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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少年游(七) ...

  •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的火光渐渐熄灭了,只余一片死寂。

      一个模糊的人影一步一步走进山洞中。

      江小鱼紧紧地抱住了卢清越,警惕地望向洞口处,好半晌,带着哭腔喊了声:“主人!”

      柳鹤清提着剑走了进来,神情疲倦,身上尽是血迹。

      “都死了。”她丢掉染血的长剑,声音低而轻,“小鱼,你向山下去看看,殿下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江小鱼见她站都站不稳了,忙扶住她道:“主人,你还撑得住么?”

      柳鹤清摇摇头:“我无碍,只是没力气再背卢大哥下山了。他的伤拖不得,你快去。”

      江小鱼抹去眼泪,狠狠跺了两脚:“等我,我这就找人去!”言罢,飞快地跑出山洞。

      柳鹤清缓缓走到卢清越身边,脱力跪倒。她的目光落到卢清越疤痕遍布的脸上,神情似哭也似笑,哑声道:“卢大哥,我来晚了。我该早些回洪州的。”

      卢清越有气无力地笑:“你若是早些回来,未必能遇见我。恰好你回来做官,恰好我回来做贼,才有再见一面的机缘。”

      柳鹤清眼眶一热,忍不住咬了咬牙。

      她这三年深居简出,修心养性,本以为早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肝,却不料听君一语,经年积攒的酸楚悲愤喷薄而出,蚀得她心肝脾胃都痛。

      机缘,机缘。

      是机缘叫他们聚,也是机缘叫他们散。

      原来这世间因缘际会,当真是半点不由人的!

      卢清越面色惨白如金纸,却还是认真将眼前人打量了一番:“终于得见陈小狗的真容了,如我所想,果然俊的很。扮做男子也不输,小花若还活着,一定嫉妒的发狂。”

      他不说还罢,这一说,柳鹤清心中更添一层懊悔:“若我当时再多信任你们一些,叫你们知道我的容貌、家世,你到杭州寻我时,也不至于遍寻不到,走投无路,更不至于被官府拿住。”

      卢清越摇头,叹道:“怎么怨得了你,是我自己运气不好。望舒,你为王府做的已经够多了……听我一言,回去吧。”

      柳鹤清愣住:“回哪儿去?”

      卢清越的声音很轻,却极是认真:“回杭州去。当年既然有人能翻覆谋逆大罪保住你的性命,说明你的家族之中必定有位高权重之人。有如此靠山,当可保你下半生安稳无忧。浪迹江湖也好,隐居避世也罢,别再掺和到朝堂之中了。你还这么年轻,旧人已去,那些旧事不值得你白费功夫,浪费大好年华……”

      “你胡说什么!”柳鹤清忽然激动起来。

      她自改名易姓之后,就极少显露出激烈的情绪了。可不知为何,在卢清越面前,她好像再度变回了曾经那个任性悖逆、放肆偏激的少女。

      “什么浪费人生,什么叫不值得,你凭什么说我白费功夫?我要给豫章王府翻案,我要为大家平反昭雪,怎么就是白费功夫了?”

      眼泪夺眶而出,涓流而下。柳鹤清圆睁着双眼,似是怕他不相信,抓起自己的官袍衣摆膝行向前,递给他看,“卢大哥,你看啊,我已经穿上官袍了,我已经入朝做官了,我能办到的……”

      卢清越瞧了瞧她那身被划得破破烂烂的青绿官袍,失笑:“一个从七品的小官,也想翻覆朝局么?”

      “从七品又怎样,只是现在罢了!”柳鹤清咬牙恨声道,“我会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权倾朝野,爬到位极人臣!总有一天,我能说一不二,叫皇帝也唯命是从,我能翻云覆雨,让公道二字自己爬到我的脚下!”

      “到那时,到那时……我不信还有我办不到的事。”

      “……”

      卢清越望着她通红的眼眶,无言许久,终是无奈一笑。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苦:“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这么倔的一个姑娘,我怎么可能劝得动。”

      他伸手摸了摸柳鹤清的头发,目光无限温柔,声音却有些断续,“其实你来洪州,我也很惊讶。知道你还活着,我不知多么高兴。自打上一回咱们在万寿宫前遇见,我暗中偷看你许多次了。”

      “我们的陈小狗变了好多,再不像从前那样散漫、易怒、爱发脾气了。我看见你教灾民搭木棚,温声细语,好生耐心。我看见你在衙门里批文书、查案子,别说,真是有些为官做宰的模样了。我简直要认不出当年的陈小狗了。”他轻笑。

      “只是,只是……”

      卢清越的声音忽然颤了颤,话音中几分哽咽,他抬头紧紧盯着柳鹤清,这么半天也未曾流下的男儿泪终是将眼眶也逼红了。

      “现在这样温润谦逊、喜怒不显的小柳大人当然很好,可原先那个桀骜不驯、一身反骨的陈小狗也是很好的,也是有很多人喜欢的……你不要,太逼迫自己了,不要把原先那个陈小狗,弄丢了……”

      “卢大哥……”柳鹤清呆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忽而,她后知后觉,惊道:“卢大哥,你的伤口!”

      不知是方才卢清越太过用力还是怎的,他的衣服被鲜血洇红了一大片,柳鹤清掀开一看,登时愣住。

      卢清越的左肋之下,赫然插着一把断刀。而握住刀刃的手,正是卢清越自己的。

      柳鹤清震惊地看向卢清越。

      卢清越依旧笑着,气息却已全然乱了:“别这么看着我,我如今还是戴罪之身,是叛逆乱党……你若要为官,便不能与我牵、牵连在一起……我不死,等官兵到了,你纵有万般机巧,也难保下我的。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柳鹤清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急道:“不会的,你怎么会是负累!我能救你出去的!来的人是七殿下,他会替我们隐瞒的,他不会为难你的!”

      “傻、傻丫头,他是……天子之子!皇家无情,就算他现在再怎么,与你亲近,你又怎么能信他呢……”

      柳鹤清茫然:“我……”

      她摇着头,手忙脚乱地要给卢清越止血,却被按住了双手。

      卢清越几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不要白费力气……我本就伤重难活,你救、救不了的……”

      “不……”

      卢清越用力地抓住柳鹤清的手,不在意鲜血从口中泉涌而出,展眉笑开来:“别伤心,也别留、留我……我太想念你陆姐姐了,还有小花、老佘他们……让我歇一歇吧……”

      “当年的事,我们没一个人怪你,你不要内疚……你的神侯弩,威、威风极了,只是日后一定要抓、抓在自己手里,知道么……”

      “我们在前面等、等着你,可你别太着急,来见我们……要是能长命百岁,那就最好不过了……”

      卢清越似乎还有话没说完,最后一口气便已绝了。他似乎是太累了,眼皮半阖着,倒在柳鹤清的怀里,睡着了似的。渐渐凝固的笑容上似乎还有些担心,有些遗憾。

      柳鹤清觉得自己好像被狠狠敲了一棍子,浑身骨头似被打碎了一般又痛又木。

      “吱吱,吱吱。”

      她茫然抬头,才看见一旁迟疑着靠近的小猴子。

      “六哥。”她喃喃,“你还在……”

      还有一个 ,她心想。

      可是那小猴子抱着卢清越摇了两下,卢清越的胳膊便垂软下来。小猴看了看柳鹤清,又看了看卢清越,哀哀地叫了两声,似乎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它往后退了几步,怯怯地看着柳鹤清。

      柳鹤清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六哥,等等。六哥,是我呀……”

      那小猴却像是不太愿意再等了,猛然冲向了卢清越尸身旁的石壁。柳鹤清想抓住它,身体却脱力地跌了下去,爬也爬不起来。

      一声闷响!

      满墙鲜红。

      一个也没有了。

      心口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几乎到了喘不过气的地步。

      留一个给我啊,留一个也好啊。

      柳鹤清揪住心口,像是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她无声地张开嘴,却好半晌才终于发出了声音:“……留一个给我啊!”

      腥甜的滋味与这声音一同从肺腑中冲出来。

      天旋地转。

      视线完全昏暗下去之前,她似乎看见闪烁着微光的洞口,有人影朝她奔来。

      “鹤清!”

      -

      昏睡之中,柳鹤清仍可感觉到隐约的天光,只是没法睁开眼睛看,身体也没法动弹。

      这样的病状,倒是有一阵子没有发作过了。

      依稀可以听见周围人仰马翻的混乱动静,吵吵嚷嚷的。小鱼的声音满是焦急,忽远忽近:“药,主人药箱中备了药,我去拿!”

      紧接着便有人将她抱起,糖衣包裹着的药丸塞进舌下,温水一匙一匙地喂进口中,又从嘴角淌出,滋味由甜至苦。

      其实渴的很,但喉咙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水一滴也淌不进去。不知为何,喂水那人也手抖的厉害,茶匙跟着哆嗦,在她的齿间轻轻地磕。

      意识浮浮沉沉地飘,朦胧间她似乎又听见有人争吵。

      小童的嗓音里带着哭腔:“说了不许碰她,就是不许碰她!”

      男子的声音凶狠,急得像是要冒火:“蠢货,都什么时候了,再耽误她就没命了!”

      那小童仍是倔强,噼里啪啦地掼了一大堆东西,大约一边掉眼泪一边吼:“就是不能给你看。我主人没受外伤,她的内伤……你们就算瞧也瞧不好!”

      ……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朦胧的光亮消失了,大约入了夜,身边人也都去歇息了。

      柳鹤清觉得有些冷,却没法起来添衣,渴得厉害,嗓子却如锈死了一般。

      哎,这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在心中叹气。

      不知是不是心念有了回声,又或是她真的发出了什么动静,有人摸了摸她的脸,声音里含着几分焦急:“鹤清,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么?能睁开眼睛么?”

      柳鹤清试了试,睁不开。想说渴,也说不出来。

      耳畔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有一双温热的手掌托起她的身子,扶她坐起。

      身体靠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周身的寒气几乎立刻就被驱散了。水流倒进碗盏的轻响传来,很快,有温软的物事贴上她的唇。

      热烈的、微有些急促的气息缠绕住了她的鼻息。僵硬、紧咬的牙关被另一人的舌尖轻轻地、小心地撬开。

      药汁的苦味很快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一点一点滑进喉咙。

      不知是不是药力起效,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终于全然舒展开。而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却始终是紧张地,越握越紧,连掌心都烫得很……

      不知昏睡了多久,柳鹤清终于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清晨了。

      她有些艰难地坐起身来,瞧见身上的衣服已换成了干净整洁的一套。

      屋里的乱糟糟的,可见昨夜情状之混乱。小鱼缩成小小的一团,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睡着了。脸上泪痕未干,斑驳得像只小花猫,可怜兮兮的。

      谢云骁正在院中打水,沉默地将毛巾放进凉水中洗净拧干。正要迈步进屋里,抬头恰见柳鹤清已经坐起身,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

      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最后还是柳鹤清,先开了口。

      她望着他,声音里含了一点温柔的无奈,笑了:“殿下,怎么一副要落泪的样子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少年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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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家人生病了,这本不写了,宝贝们在评论区留言“退款”,我给大家发红包返订阅费,等解v了会有另一半订阅费返款。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