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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终有一别 给她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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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来美术馆参观的人比平时多,尤其是家长带着孩子来的,就更多了。有的孩子带着画本和笔,坐在地上,认真地临摹着自己喜欢的画作。
秋阳和林诺依更是看得入了迷,当看到喜欢的作品,两人就盘腿坐下来,静静地欣赏起来,偶尔低声交流两句,就又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索。
江一岚也被眼前的画吸引了。她佩服画家高超的绘画技巧,更惊叹画家丰富的想像力。在看似简单的插画面前,她也驻足良久,被其所蕴含的寓意和对现实的讽刺深深震撼。
“女士,您喜欢这幅画吗?”
“非常喜欢。你……”正盯着一幅名叫《笼中人》的作品看得投入的江一岚,循声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说话的女人,顿时呆住。
“怎么,不认识了?”
“你是……”江一岚不知是因为认出了眼前人,还是因为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人,似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却如鲠在喉。
“对,我是高思洁。”
“你……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美国吗?”江一岚大脑像断片了一样,一时竟然无法拼凑出眼前这个女人的完整记忆。
“我也是这幅画的作者,水吉。”高思洁以此解释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对不起,刚才不好意思,有点失态了,我不知道你也在深圳,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江一岚这才把前后中断的记忆片段衔接了起来。
“这里是我的祖国啊,我怎么不会回来?再说,还有……额,你都没怎么变啊,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你变化很大啊,很fashion,很有艺术家气质!”记忆中的那个扎着马尾,经常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被食指和拇指圈起来看她,笑着说她长了九头身的高思洁,和眼前这个剪着波波头,画着烟熏妆,身着川久保玲时装的高思洁,简直判若两人。
“我这是妆画的浓,哪有你细皮嫩肉的看着舒服,身材也还是那么完美。”
似乎是无意间捕捉到了高思洁眼神中的一丝热切,江一岚突然红了脸,她欲转头看向别处以缓尴尬,才发现不远处的林诺依和秋阳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哦,那是我女儿和她的朋友秋阳。他们也都很喜欢你的作品呢。”江一岚向林诺依和秋阳招了招手,顺便给高思洁介绍道。
“女儿都这么大了!”
“嗯,我研究生毕业就结婚了。你呢,孩子多大了?”
“我没有孩子。”
“那你先生这次也和你一起回国了吗?”
“没有,他还在美国。”
“那,你是要回国定居了?”
“还没定,要看情况。”
“哦。”
正在两人尴尬的沉默中,林诺依和秋阳过来了。
“妈。”林诺依来到江一岚身边,亲昵的拉住了她的胳膊。
“阿姨。”秋阳也礼貌地向江一岚打招呼。
“介绍一下,这位阿姨就是今天画展作品的作者,画家水吉,她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说是吧?”秋阳拉了拉林诺依的袖子,小声地说道。
“我也没说不是啊?”林诺依反推了推秋阳的胳膊,也小声道。
“阿姨好!我是秋阳。哦,不,水吉老师好!能见到您真人,真是太激动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米八高的秋阳,站在高思洁面前突然像是个害羞的小姑娘,涨红着脸,搓着手说道。
“阿姨,我叫林诺依。您的作品真是太棒了,每一幅我都好喜欢。”林诺依也不无兴奋地说道。
“那,你们两个可以在这些画里各挑一副最喜欢的,我送给你们。”高思洁看着眼前这一对青春明亮的年轻脸庞,不觉很是喜欢。
“这怎么行!”江一岚果断制止。
“哎,你别管,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孩子都这么大啦,跟你长得真像,我很喜欢。就算是我送给孩子的见面礼吧!”高思洁不以为意地说道。
“不行,你这样我可生气了!”江一岚严正拒绝道。
“这是我给孩子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对吧,诺依?秋阳?”高思洁不理江一岚,笑眯眯地转向两个青年。
林诺依闻言,心里自是既惊喜又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想不通,妈妈的同学怎么会这么大方,很少听说有大画家将自己的作品随便送人的啊,更何况自己还只是个和她刚见面的老同学的女儿啊。但看着高思洁一脸的真诚,又想着是不是艺术家有时候比较随性,所以,也就没有细想,道:“阿姨,谢谢您的好意!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等我以后有能力了,我一定买您的画来收藏。”
“老师,我也谢谢您!虽然我非常非常喜欢您的画,但我觉得自己能有机会欣赏和学习优秀的作品就很幸运了,相信还有更多喜欢您的人,也希望看到您的作品,所以,我没有资格把它据为已有。”秋阳也一脸诚恳地表示不能收。
“你看你,把这俩孩子管的这么紧!算了,不送画就不送画吧。”高思洁一边嗔怪着江一岚,一边转向林诺依和秋阳,亲切地问道:“那初次见面,请两位小朋友一起吃个午饭,不知可否赏光啊?”
“你是客,怎么能你请?”江一岚马上反对,又对着林诺依和秋阳道:“阿姨初来深圳,今天中午我们请阿姨去吃本地特色菜,好不好?”
“好啊,好啊!”两个小朋友兴奋地刚想互相击掌叫好,又似想起这里是展厅,便又同时默契的把食指放在嘴边,挤眉弄眼地表示要安静。
“你俩继续去看展吧,我和你妈妈在外面说说话,你们看完了可以给我们打个电话,我们就回来。”高思洁指了指展馆侧面的一扇小的落地玻璃门,对两个小朋友说道。
“欧了!”林诺依调皮地冲高思洁和江一岚比了个ok的手势,就拉着秋阳一起又回到了刚才正看的那一幅作品前面。
高思洁看着眼前两个古灵精怪的青年,似有所动,遂用肩膀顶了顶江一岚的肩膀,低声道:“你啊,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江一岚低头问道。
“一根筋!”
“不好吗?”
“好,我就喜欢一根筋。”
江一岚好似没听见,径直朝玻璃门走着,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这个侧门其实是个员工通道,主要是供工作人员搬运作品进出。门的右侧是封闭的墙体,左手边是一个上升的斜坡,斜坡上去就是展馆的屋顶和延伸出来的一个大露台。从露台望下去,是展馆一楼的后门,门口两侧是一排高大的美丽异木棉,沿街都能看到掉落在地的一个个硕大木棉花。
站在空旷的露台上,两人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望着辽远的天空,以及偶尔从天空出现又消失的飞机。前情往事涌上心头,最后也是相对无言。
一阵冷风吹过,江一岚裹了裹风衣,望着眼前一颗与露台齐高的美丽异木棉,幽幽地说:“你啊,也还是老样子。”
“哦,愿闻其详。”
“喜欢自作主张。”
“有主见,不好吗?”
“很好!但有时候难免会给自己和别人不留余地。”
“你这是在怪我吗?”
“我没有资格怪你!”
“别不承认,你明明就是在怪我当时一走了之。”高思洁一把拉过江一岚,看着她的眼睛,似要戳破她的谎言。
“我没有怪你!”江一岚突然挣开高思洁的手,高声反驳着,又似是不愿面对她,把头扭向了木棉树,“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当时胆小、懦弱,不能为你分担痛苦半分。”此刻,好像只有面对着这株木棉树,江一岚才能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痛苦说出来。
“小岚,请原谅我,我当时也还是个孩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么复杂的局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远离祸端,免得殃及更多的人。最重要的,我是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啊!”高思洁重又拉过江一岚的胳膊,让她面对着自己,同时急切地解释道。
“思洁,该请求原谅的一直是我,是我不够勇敢,没能为你做任何事!”江一岚双眼噙泪,话未毕,已泪流满面。她何尝不知道高思洁当时的离开,是为了保全自己啊,可正是因为这份保全,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逃兵,一个懦夫。这么多年,她都把自己浸泡在这种羞愧感里,无从解脱,也不想解脱。
高思洁用手背轻拭着江一岚脸上的泪水,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微微一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嗨,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咱俩都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对往事耿耿于怀?嗯,咱们都放下包袱,都往前看,好吗?”
“你难道从来就没有怪过我吗?”
高思洁疼惜地一把抱住江一岚,道:“小傻瓜,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啊,为什么要怪你?那件事又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这么自责?我都放下了,你也更应该放下了,对吗?直到今天,我一直很珍视,我们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整天腻在一起,无忧无虑,心比天高的青春时光。只可惜啊,人生中再也遇不到那样纯粹又热烈的情感了!”
“可能,上帝只允许我们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可以偶尔做几个美丽的梦,梦醒了,我们就该做平庸的大人了!”
“你可不是平庸的大人,诺依多可爱啊!一看你就把她教育得很好!”
“要是有好的地方,也是她自性使然。我是一个平庸的母亲,反倒是她常常在给我启发,教育我,促使我跟着她一起成长!”
“你啊,真是属于典型的美而不自知,优秀而不自知的人。”
“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就会哄我开心!”
“你说对了,能哄你开心,是我这辈子最伟大的成就!”
“思洁,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
中午,江一岚在粤味轩请高思洁吃了传统粤菜,席间,江一岚几乎没怎么说话,反倒是秋阳和林诺依跟高思洁聊得十分投机。两人像新闻记者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问高思洁这幅画的脑洞是怎么来的,那幅画又是在表达什么,等等,高思洁也被两个青年的热情所感染,不仅悉数认真作答,而且还分享了更多自己这么多年海外求学的感悟和创作上的实践和突破。这一聊,几乎就是一下午,要不是高思洁还要赶飞机,估计还能聊到晚上。
等和高思洁、秋阳告别后,江一岚载着林诺依回到了家,一路上也几乎都是林诺依没话找话,江一岚好像完全不在状态。
“妈,之前姐姐来电话了。”林诺依脱了外套,换了拖鞋,懒懒地倒在沙发上说。
“嗯。”江一岚脱了外套,换好拖鞋后,径直往自己卧室走去。
“你想不想知道她说了什么?”林诺依朝着江一岚卧室的方向提高了音量。
“嗯,说了什么?”卧室传来江一岚模糊的声音。
“我看你好像不太想知道,算了,不说了。”林诺依在沙发上继续提高嗓门。
“好。”这句话回答的倒是格外清晰。
看着江一岚木然地进了浴室,林诺依还是懵的。
江一岚今天这是怎么了,竟是一天没提沈冉曦一个字。这要是平时周末,从早到晚,不知道嘴里提沈冉曦多少遍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江一岚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今天又在外一天,恐怕是累着了,于是,便也不再追问。况且,自己今天要看完四页书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所以,赶紧吧,抓紧时间看书先。这么想着,林诺依便赶紧起身,三两步地往自己的房间走了去。
江一岚仰着脸,让头顶上的莲蓬头正对着自己。打开花洒旋钮的一瞬间,温热的水像瀑布一样从高处倾泻而出。
“不管我这只风筝飞得多高,飞得多远,线都一直在你手上,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收回。”这是高思洁今天临分别时趴在江一岚耳边说的话,它随着喷溅的水花再一次漂浮在这热气蒸腾的浴室里,萦绕在江一岚的耳边,敲击着江一岚的心房。
她知道,今天,就是这个时刻,她不仅要和过去的高思洁告别,更要和过去的自己握手言和。
人生终有一别,是该放开手中那根线的时候了,给高思洁自由,也给自己自由吧。
“感谢所有相遇的美好,感谢所有珍贵的陪伴,但人生终有一别,希望,我们此刻说的再见亦是各自旅程的崭新遇见。”洗漱完毕,江一岚拿起手机给高思洁发了这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