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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停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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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停时走了,没回头。
我沉默着帮她收拾衣物和书籍,她躲在阳台抽烟,电话铃声一阵阵地响起,又被一次次摁断。我知道,那是她母亲打来的。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入纸箱封好,直起腰来,透过玻璃,蒙着烟雾看着她有些模糊的侧脸。
“真的很好看。”我不由自主地想着。
她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两束视线在空中相撞,炸出无声的烟火,随后安静地落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我撤回目光。
她熄了手中的烟,在阳台又待了一会,等身上的烟味儿散尽后,才推开门走进来。
她站在纸箱子的另一侧看着我,漆黑的瞳孔中映着一个小小的人。我垂眸,在等她开口,也在等自己出声。她刚要说什么,便想起了一阵歌声——“我想,抬头暖阳春草,你给我简单拥抱。我想,踩碎了迷茫……。”温柔的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细细地流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感觉从心底蔓延。
有苦涩,有怀念,更多的是过分悲痛后的冰冷。
她的眼中闪过烦躁,皱着眉接了电话,不耐烦地说了几句。
我默然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玄关处传来悉悉索索的换鞋声和沉闷的关门声。我倚靠在窗边,看着几个人接过她手中的纸箱上了车,渐渐消失在车流中
“林停时走了,她不要我了……她竟然不要我了……”我这样想着。
我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自己蜷起来,嚎啕大哭。
“林停时!你还想不想上了?”三班的班主任怒斥道。
我循声望去,想看看这位姓林名停时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那么好脾气的一位老师气成这样。
我看去,看见她正气急败坏地训斥一位女生。女生长得很高,头发并不长,束着高高的马尾,眉眼精致,唇红齿白,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好看。
女生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头微微一偏,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一失神,心虚地错开目光,装在自己只是偶然扫过,可脸却不争气的红了。
我连忙低头,顺着风带来的轻笑声一路跑回了教室,把慌乱跳动的心脏归结成剧烈运动的结果。
那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一切都在酝酿着,所有都在期待着。
那天之后,我会莫名地、自然地、不自然地在人群中寻找林停时的身影。
我想见到林停时。
找好友汤勺问过林停时的班级,也去看过这个人,但一切的事都是偷偷摸摸地做,就如被厚雪压住的庄稼,不知死活。
立夏。我刚进教室,就听见汤勺和几个相熟的同学在议论。我好奇地拍拍汤勺的肩膀,问:“汤勺,你们在说什么呢?”汤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正在激烈讨论的同学,把我拉到一个角落里,小声的说:“林停时,就三班的那个,今天早上一来就被政教处的人叫走了,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听说是因为和男生打架,昨天晚上的事儿……”。
听着,我伸手紧紧的抓住汤勺的小臂,颤着音说:“都……咳……都说了是听说,别穿得神乎其神的。走了,该上课了。”
上晚自习的时候,天看着沉得要坠下来,不一会儿便下起了大雨。雨珠用力地甩在窗户上,咚咚咚,与外面呼啸的风声交错在一起,奏出一首激烈的交响曲。
老韩在上面讲课文,我支着头,看着课本,想着上午的事儿,机械地记着笔记。“沈星妍,你起来读一下这段。”老韩用粉笔点了点黑板。
我一时没听见,老韩重复了一遍,汤勺在后面踢了踢我的椅子,我轻轻地“啊”了一声,连忙站起来,开始念,念着念着,思绪就被窗外狂舞的树枝给勾走了。读着读着,同桌伸手扯了我一下我的校服下摆,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头一抬,发现老□□面色难看地看着我。原来我在阅读旁的空白地方写满了“林停时”,刚刚嘴飘,不小心念了二十六个。老韩挥挥手,让我坐下。
下自习了。我是今天的值日生之一,要打扫讲台和黑板,便留到最后。
外面的雨大了些,我背了书包,拿着雨伞走下楼,站在教学楼前的平台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撑了伞,正要离开,却发现操场上站了一个人既不打伞也不躲雨,就这么被雨打着。冷风一吹,我不由地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忽地想起那些广为流传的鬼故事。
怀孕跳楼的少女,被欺凌后自杀的学生……
正想着,天空被光剑劈开,雷声紧随其后。那人被雷声惊动,慢慢地抬起头。映了天光,我看清了她的脸——林停时。
我撑着伞,向操场跑去,刚下阶梯,便一脚踏进冰冷的雨水中,凉得我一激灵。
每一步都踩在冷意中。
我奔向她。
雷声掩过脚步声。我在林停时的身后,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身,咧开嘴笑着说:“小孩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小心遇到坏人哦。”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睫毛很长,皮肤很白,鼻梁高挺,嘴唇薄,瞳孔和发色都比一般人黑,被水一淋,如墨。
她又笑了笑,拍了拍我的头,转身欲走。我撞了邪似的拉着她的手,说:“所以……你要和我回家吗?”
风扯着伞跑,操场的小水坑里映出两个相拥的少女。倒影被雨打得零零散散,天空被光撕得破破碎碎。夏季的暴雨让一切都活跃了起来。
深夜,林停时躺在我身旁。我侧着睡,留给她一个后背,望着窗外,缓缓开口道:“睡了吗?”
“还没。”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我重新咽了回去。半晌,我才开口说:“晚安。”
“晚安。”过了一会儿,林停时说的。我往被子里缩了缩。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醒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热度了。我收拾干净,吃了早饭,去了学校。第一节下课后,我坐在座位上刷题,汤勺跑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示意我看外面。我一扭头,看见一个很可爱的、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看着我。她微微抬手,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我站起来,跑出去,说:“换个地方”。说完,便拉着她跑到顶楼的会议室——这地方很偏,平时除了打扫卫生的学生没什么人。
我关好门,转身看着她,还没开口,她便说:“沈同学,我是十班的赵秋安,今天找你是想求你个事儿。”
“林停时。”
“对。你能不能帮帮她……”
“对不起!”我喊道。这已经是我撞到的第五个人。我在楼梯与走廊间跑着,赵秋安说的话不停的闪现在我的脑海中。
“人是林停时打的,但那是事出有因。”
“那个男生想把我拖走,被她撞见了。”
“我求救了,可是没人帮我,除了林停时。”
“男生是那个'品学兼优'的赵书。”
“我当时在录歌,有录音的。”
“我把录音拿出来老师也不会相信我,但是你不一样。”
“你成绩好。”
“帮帮她。”
我停在教导处门口,喘了几口气,敲了两下,说:“报告。”
过了几天,我正准备从教室出去的时候看见了林停时的时候,窗外骄阳正好,风卷起衣角,带来了远方的问候。
林停时带我去了一个小店,她让我等一会儿。我坐在座位上空想,忽然响起了歌声——“我一脚踏空,我就要飞起来了,我向上是迷茫,我向下听见你说这世界是空荡荡,你说,一二三转身,你听被抹掉的慌张,我想,抬头暖阳春草,你给我简单拥抱……”。我一抬头,发现林停时正抱着吉他坐在台上。
我看着她唱,她看着我笑。
晚上,林停时送我回家。在楼下,我正想道谢,却被林停时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我的颈窝,说:“小孩儿。”我愣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说:“姐姐?”她松开我,看着我的脸说:“我知道你去看我,我看见了。”
“你喜欢我。”
“我指的是那种喜欢,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
“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我很喜欢你啊。”
“不是随口说说,很认真的。”
那一瞬间时光慢慢悠悠,身后的路又长又安逸。
风从窗口闯进来,在空间里游荡着。我从地上挣扎起来,跌跌撞撞的走进卫生间,趴在洗浴台上把今天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完后便开始干呕,好像要把内脏全都呕出来似的。我脱力的撑着洗浴台上漱口,看看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笑得苦涩。
吞下两颗安眠药,煎熬着晕去。
两年后。
林停时来到墓园,在一个墓碑前放下一束桔梗花,轻轻地说:“我现有一女,取名'思妍'”。
墓碑上的女人只是温柔地笑着看着她。
一如往昔,不似当年。
汤勺背着满身酒气的沈星妍,眼眶发酸着哽咽道:“你图什么啊?”
沈星妍沉默了很久,久到汤勺以为她睡着了,她笑了一下,说:“因为我希望她被簇拥包围,她走的路要繁花盛开,要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