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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本剑谱 他足足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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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陵剑派无情峰之巅,云雪分野之处,一座寒玉岩所砌的石殿悬于绝壁。
几株千年雪松伫立殿旁,枝干覆雪、静如雕塑,石板地上霜痕自成剑纹,透出寒冷肃杀之气。风过时,松针坠雪,檐下冰铃清音相叩,飘渺得仿佛世外荒原。
步入殿内,寒气不散反凝。青冥天光自高窗倾泻,照见内里纤尘不染、古朴素雅的陈设。梁柱无饰,唯见岁月摩挲的石理;地面无尘,映出窗棂割裂的瘦影。此地不染凡尘,不著温情,万物皆简至极致。
此处便是历代无情峰峰主位于仙陵剑派的居所——斩妄殿。
酉时将尽,静修室内,白玉灯树上,几点淡蓝色的灵火绽出湛湛清辉,光晕在满殿白石上铺开一层流动的寒潭月色。
一袭白衣、傲如霜雪的仙尊坐于灯下,白玉案上铺着几本各式各样的剑谱。她一边用神识依次扫过,一边低头执笔,在纸上写下铁画银钩般的字迹。
殿门结界开启后,一个身着白色内门弟子服的少女上前作礼,轻声开口道:
“师尊,天玄峰的执事弟子传讯,三日后请您前去静虚阁议事。”
江玉瑶抬眸,幽蓝的灵火给常年冷淡如霜雪的面容镀上一丝若隐若现的柔和。闻言,她放下笔,淡然开口道:
“好,为师知道了。”
“弟子告退。”
“等等,你过来。”
云微收住刚准备离开的步伐,转过头,面上带着一丝轻微的诧异。她无声而迅速地走到师尊面前,双手在背后绞弄着衣摆,心中忐忑不已——
师尊该不会又说出什么伤人心的话来吧?这回自己还没组织好语言,该如何应对啊……
却只见江玉瑶从玉案上抽出两本剑谱,递到云微面前。少女赶忙双手接过,面上是掩不住的茫然。
“师、师尊……”
“为师探查了百剑阁中的剑谱,这两本‘心木剑道’最适合你修习。”
云微余光瞥见案上那一堆各式各样的剑谱,以及师尊认真给每一个弟子写的记录,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她嘴角不自觉开始上扬,连前几日被打击“不是修无情剑道的料”而产生的失落都一扫而空。
“多、多谢师尊!弟子一定认真研读,早日入道,不负师尊之望!”
江玉瑶淡然地“嗯”了一声,随后便继续提笔,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
“明日巳时来斩妄殿,替为师向新弟子们分发剑谱和入门心法。”
“是,师尊。”
云微走后,殿内又恢复了冰原般的寂静。江玉瑶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一眼白玉树灯,目光晦暗不明。
前些日子季澄的事仍旧让她有些心境不稳。未曾想到,自己曾经信任并委以重任的执事弟子,竟然是如此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一个多月以来,对其余弟子造成的创伤恐怕不可估量。
江玉瑶不禁有些怀疑,无情剑道是否在剥夺情感的同时也剥夺了她鉴别人心的能力,这对为人师表者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身为仙陵剑派仙尊,事务繁忙,峰内之事总有看不到的地方。
她想一视同仁,让所有弟子都能修成正道,拥有保护自己、守护家乡的能力,别像曾经无能的自己一样,只能对着死去的家人默默流泪。可总有些事情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发生,若不能早日发现,等酿成恶果时,怕是为时已晚。
别峰发生的事,她无权去管;人界发生的事,她尽量去管;可到了自己的无情峰这里,她却经常没空去管。
想到这里,白衣女子有些反常地叹了一息,她也想知道,究竟如何才能做到最好,如何才能不负自己初入无情剑道时的决心。
……………………
萧凌寒从云师姐手中接过那本《青木长生剑诀》时,才恍然间意识到,这一切都与前世完全不同了。
前世他千恳万求、极尽讨好,才从季师兄手里拿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三流剑谱。
“这可是我在师尊面前替你说了无数好话,她才大发慈悲赏你的。否则,以你的资质,怕是这辈子都跟剑道无缘了,只配做点打杂跑腿的差事。”
“多谢季师兄……”
男孩诚惶诚恐地低下头,万分珍重地接过那本缺页少角的破旧剑谱,甚至在心中生出了一丝对季澄的感激之情。
“师尊本不愿给你的,但照这样下去,你离被逐出仙陵剑派也不远了。”
“是……”
“为了替你求这本剑谱,师兄还差点惹了师尊不快。以后,你要做我季澄最忠实的仆从,听见了没?去千机峰备点传送符,需要你的时候,三秒内出现。”
“是,季师兄……此等恩情,凌寒必将报答。”
萧凌寒本以为,在季师兄的帮助下,自己终于能靠这本剑谱成功入道,能得到师尊的认可甚至赏识,能让她对自己再多看几眼。
可是,当众弟子在洗剑池展示修行成果时,江玉瑶走到他面前,久视而不语,神情异常冰冷。
他至今还记得那双冰寒彻骨的凤眸,和那冰冷的唇中所吐露出的话语:
“萧凌寒,你令我好生失望。”
甚至用了“我”,而不是“为师”。
白衣女子清艳如霜雪般的面容渐渐阴沉了下去,眸底流露出的失望和厌弃甚至快要隐藏不住。萧凌寒只看了一眼,便仿佛从头到脚都被浸入了冰水中,全身都在颤抖不已。
“以你的资质……罢了,你既无心向道,大可不必拜入无情峰。”
“……”
萧凌寒能感觉到,眼前的地面越来越模糊,眼眶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他明明……他明明已经昼夜不停地在修炼,甚至堆积如山的杂务也都按时完成了……他明明已经累得快死了……
“何必如此互相折磨?倒是让你心情不快了。”
再开口时,她语气中竟是带上了一丝讽意。萧凌寒小心翼翼地抬头,却只是被面前女子冷漠地瞥了一眼,随后她便拂袖离去,半句话都不说了。
徒留萧凌寒一人在原地,仿佛失去了一切感官知觉,心都碎成一片一片……背后同门的目光格外尖锐,尖锐得要把他钉死在无形的耻辱柱上,尖锐得仿佛在让他自己滚出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哎,萧师弟,萧师弟?”
再次回过神时,萧凌寒只见面前少女朝他摆了摆手,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突然灵魂出窍了。
“诶呦诶呦,你这是干啥?哭了?拿到本剑谱有这么难过吗?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
男孩低头没有回答,只是仍旧小声抽噎着,不时用袖口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这本高阶剑谱难度不低,哎呀我瞅瞅,可比师姐那本还难呢!不过师尊记录上写了,你是上等木灵根资质,对你来说应该也只是小菜一碟啦。”
“……”
“啧啧啧,别修炼得太用功,到时候把你云师姐‘玉瑶仙尊第一爱徒’的地位都抢走,师姐可是会哭得比你还伤心~”
“……”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在真相一片一片、抽丝剥茧般残酷地暴露出的那一天,巨大的冲击还是让他的识海陷入崩溃。
如果他能知道,如果他能再早点知道……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人,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误会……他一定……一定……
师尊在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剑谱不被弟子认真修习,甚至动作拙劣、毫无进步时,她该有多失望……明明师尊是把他当资质上乘的徒弟来培养的,明明师尊从来没有厌弃过他的出身。
后来自己甚至叛出宗门,毫不犹豫地成为魔修,甚至忘恩负义地反过来攻打宗门时,她该有多难过……
还有,自己前世做过的最后悔、最大逆不道的事,师尊看着曾经尽心尽力对待、就算修炼得的再差也没有逐出师门的弟子,竟然反过来恨她、怨她、肆意地折辱她……她该有多绝望。
明明这些都不是师尊的错,明明他的滔天怨恨到头来只是一个笑话……可他就是一步错,步步错,亲手造成了前世那个无可挽回的结局。
“多……多谢……师……师姐……”
“不谢不谢!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早日随师尊出门除祟!”
“是……明……明白……”
“师尊现在每天忙的哟,哼,师姐看着都想去别峰仙尊那里讨说法。”
白衣少女拍了拍男孩肩膀,随后便抱着怀里另外几本剑谱,跑去别处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