狐狸穿了刺猬皮一样不和谐。我只欣赏她，仰望她，凝视她，就很好，如果还能陪伴她，那便再好不过了。但我没想到的是，我有什么好值得她羡慕的。

　　我呆呆地无助地看着她，眼神在说“我不明白”。她包容地望着我，总结道：“你在仰望着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仰望着你。”

　　于是我便再也没想过这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