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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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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则菱得出一个结论——叶城很记仇。
被一个昏官草率断案,奈何嘴笨当场不能反击,想击鼓鸣冤翻案申诉时,人家早已鸣金收兵了。
情绪郁结于心,憋着一口气,她晚上翻来覆去怎么都不顺畅。
然后一早上顶着个黑眼圈跑来了医院,被通知调去神经外科做志愿服务,说是正常的科室流动。她整个人懵懵地跑到了五楼,找到负责护士,就是眼前的关念夕。
“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关念夕指着她的熊猫眼。
“失眠了。”
关念夕哦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头顶的灯光缀在镜片上,清冷的目光细细地打量起徐则菱,手指轻抬,灯光在她指甲盖上泛出了点点光泽。
关念夕扶了扶眼镜,嘴唇勾起,反手给了她一个大拇指。
“啊?”徐则菱头脑风暴中。
“没什么。”关念夕却不说下去了,摘下了眼镜,仔细收好,从桌子拿起一叠文件看,拿笔勾画着什么。
徐则菱不明所以,却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并不追问,想赶紧切入正题,“护士姐姐……”
不料顿时被打断,语气有些不悦,“别叫我姐,我也没你大多少,都叫老了,叫我夕夕吧。”
啊哦踩雷了。
“今年多大了?”
“二十,”徐则菱补上一句,“过了生日马上就二十一了。”
“……”
“哪个大学的?”
“婺大。”
关念夕停下笔,抬眸又垂下,状若无意地说,“听说婺大的早饭挺好吃的。”
“嗯对,二食堂的包子和茶叶蛋做得简直一绝,”徐则菱会意,“夕夕,要不明天我给你买早饭吧。”
“行吧。”关念夕傲娇挑眉。
“之前护士也跟你介绍过了,这活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帮人挂号拿个药,也别那么古道热肠,偶尔偷个懒也行……”
徐则菱笑纳。
关念夕跟别的护士有点不一样。
比如她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有些淡淡的光泽,衬得白皙的手更加细腻,做得很隐秘,不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有些小叛逆。
关念夕要去拿药,走出去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回头,对着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今天叶医生坐诊。”
“……”
路过坐诊室时往里瞟了一眼。电脑和对面的病人挡住了他大半身子,正埋头填写病历,露出了右边半张侧脸,虽然戴着口罩,那颗泪痣赫然醒目。
谁能知道,看起来这么温润的人这么记仇。
徐则菱撇撇嘴。
医院很快人满为患,候诊室座无虚席,很多人都站着等候,号已经排到一百开外,炎热的天气在空调的治愈下得到好转,烦闷的情绪却一点点蔓延开来,人群中有一些细细碎碎的怨言。
有个老太太孤身前来,姓蓝,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徐则菱自然被派去陪诊,幸好她已经提前网上挂号,很快就被叫到了号。
当徐则菱搀着老太太进诊疗室时,撞上了叶城的目光,她毫不退缩地直直对上去。
像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士。
叶城笑了一下,开始询问老太太的情况,问得很细致。
以往她去医院,一大堆专有名词飙过来时,徐则菱再有心倾听,也感觉到术业有专攻的无力,但叶城基本说的都是白话,无需追问就能听懂。
老太太还没看完,一个胡子拉碴、身材魁梧的男人提着蓝色袋子走了进来,捏着一本红色证书,封面上一行字的末尾写着“优待证”,立在身旁,跟老太太隔着点距离,侧身倾听。
徐则菱暗自忖度,叶城却丝毫没受到影响,目不斜视,专注写病历,在电脑上记录。
终于诊疗完,叶城把病历本递给她,“去取一下这个药,西药窗口,拿回来我再说。”
接过来,看两眼,是一手很漂亮的字体,字迹虽有连笔但清晰可辨。她向奶奶要医保卡,老人家一时不知道放哪了,仔仔细细地翻着身上的兜和背包。
旁边的男人捏着优待证,递到叶城跟前,口音浓厚,粗矿地好似含着沙砾在说话,“医生,我头疼很久了,您给看看……”
又拿出来病历本。
叶城看了一眼,没接,抬头笑着说道,“先去取号,再就诊。”
“医生,这可是退役军人优待证,享受优先就诊资格。”男人又举着证书在他跟前晃了晃,怕他不识字一样。
阳光绕过窗前的绿植照射进来,屋子亮堂起来,将他长长的影子立在地板上,叶城沉默几秒,淡淡地笑,“这是伪造证书。”
时间停住一秒。
“你凭什么说这是假的?”男人很淡定,冷冷道,“医生,话说出口是要负责任的,不然你这是对我一名军人的诽谤!”
手指指向叶城,颇有威胁的意味
。
徐则菱吓得心惊肉跳,走近奶奶两步,瞅叶城,他却不动如山,对着电脑点了一下鼠标,才抬头。
“优待证有防伪标识,微缩、荧光、镭射、全息,通过任何一种电子查验,就算我污蔑你。”叶城语气很轻,一字一句回响在小小的屋子里,“要试试嘛?”依然眉眼带笑,只是似三月融雪的阳光,浸了丝丝寒意,盛夏时节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男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脸上横肉已经堆了起来,还要说些什么,又在叶城的注视下停住,眼神里怒光隐忍不发。
剑拔弩张之势,奶奶开口了,拍了拍男人的手,“大兄弟啊,排个号不差这会功夫,老婆子也等了一个小时呢,谁家里没个难处呢,医生也累啊。”
“哎我这卡怎么找不着了?”老奶奶喃喃自语,“早上还放在这的,老婆子年纪大不记事儿啊……”正说着,从背包里里层找到了医保卡,徐则菱带着病历本走了。
刚到门口,两道声音接力响起。
“请43号病人**到一号诊疗室就诊。”
“算什么医生,什么德行,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摆给谁看,还医生,狗屁不是,破医院,老子再也不来了……”
男人骂骂咧咧走了。
徐则菱回头望了一眼,叶城已经拿起对面病人的病历本,记录起情况来。坐得挺拔,右手握笔,声音清润,听着如山间的淙淙清泉,莫名让人心安。
候诊室的人好奇地往里窥探两眼,又坐了回去。
过不多久,大家都忘了这桩小插曲。
叶城仿佛也忘了,徐则菱一天进了好几回诊疗室,他的心情似乎丝毫没受影响。他一个眼神或者伸出手,并不说话,徐则菱已经能默契地接过单子,然后开始跑腿取药或扶着人拍片子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有点怪异。
就有点像哈巴狗,什么时候举爪摇尾巴,被训练得熟稔于心。
室内的阳光一点点在倒退。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横亘在徐则菱心里,晚上她走在校园宽阔的大马路上,人影零星,橙黄的路灯把树叶照得金灿灿的,影子被拉得寂寥且细长,走近才注意到,那灯下环绕着许多飞蛾。
在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祁琪的电话。第一句话便是问她今天在神经外科待得怎么样,有没有新发现。
徐则菱心下了然。难怪自己突然被调来了神经外科。那祁琪人脉可真广,医院也有认识的人,那……为什么她不直接找叶城呢,还要派自己这么个无名小将?
祁琪在婺城人物周刊有个外号是拼命三娘,擅长人物专访,基本就没有她拿不下的采访,没有她约不到的大人物。徐则菱猜她肯定也有别的路子,不会单押在自己身上的。
听完她零零散散的边角料后,那头传来一声恨不成器的叹息。
“你这个进度不行啊,要多跟叶医生拉近距离,明天可以一点点提采访的事情了,不能这么佛系,徐则菱,不是写稿能力出众就能当一个好记者的,杂志社不是你的象牙塔。”
徐则菱立在灯下,脚尖踢着路面,点头如捣蒜。
抬头往上瞧,好像有一个罩子,笼住了夜幕的深邃,挡住了灿烂的星河,泛着淡红色的夜空,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这也许是一个假夜。
而她是个假记者。
还要加上后缀——实习生。
她进杂志社以来,一直帮忙干杂活,写采访提纲、找背景资料、整理会议录音等等,顶多就是在小稿后面加上名字,还没有一篇正儿八经的大稿。祁琪最后告诉她,如果成功约到了采访,就给她署名。
是给她画了个大饼。
但有一点点诱人。
徐则菱撑在被子上,查看叶城近几年的论文,白皙的小腿在布满蚊帐的空间里荡悠。
现在是暑假,宿舍只有她一个。
密密麻麻的汉字像一只只蚂蚁成群结队爬过她的大脑,翻个身躺在床上,闭眼喟叹一声,突然浮现出上次楼道里跟苏然的通话。
苏然怎么说来着?“你得换一个思路,人家之前拒绝了你,你现在就是要让人回心转意。”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这说得好像我要追他一样。”
“在我看,都是一个理,不过一个是爱情,一个是采访。”
“……然后呢?”
“对他好,关心他,感化他,让他没法拒绝你!”
“……”听她这过来人的语气,徐则菱默了半晌,想到一个十分严谨的问题,“你不是跟我一样母胎单身吗?”
对方那头马上就挂了。
当时自己一打岔,徐则菱也没细想过这事。现在两眼望着雪白的墙,才认真思索起苏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