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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乾清元年记 ...

  •   乾清元年孟春,各州府敬献给新君登基的大礼尚未撤去,自先帝受前秦献玺立国以来,已免过了五年的赋税。如今才恢复税役不过三载,新天子又下旨免除全国十五道三年的赋税,百姓富足了,自然也感念起了皇恩浩荡。

      三月十五这天,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正是童试第一场县试发案的大日子,成百上千头戴纶巾的学子,或而立之年,或总角岁数,抢绣球似的往人群里钻,挤破脑袋不过是为了上前去听一听高中的唱名有没有自己的坐号,正街也因此从上午堵到了日暮西山。

      林家公子们想来是不在乎这些的,早早便打发了亲近的小厮去抢位置。

      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新衣裳的林硕,坐在茶馆里望着人声鼎沸的正街,目光也愈发焦急。他是旁系庶出,祖父连带着父亲都地位不高。林家是高门大户,像他这样的庶出子多如牛毛,若是没有什么建树,最后只得发到林家名下商铺中把持生意。

      士农工商,虽说皆是良籍,但只有前二者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后两者若是入了,便是连科举的路子都走不通,大雍制承前朝,定了工商籍除非特赦是不允许参加科举的。

      林家是世代书香豪门,那也仅仅是在家谱中的大宗,而非他们这些远枝末节的。

      他每天起早贪黑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今日,只要能得入围,自己便能够让受累了大半生的母亲过上好生活。

      久久不见林家派出去的人回来,林硕只觉口干舌燥,端起茶碗闷了一口,凉茶入口由涩转甘,他悄悄抬眼看身边的二位,心下微微盘算着。

      坐在林硕左手边的一位是大宗二房庶出的长子,同辈行十三,名林颇,比他要大上三岁,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自幼钟鸣鼎食,礼教森严,如今深肖其父,更有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似乎榜上有名已是胜券在握。

      而另一位眼见只有八九岁的少年,眉目宛若菩萨座下的玉雕童子,好看的眸子里却流露出与年纪不相称的清冷,自打进来起就一直沉默不言。林硕偷偷打量他才瞧出,那一身昂贵的圆领袍子量裁合身,是蜀地特有的经锦织花,贵气非常。

      林硕尚记得父亲临出门交代过的,这孩子大抵就是那位皖南林氏失而复得的唯一嫡嗣——林颜。

      听说当年林老太爷的嫡子林霈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携妻子言氏妻离家出走,一载之后言氏病逝,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孩儿,林四爷无法养活独子,只得将其送回了林家,从那以后也再无人见过林霈林四爷。

      林老太爷虽气极嫡子的作为,但老夫人见孙思子,将孩子溺爱得连林老太爷都见不得几面,就连开蒙也是老祖母手把手教授的。

      要知道林老夫人娘家可是姓王,那在前秦朝时一门三公,父子同宰的太原王氏。林小公子养在深宅,幼承庭训,直到今岁才勉强露了面参加县试。

      “小十九,怎么不太有兴致?”林颇自然是不怎么待见林硕,毕竟对方只是个旁支出身,但对于身旁的林颜,却是十分地关怀备至,端起了兄长的样子和颜悦色。

      同辈行十九的林颜被林颇点了名,此时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天都快黑了,祖母尚在等我回去,迟了怕是要挨训了。”

      林颇暗自在心底讥讽了一句“毫无主见,难成大器”,面上眉头却蹙了起来,开口道:“这帮下人当真是不会办事,十九你再等等,若是迟了晚课,我替你去向老夫人说情去,老夫人疼爱你,必不会责罚的。”

      林颜虽囿于深宅高门中,但这并不代表她学不会察言观色,林颇什么心思她一眼便察觉了出来,对方当她只是不谙事的孩童,她也不必自作聪明,自然顺着他的话赶忙装出一副寻到救星的样子,继续道:“那十三哥定要帮我说话!”

      这一声“十三哥”叫得林颇满心舒畅,拍着胸脯夸下海口,恍惚间有了一种自己与大宗嫡嗣已经情同手足的错觉。

      林硕抬头的瞬间看到了那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狡猾与轻蔑,他就知道林颇掉以轻心了,能被林老夫人教养的孩子,绝对不是什么无知小儿。

      志得意满的林颇刚要继续说什么,下人们就回来了,兴奋地带回来了在座的人想要的消息。

      “恭喜三郎入围了!内圈第十一!”率先冲进来的是林颇的书童魏超,他口中的“三郎”自然是休宁少府林云征家的三公子林颇。内圈十一则代表着林颇的名次,四十一名。
      县衙发案,又称“团案”,将录取者前五十写入一张圆纸,分内外两圈,外圈三十名,内圈二十名,外圈正中拔高一字而提者为第一名,自右往左写考生坐号排名次,内圈如是,不过是从三十一名至五十名。

      在魏超身后进来的还有林老夫人指给林颜的随身小厮林粟,十六七岁的模样,跟在林颜身边学习久了,多少也沾了几分沉静之气,恭敬行礼后才回道:“回公子,恭贺公子入围了,是团案正中的榜一!另外也恭喜十五郎君亦入围了,四十九名。”

      这个十五,是林硕的排行。

      林颜并没有任何表示,似乎结果是意料之中,而林硕却在报喜的话音落后,激动得双手颤抖,望了一眼林粟,眼中似有感激。

      辞别了林硕二人后,林颜径直打道回府,路上林粟熟稔地驾着马车,问她为何入围了还是不见开心。

      林颜坐在马车里望着徽州城的繁华风光若有所思,却没有回答林粟,她也不知为何开心不起来。

      能够中试不过是祖母教得好,可她要给祖母看的并非只有这些。

      林颜晓事得十分早,刚会张口牙牙学语时,便能够思考了,自打她懂事以来,她就知道自己与常人是不一样的,祖母总是对着她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后来她才明白,她不该是林家的嫡子,而应是嫡女才对,但祖母保下了她的身份,对外三缄其口,连祖父也无从知晓。

      祖母养她教她,待她极好,除了有对丧母失父的她怜惜之外,大概是还有一层深意的。却未曾告诉她是什么,只一再告诫她,不要暴露女儿身,否则将有杀身之祸临头,祸及满门。

      林颜最初不以为然,觉得林家家大业大,在皖南如土皇帝一般,能有谁敢得罪,还是祸及满门?不过后来祖母说的多了,语气也越发郑重,还时常对着她叹气,林颜渐渐地信了。

      参加县试是祖母的意思,入围她也胸有成竹,养育之恩大于天,祖母所教所说她都铭记于心,也都会竭尽所能去做到。今晨临出门前祖母还摸着她的头长叹,若是我们阿颜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怎样才能让祖母明白阿颜已经长大懂事了?林颜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中,眉心皱巴巴地拧了起来。

      ————

      隆余巷深处的泽园,是林家的产业之一,紧临着引了新安江水作景的庄子,年年孟春之后,林老夫人都会携林颜来这里避暑。

      园子中有管事们精心打理的花草,活水池中还有十几尾体肥鳞光的锦鲤,都是些喂养了五六年的,不惧人,谁都能喂上一二把。

      林老太太早早等在园中,管事的孙嬷嬷一手摇着绢扇驱赶蚊虫,边回禀着自正街传来的消息。

      老夫人听完林颜试中头名后也并未表现出多少欣喜,反而是心有隐忧地叹道:“今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怕是要降生了吧?”

      她花白的鬓角如霜雪般,这些年来的担忧终究还是成了无法放弃的原因。

      “若是位皇子……”孙嬷嬷犹豫道。

      “那必将是最受宠爱的一个,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今上是雄才大略之人,在皇嗣上必不会亏待这个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嫡子。”

      孙嬷嬷明白老夫人的话,继续道:“那若是公主的话,岂不是……”

      “那便是萧家自己欠下的债了,父亲兄长的遗愿,我是势必要完成的,即使豁出去这条命,只是苦了阿颜了,她一处也不像她爹,聪明之处反而更像母亲。”

      孙嬷嬷点着头,没有说话。

      林老夫人却打开了话匣子,交代后事般桩桩件件的说道:“待阿颜知道了,便将那孩子的身世亦一起告之她,愿不愿做就看她自己了。”

      “若是不愿,便劝她放下,终此一生也不要进雍州去,那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若是她有心为之,便是林家与王家,那些人,都是她的助力……”

      “我倒盼望她不愿,她本就不该背负太多,若是平平安安过完一生,遇得良人相伴,也是了我与她母亲的心愿了,只是……只是她生来便已经无法选择了……”

      “巧玉,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老夫人说着说着,便觉得累了,随即闭上了眼小憩,呼吸缓慢,似乎是将某些心事都放下了,又或是深埋于某处不愿再去触碰了。

      洛宁昭,将阿颜养大,告诉她一切,我便再不欠你了,到了那边也莫要说我食言而肥,我只是太想你了,日日夜夜盼着早些见到你罢了。

      阿颜再快些长大吧,我好去寻你,只是我这模样……你还认得么?

      阿昭……

      闲庭花落,预示着夏日将至,燥热的气息与暗流涌动的风裹杂得难舍难分,自南往被一路穿过群山,直指中原腹地——雍州。

      ————

      “林颜,字舜华,徽州人士。乾清元年三月,县试发案,皖南林氏幼子以总角之龄试中头名,五月,府试又中,时人盛名,称之“徽州案首”,六月,林老夫人病逝,颜亦突逢大病一场,从此汤药不离,因此与当年院试失之交臂。七月初一,皇后生长女,上大喜,封于富庶蜀中之地,食邑三千户,封号景仪……
      ”

      ——《雍记·卷九·列传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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