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转折 ...
-
徐则菱回听录音,从两个多小时的采访里,理出些能用的信息来。叶城有隐隐自嘲过,他之前的一次手术最终失败的案例。不过他的语气十分轻描淡写的,徐则菱也没有太注意,自然没有细挖。
现在想来,这个故事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
给叶城发消息,从早上等到下午,都没有任何回信,电话也无法打通。
徐则菱实在坐不住,周六傍晚坐地铁去了仁和医院。
刚走到大门,她就被门口的阵仗吓到。有个女人跪在地上,举着牌子,白纸上写着:医院草菅人命,还我公道。
红色笔墨用得很深,如同渗出的血,有些可怕。
保安站在旁边,试图上前,都被女人身后站着的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拦住了,推推搡搡之间,反而形成对峙之势。有位和蔼的中年男子上前进行劝说,苦口婆心,但貌似没有任何效果。女人铁了心跪着,目光冷冷的,刀子一样射过去。
女人肤色有些暗黄,眼睛里红血丝格外醒目,嘴唇有些干涸,衣服虽然陈旧,但很朴素得体。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众说纷纭。
“大热天的,跪在这也真是可怜,这些医生护士黑了心啊,收那么多钱,又把人治死了,没有办法,会用这种方式维权嘛?”
“话可不能这么说,医疗设备动辄几千万,医生护士不要开工资的嘛?谁希望出事啊。”
“没准是这女人想讹钱,价钱没谈拢,赖上医院了,医院器械不需要花钱吗?靠这种方式多争取大众同情,提高筹码。”
“看不出来谁对谁错,等一个真相吧,这事八成消停不了喽。”
所以,是因为病人在治疗过程中去世了,所以家属来闹事嘛?
日薄西山,光线一步步向后撤退,正好在女人那头划开日光和阴影的分界线。
徐则菱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摸到叶城办公室那边,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不好直接进去,干脆在办公室门口等。
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门口人来人往,经过的人都要往这边看上两眼。
是因为自己站在这,太引人注目了嘛?往下看两眼,自己穿得挺正常的啊,裙子也过膝盖了,就露了两块锁骨和小腿,也不像是那种扰乱医生生活作风的妖孽吧?
徐则菱往后倒退几米,与办公室拉开一段距离,又实在太无聊,站着腿麻,便来回踱步。
另一边叶城正开完会,安主任看他似乎状态低落,并不放心,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何老的医术和为人,大家有目共睹,你也别太担心。”
叶城笑了笑,不满道,“我心这么大,您还不放心?”
安主任锤了下他的肩膀,“你小子,看来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等人走后,嘴上的弧度渐渐消散,手握住门把,抬眸看见正前方出现个小小的人影。她低着头,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手拉着帆布包的袋子,包包上还挂着一只唐老鸭,一晃一晃的,分外滑稽。
再看她的步子,与其说是在踱步,不如说是转圈圈。
叶城停住步伐,靠在门边,掀了掀眼皮,看她究竟在干嘛。
徐则菱转回来时,随意往那边瞥了一眼,本以为还是空空如也,打算收回目光时,才发现晃出个人影,连忙抬头。
顿住脚步,规规矩矩站好,咧嘴笑笑。
看她眼睛弯得如同浅浅的月牙,目光澄澈如清水,唇角弧度上扬,叶城心里积压的那块角落突然冒出个很小很小的光点。
“进来吧。”他终于开口,迈进办公室。
徐则菱跟过去,望着他的背影,感觉有点奇怪,又不知道哪里奇怪,站在旁边,迟疑了两秒。
叶城靠在椅子上,指尖转着笔,问道,“怎么,我脸上有花?”
“没有。”徐则菱摇头。
“那你欲言又止?”
好吧,没变。还是那个眉眼含笑,说话轻淡,经常性怼人的叶医生。徐则菱打消最后的顾忌,直接表达来的目的。
“方便展开说一说吗?”
叶城手上转笔的动作变得迟缓,眉头微蹙,盯着徐则菱紧张的眸子,目光里的顾虑弥漫开来。
这时候的补充采访,也许只是无用功。
啪的一声,打破了宁静,叶城手中的笔不慎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钻到另一张办公桌底下。
徐则菱已经走过去,叶城想制止没劝住,只好看着她拉开椅子,蹲下去,伸手摸出那支落灰的笔。
徐则菱从包包的外侧口袋里掏出张纸巾,仔细擦拭过后,双手递过去,“还是能用的,笔芯好使就没事。”
叶城略微思忖,望了她一眼,肯定地点头,接过去后,把笔别在白大褂的口袋上,眉目舒展开来,“谢谢。”
算了,她不撞南墙未必回头。
搬来凳子,让她坐着。
短暂的几分钟里,徐则菱便听到了那次医疗事故的全貌。
简单来说,那是他参与的第一次手术,只是副手。患者肿瘤晚期,扩散到很严重的地步。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家属跪下来恳求医生治好。手术时间达三个小时,哪怕竭尽全力,手术依旧失败了,没能挽回患者的生命。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眼神敛了下来。
哀伤的气氛笼罩在两人之间,徐则菱默了两秒,轻轻地问道,“那最后家属有谅解吗?”
叶城回溯过去,印象里只有哀哀戚戚的哭声,仿佛是地狱的召唤声回响在灵堂中,在他脑中久久不散。
看她脸上浮现忧虑,话锋一转,笑了笑,仿佛庆幸着,“最后家属也没说什么,达成了谅解,还算幸运,成功避免医疗纠纷。”
最起码身边的人都挺为他庆幸的。
徐则菱不由自主听进去,直直地问道,“叶医生,你之后回忆起来,会很压抑嘛?”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可收不回来。
叶城听到后很诧异地抬眼,神色有些变化,摸了摸盆栽上近乎枯黄的叶子,语气并不正经,“为什么这么问,家属已经达成了谅解,对医生来说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徐则菱摸了摸鼻子,凭着记忆悻悻地说,“我小时候要是闯祸,我妈骂我一顿,我反而舒畅,她要是什么都不说,这感觉就像天上积着团乌云,压在人脑袋顶上,很窒息。”
叶城不说话,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看了她一眼,起身拿着干净的一次性塑料杯去饮水机那边。
徐则菱摆摆手,开口道,“我不渴。”
叶城停住脚步,目光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挑眉说道,“嗯,我知道。”
啊?
知道还弯下腰,按住绿色那边,接满一杯水?
迎着徐则菱疑惑的眼神,叶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塑料杯里的水慢慢悠悠地倒在近乎干涸的盆栽土壤里面。
清澈的水浇在硬土壤上,一滴滴顺着缝隙往下,声音清脆。
看着她局促的眼神,煞有其事地又吐出两个字,“它渴。”
“……”
徐则菱闭了闭眼。
浇水就不能用洒水壶嘛!
急促的脚步声与浑厚的男声混合着响起,“叶医生,主任叫你。”
“好,马上来。”
叶城站起来,目光移到桌面上,从散乱的文件从中搜寻着什么东西,“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徐则菱跟着起身,不安地回道,“还有几个。”
“着急嘛?”
“挺着急的。”
“那你坐一会,不过等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你无聊可以出去转一转,吃个夜宵,坐这也行。”
她脚酸涩,其实懒得出去,不过一想到刚刚门口的怪异目光,徐则菱就更不安了,“我待这真没关系吗?别人不会说闲话吧。”
“什么?”叶城很疑惑地看着她,侧头看她害怕的表情,这倒像是在为他担忧,看她支支吾吾,才明白过来,“放心坐着吧。”
你还没不安全到能让人说我闲话的地步。
叶城走到门边,却没直接出去,手摸到墙上的插排,才轻掩上门,留开一条缝。
中央空调的冷气缓缓冒出来。
干等着半个多小时,百无聊赖,目光从手机移回桌面,那盆小绿植的叶子枯黄枯黄的,不知道是缺水还是患上疾病,像是埋在黄土中的半截老人,即将寿终正寝。
又想到跪在门口的那个女人。
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徐则菱关上空调,在安静的走廊搜寻那道瘦瘦高高的人影。
终于在导诊台找到关念夕,正从病房出来,看起来十分困倦眼皮都没抬。
“夕夕!”
“小徐?”关念夕眼神有几分惊喜,笔尖打着转,眼神贼溜溜,“你来找叶医生?”
“啊哈哈……是的。”
“医院门口跪着的女人怎么回事啊?”
关念夕收起嘴角的弧度,整个人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眼皮耷拉着,本子上的笔划了一道痕迹。
这反应……“是神经外科的病人家属?”
关念夕面色凝重,嗯了一声,“那个病人做过一次手术,结果很成功,出院两周后却发病了,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医院这边也在盘查原因,结果还没出来,但家属觉得医院有意包庇医生……”
这时候,关念夕抬头看她一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徐则菱眉间一跳,迟疑地问道,“不会跟叶医生有关吧?”
“那倒不是,但主刀医生是何老,叶医生一直是何老带着,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徐则菱转头望了眼他办公室的方向。
难怪他的步伐看起来有些重,淡淡的笑容夹杂着疲惫的意味,肩膀有些塌陷下去,有棱有角的白大褂看着松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