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沙》蓝莓酱的柠檬精

13、鸣沙（二）

　　亚瑟借着和父亲有公事的名义让琰和家里的侍女出去游玩，公爵则请了医生来替亚瑟诊病。
　　“公爵，平恕我直言，少爷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了。从症状来看，确信和已故夫人的病相同。”
　　“还有多久。”亚瑟着急地问到。
　　“这……”医生似乎有些犹豫不肯说。
　　“哎，你就说吧，也好让亚瑟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公爵深深叹了一口气。
　　“最多还有不到半年了，如果您还不接受治疗的话。如果您接受治疗，应该可以过完明年的圣诞节。”
　　亚瑟毫不犹豫，“不了，与其在床上度过剩下的时间，还不如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开心的度过这半年。”他望向公爵，“父亲，求您了，请您尊重我的决定。母亲当时也不是选择愉快的度过剩余的时光吗。”
　　公爵神色凝重，迟迟不说话。
　　“父亲，求您了。”
　　“哎，好吧，亚瑟，照顾好颜琰这个孩子，她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
　　亚瑟凝重的眉目总算晕染开，他开心地笑了，“谢谢您父亲，请您一定要为我保密，我一定会，一定会把琰安排好的。”

　　在度过了紧张又平安的几日后，王晔竟然也来英国了。
　　电话里，“颜琰，今天下午你可有时间，想请你喝杯咖啡。”

　　他订的咖啡店并不难找，是一家很有情调的小店，播放着一首又一首柔情的曲子。
　　我一走进咖啡店，他就看到了我，并且招手向我示意。
　　点好咖啡，王晔喝了一口，表情严肃的看着我，“我来这里第一是为了公事，第二是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亚瑟，”他盯着她的眼睛，“你觉得你到底有多了解他？”
　　琰一下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上司会跟她谈论自己的丈夫。她开始搜索亚瑟在她脑中的各种片段，开心的，悲伤的，生气的，无理取闹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抖落出来。
　　“你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的过去。”
　　“我不想知道那么多，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了解，亚瑟不愿意说的东西，既然是过去就让它过去了，何必拎着不放。”
　　“你知道为什么他的笔名叫雨晔吗？因为我是他儿时最好的玩伴，他的笔名就是我的名字。自从他失去亲生母亲之后，他终日郁郁寡欢，从不见他笑。他母亲病重时刻意搬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养病，而那时我和王耀分隔两地，他在中国我在英国，碰巧就和亚瑟成了邻居，他家离我家不远，又同读一所学校，似乎理所应当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抿嘴笑了笑，“也许你觉得我说唯一有些夸张，因为我亲身经历了他母亲病逝，而且亲眼见证他从一个活泼的少年变成了郁郁寡欢的模样。他从小就是这样，有苦不愿意和别人一起分担，只想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不过有的时候那个借口再加上他的演技，也实在是太烂了。”
　　王晔说着说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但是这样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
　　“他就是一个这样的烂好人，”他无奈的摇摇头，“我和他相处了4年，这4年下来，经历的不比你记忆里的少，他小时候就写小说，虽然和现在的味道有很大变化，不过这也是随着一个人的心境而变化的。我知道，他在遇见你之后，成为了真正的自己，成为了我记忆中最活泼开朗的那个他，所以我祝福他，也祝福你，你现在是他唯一重要的人是他唯一想要付出一切的人，所以，我想要告诉你的就是，不要浪费了他的好意，去感受我不曾了解的他，不要让他觉得不值。”
　　王晔饮下最后一口咖啡，留下一些小费，去收银台结了账，再没有多说一句，径直走出了咖啡店的大门。
　　琰是一个聪明的女孩，王晔说的话虽然表面晦涩，在她心中却是另一番明朗。她一个人静坐在咖啡厅，一言不发，盯着渐渐冷却的咖啡出神。这一坐，就到了深夜。咖啡厅打烊，她才缓过神来，一看窗外，已经是深夜了。
　　这是琰才发觉自己忘了和亚瑟说一声，独自一人在异地他乡亚瑟也一定会很担心自己。她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10来个未接电话，琰在谈话前把手机关了静音，等她回过神来，正好看到亚瑟家的管家走了过来。
　　“少夫人您来了，少爷还在家等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哦，好。”琰愣了几秒，“先生您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不，送完您我还去办了一些事情，后来少爷打电话询问，我就折回来看看，发现您一个人坐在咖啡厅，我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管家大叔说话的时候不骄不躁，但琰知道这么晚了，大叔至少等了她5个小时，便越发觉得愧疚。而此时，她在咖啡厅沉思的大半日也想明白了的很多东西，也大致猜到了王晔的意思。如果这真是亚瑟的意思，与其活在痛苦的猜忌和担心中，不如坦然接受了吧，不管发生什么，亚瑟永远都是我的丈夫，我会爱他敬他一生。
　　“嘿，今天在外面玩的开心吗？”琰一进房门亚瑟就热情地走上前来拥抱她。
　　“当然。”琰很亲密地回应着他，丝毫没有露出破绽。
　　她抱着亚瑟，很用力的抱着，生怕下一刻就抱不到了。亚瑟也不说话，紧紧地搂着她在怀里,如果时间能停止，能倒流就好了。
　　他们在英国又继续呆了几天就坐上返回的飞机回去了，回去的时候亚瑟带了几瓶药偷偷塞在箱子的一角，琰趁他不注意时偷偷看了一眼，他换了药瓶，琰无从得知这到底是治什么病的药物，只能重新放好。
　　说是说有新的书要写，而且要把之前亚瑟的一本小说拍成电视剧，这中间有很多事情需要亚瑟亲自出面，但是真的回去以后，却远远不如之前辛苦，我知道，这都是王晔为亚瑟挡下来了。拍电视剧是真，新出的任务也只是哄哄众人的幌子罢了，但是亚瑟每天依然都在坚持创作。他的办公场所又重新搬到了家里，而我作为他的责任编辑自然是在家中帮助他。
　　我们相处得很融洽，我们两个人其实都对这件事已经心照不宣了，这一个月的生活是那么的煎熬，每一秒钟都不想让它流走，珍惜时间，成了这段时间我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某日夜晚，我包了一些亚瑟爱吃的饺子，端到他面前，即使灯光昏暗，我依然能看出他苍白的面色勉强撑起一抹笑容。
　　“琰，真是辛苦你了这段时间。”他端起碗张开嘴的一瞬间，口中遍涌出一口鲜血，喷溅在雪白的水饺皮上。她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破裂的声音，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是害怕还是心疼，身体在不自觉地发抖。
　　亚瑟连忙放下碗，站起身死死抱住琰，即便是用力的抱她，亚瑟也知道这几乎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
　　琰没有支撑住，她坚持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担心，绝望，痛苦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倒在亚瑟的怀里哭。
　　撕心裂肺。
　　你若是有一天离开了我，我中的毒该怎么解？我爱上你以后，我们就在共用一条命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和你一起走过和你约定好了的后半生而已。上天，我求你了，有什么罪让我帮他分担，他的痛痛在我身上，他的血我来帮他流……
　　琰的内心已经奔溃，她嘴里呢喃着一些听不清的话，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上。我不是演员，我不会演戏，况且这场戏实在是太真实，是我在用一生的幸运换来的爱情做的坟墓，扎得我的心太疼太疼。
　　亚瑟搂着他，内心似乎从来没有如此平静过，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能活的这么真实过，他轻轻拍着琰的背，宠溺着，“琰，你听我说，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听进去，好吗？”
　　“琰，遇见你我真的很幸福。自从母亲离世后我从没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这么真实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你让我学会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知道这些话说的太早了，但是我很怕我有一天突然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我真的很爱你，和你相濡以沫，头发花白，互相搀扶着度过余生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我再也找不到让我如此热爱这个世界的第二个理由了。和你相爱这么久真好，这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但是我更希望你能过得快乐，这样就算我死了我也是开心的。”
　　“你不准说这种话。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琰使劲扯了他的衣服表示自己的不高兴。
　　“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该打。总之我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像我疼爱你一样去疼爱你自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明白吗？不要沉浸在痛苦里，我不允许你过得不快乐。”
　　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向那个我不愿承认的结果发展，即使哭了，他的身体也只会越来越坏，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平，我爱的人都一个个离开我，不论是生是死，都离开我好远好远，天涯海角只有思念。
　　“琰，我亲爱的琰，”亚瑟把脸颊靠在她脑袋上，互换的声音就像纸片一样轻，“下个月，等我写完了这本书，我们去当初那个求婚的小海滩走一走好吗？”
　　“你这个大作家，就不知道给它起个名字吗？”琰带着微微的哭腔撒娇着，依偎在他怀里。
　　“那，叫‘鸣沙’好不好。”
　　“好，你说什么都好。”琰静静地闭着眼睛，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到未来，那一刻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亚瑟不去医院治病而宁愿拖着病体享受剩下的时光。亚瑟，我是你的妻子，如果连我都不能明白和理解你的心意，还有谁可以？
　　在我们去海滩之前的那一个月过得异常的充实，就像是感觉今后再也无法做这些事情一样，而亚瑟却像是拼命一样的在创作他最后一本书，而这次的创作他完全不让我知晓其中的内容，当然我也并不会去强行了解，我只要做到开心的度过每一个秒针走过的台格就好。
　　直到最后那个清晨，阳光明媚的就像开得正艳的花朵，天空的云朵就像棉花糖一样，看上去着实想让人咬一口。
　　“琰，我们出发吧。”
　　深秋，太阳已经很温和，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很柔和，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他穿好大衣，我替他系上一根红色的围巾，嘱咐着他让他注意身子，深秋容易着凉，他笑笑，苍白的面色和嘴唇与他俊俏的脸庞实在有点格格不入。
　　我开车，载着他到了那个海滩。相比于上次，海滩上还多了一些正在捡贝壳堆沙堡的孩子，看他们玩的很开心的样子，亚瑟露出了久违的温馨笑容。
　　“你看那些孩子们多可爱啊，如果我们也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宝贝在家多好，他肯定像你一样聪明懂事，是个学霸。”亚瑟像一个父亲一样看着那些戏耍的孩子，“当然，也要像我一样帅，不然怎么勾搭像他妈妈一样这么优秀的女生。”
　　我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手臂上，“没关系，我们会有的。”
　　他只是微微笑着，不说话，我知道，这是再也不可能的事情了。
　　“没有也好，带孩子多累啊。走吧，我们去那边的长椅上坐坐吧，走着有些累了。”
　　早上十点钟，海风逐渐变暖，海浪像母亲的双手呵护着她的孩子，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也合适，什么都刚刚好。
　　亚瑟逐渐觉得视线开始模糊，他努力调节着自己的视线，想把这片海看得再清楚一些。但是无论怎么做，海边的一幕幕美景都渐渐从他眼中变得越来越不清晰。再等等，再等等，请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拜托了，我还有想说的话没有说给她听……
　　琰望着远处的日渐升起的太阳，和逐渐耀眼的阳光，而亚瑟却望着她的侧脸，他连抬起手轻扶她脸颊的力气也没有了。
　　“琰，你还记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琰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提呢，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哥哥呢。”
　　“我是……喜欢你哥哥啊，我们还在一起过……”
　　“在一起又如何，反正你现在是我的丈夫，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哥哥才跟你没什么关系。”
　　“……你个傻姑娘……以后有什么事不要怕麻烦颜翊，他是你哥…一定会帮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琰压低着自己的声音，她怕自己哭出来。
　　“琰，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把头靠在琰的身边，支撑着身体不让她看出自己的病态，他摘下手套，握住她的手。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你说……”
　　“我走以后，把我的骨灰撒在这片海里……大海无边无际，不论你走到哪里，我都可以跟你在一起……特别…是这片沙滩……那一夜你真的很美，你在烛火里跳着舞旋转的画面是我见过你最优雅的样子…………我一定会请求上天不要让我失去这一世的记忆，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没有你，我这一辈子过得毫无意义……咳咳咳咳…………”
　　鲜血从他口中一股一股涌出来，浸染在鲜红的围巾上，入玫瑰一样的色彩绽放。
　　“如果……你有困难，去找王耀，他和你哥哥不一样，我知道他对你的情感不比我的少……如果你嫁给他，一定会过得幸福……”
　　“别胡说八道，我一辈子都是你的妻子，你也是我唯一的爱人……”
　　“……我的书写好了，已经让出版社的人帮我出版了，只有一本，因为……因为这是我能给你的所有了…………琰，你哭的样子好丑，能不能笑一笑，我想看看……”
　　琰擦干眼泪，但是又会有新的滚烫的泪珠溜出来，但是她还是笑了，很真诚的笑了。
　　亚瑟眼睛看不见，心却看得见，真的好美好美。遇见你真好。
　　“琰……我好困了，想睡一会儿……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琰的心紧紧揪住了，她死死抓着亚瑟的手，颤抖着，害怕着，不舍得。
　　“好，那我就讲那次我们冬天去H城看冰雕滑雪的事吧。”
　　那还是我大二的时候，元旦节，学校放假，去超市抽奖竟然抽到了特等奖的旅游券。我那个时候虽然喜欢你，但是我才不会特意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呢，我就装作不愿意和你去的样子，你却背着我偷偷买好了机票非要去，而且只订了一个房间。我当然得矜持着了，不然不是显得我太软太容易被你抓住软肋了吗。结果去的那几天都下了雪，雪虽然不大，你说别打伞了，就这样在路上漫步，虽然冷的瑟瑟发抖，回去的时候鼻子都冻的通红，还不停的流鼻涕，你就笑我，说要把我的出糗的样子拍下来发到朋友圈，还骗我说半夜睡觉打呼噜吵的你没法入睡，你说，我什么时候打过呼噜，分明就是故意欺负我。
　　琰回忆着，偷偷地笑了，其实，你才是半夜打呼噜让我没法入睡的那个。你才是冻得流鼻涕还扬言要擦我衣服上的那个，你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我都记得。
　　第二天去滑雪，我们坐缆车上去，厚重的鞋子和滑板是我第一次使用，笨手笨脚的实在是很可笑。看别人滑雪的时候似乎很容易，你仔仔细细教了我，可是我似乎对这样的身体协调性运动就是不感冒，摔了无数次，手脚冰凉，然后赌气说不玩了，要回家。你说你先下去，然后我滑下来就接住我，我怎么都不同意，结果自己脚下一滑呲溜一下就随着身体的重量往下去。闭着眼睛尖叫是我的特长，等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在你怀里了。你埋怨着说我太重，冲下来的速度都把你撞倒了。
　　琰不自觉地笑起来，那样的自己实在是很可笑，亚瑟的样子，也历历在目。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相比不如如今的温柔体贴，却有一丝丝的霸道，那样的他，自己也好喜欢。
　　当亚瑟觉得连呼吸都开始困难时，他微笑着，脑袋里全是琰的样子，喜怒哀乐，都是他最珍贵的回忆。颜琰，我真的很爱你，我舍不得你呀。
　　一切，都珍重。
　　亚瑟眼眸中滑落两颗泪珠，渐渐地心脏不再跳动……
　　琰还在不断地诉说着过去，回忆对她来说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她好想听一听亚瑟回忆里的自己，可是这一生，都再也没有机会亲口问他了。
　　琰握着他的手，扣一扣他的手心，有几只海鸥从面前飞过。泪如泉涌，她一直坐在长椅上。真好，最美的时光里全都有你，每一帧画面，都是你的样子，谢谢你，亚瑟。
　　海风吹拂着，琰闭上双眼，任它侵袭着自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