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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难学少年人轻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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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洋手中摆弄着朱玉剑穗,将已经由充实丰盈到略显干瘦的荷包一抛一抛地扔着玩,荷包的一角绣着淡色的兰花。他轻快地踏入了长青松林——自此,他便不必再忍受夜枭营永无止境的雇佣和挥霍了;更重要的是,他自由了。
得益于穹曘先生的早课,他知道眼下芣惜城正兵荒马乱,凭他的本事,足以自己过活了,好男儿一身使不完的劲,还怕那黄白之物不肯归入囊中么?
慢着!前方没有人声,却传来了佩环叮鸣。
不,这是兵器相碰的声音。
他骤然停住了脚步,闪入灌丛中隐匿了身形。
眼前是狼狈的黑衣人,冷静的小孩,满地血泊中的尸体。
“这小孩……还挺好看。”温洋想。
“杀了他!”一人冲着手中紧握将小孩五花大绑的绳索的一端那人大喊道。
“不行!老子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把他交到主上手里!”这人身受重伤,仍咬着牙硬撑着。
“愚忠。”温洋在心里点评道。显然,他们要撑不住了,这就也意味着他们无法完成“主上”交付的“把小孩带给我”的任务了。这时候,杀了小孩明显比给对手以机会带走小孩要好得多,可那人死榆木疙瘩的脑子一根筋,偏要固执地照本宣科。
温洋此时身上还穿着几天前的晚上逃出来时为掩人耳目的黑衣,他抽出剑来——此时他还没有得到有情——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战场,犹如鬼魅一般地窜来窜去,顺走了喊话那人身上的铜牌。
他溜回灌木丛后,将铜牌向“榆木疙瘩”那儿一扔,压低声音道:“我带着孩子先走,这里交给你们。”
“榆木疙瘩”看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死的死伤的伤,早就按捺不住,来不及多想,只看了一眼铜牌就将手中的绳索交了出去:“莫辱使命,老大!”。
他有些踉跄地拄着剑爬起来:“娘的,看老子杀了这帮孙子给兄弟们报仇!”
温洋拎上冷钺就向城外跑,心里一边想道:“到底算是个有血性的,只是没脑子。”
跑出五六里去,见一农户携妻儿、牵骡子,骡子上载满了农货,中有一人戴着斗笠遮阳。他停下来,不由分说地卸了那人的农货,夺了那人的骡子和斗笠,斜斜一戴,翻身而上,扬长而去。
此地,唯余一个绣兰荷包,和这无理之人一句轻描淡写的:“前方乱贼杀人,速速返回!”
农户是十分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都忘记了愤怒。他捡起荷包一掂量:分量不轻,于是又欣喜不已。
“老头子,那这城,咱们是进还是不进哪?”他的老婆子不无担忧地问道。虽然在家里处处是老婆子说了算,但一旦出门在外,她便自踞妇人家见识短浅了起来,凡事必要先过问他。
农户头疼地看了看这一地农货——骡子被抢了,谁来驼呢?这下他们回也不是去也不是了。他看了看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天的老婆子,挺起胸脯硬着头皮道:“你们在这看着货,我自己进城,顺便买一头骡子来。”
他打开一个麻织袋,取出铺盖,用油纸和木棍撑起了一个小棚子,他把他的老婆子、正预备回婆家的女儿和十七岁的儿子安顿好,拿出随身带了防小盗贼的匕首交给儿子,道:“保护好你娘和你姐。”
他只交代了这一句,就提起一把锄头进城去了;他只交代了这一句,就心惊胆战地走了。他无需说如果他死了他回不来了她们该如何,他们虽为农户,却并不愚笨,他的妻子、女儿和儿子自然知道,从这儿到芣惜城里他女婿住的地方,算上买骡子一来一往需要两天一夜,若到时候他真的没有回来,他们自行收拾行李弃货速速离开即可,然后带上村里的壮丁,进城去报官。
农户并没有走平常走的路,他稍微绕了一下,从一条鲜有人知的小道进了城,有条不紊地见了女婿,买了骡子,又提着他的锄头返回。这回他是从大道走的——他得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能被蒙在鼓里。
自然不必说,他看到满地尸身狼藉,血流成河。他赶忙牵了骡子飞奔出长青林,与妻儿相见。他们这次阖家向着城内进发,先送女儿回婆家——不能让女儿跟着进官府,玷污了名声可不好说,接着来不及卖了农货就到官府报了官。
说来有趣,农户的儿子倒算是个性情中人,府衙让他描述事情经过,他还真就把温洋侧帽骑骡子时的飒爽潇洒讲得绘声绘色,颇有小说家的天赋。而这些府衙身在都城芣惜,因无人胆敢在天子脚下作乱而实在是闲得无聊,时不时地就和同僚宴饮畅聊。于是案子就以“涉及人员众多不敢妄下定论为由”交到朝廷,而这件事中有关温洋骑骡子的部分就被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在芣惜城传了开来,倒是引了士大夫之族好一阵子地效仿,一时间竟流行起了侧帽骑骡,时人称之为“侧帽风流”。
至于接到这么大个案子的北裕帝,他一来心里认为是李重言的人带走了安睿,二来他本是主导者之一,怎会正儿了八经地查案,只是安抚了老丞相,许诺将来定叫她女儿嫁入高门,享无上荣光,半戏谑地把扭转此骑骡上街的不良社会风气的任务交给了李重言。
李重言正待推脱时,李重山却道他只要骑马走一圈便可使那纨绔子弟回心转意,于是这二人纵马青郊,好一个少年意气、鲜衣怒马。
果不其然,世家公子们见这二人雄姿英发,便又弃了骡子,开始追随新的潮流,骑骡子的闹剧也就告一段落了。
至于温洋,他根本不认识骡子,见是个四蹄的可驮货的动物便一概认为是马。所以他这一路用骑马的方法骑骡子,也可谓是困难重重了。
他飞奔了整整一天,小孩未开口说一句话,倒是他先忍不住道:“小孩儿,我不可能带你回你家。”
小孩半垂着眸,淡淡道:“我知道。”他当然知道,温洋这一路可是向着他家的反方向跑的。
“不反抗?”温洋道。
“打不过你。”小孩儿毫不拐弯抹角,言下之意是,我若能打得过,我早便离开了。但他不傻,他虽不很清楚那两伙人的来历,却明白无论自己落入哪一方的手中都不会有好下场,还不如跟着眼前这个满身放荡之气的侠客。
他二人一路上打野味饱腹,温洋不曾问小孩儿是哪家的娃娃,小孩儿也不曾问温洋要带自己去哪。
到得夜枭营,营主毫不犹豫地将温洋捆送刑司,当众鞭挞三百。第一,他私自出逃,破坏营规;第二,他未经允许私自带人归营,也破坏营规;第三,他的行为导致可怜的老营主觉得自己满心疼爱喂了狗,气得多吃了两桶米饭,这属于粮食资源的不合理使用,还是破坏营规。
三百鞭,不是开玩笑的。当温洋赤着上身跪在青砖地上,双手反剪、墨发披散地受罚时,冷钺终于不冷静了。但这时的夜枭营还没有他说话的份,于是他就那么跪在温洋身边,跪完了温洋的三百鞭,一言不发。
他还太矮太小,还不能温洋并肩。
“傻不傻,小孩儿?”温洋像关云长刮骨疗毒时谈笑风生,他问他。
“我叫安睿,字华泠。”小孩儿道。
温洋“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笑道:“我叫温洋,字溺情。”
世事变幻,那终将偕老之人也忘不了那日的长青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