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最优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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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莱斯尼兹。
几维族的辖地并不算太大，算上最大的鸟巢房，也仅仅只有三百二十七房[1]。
弥耳斯虽并不擅长攀爬，但好在莱丝尼兹擅长建造连接的木梯，并在旁配备了固定性能极好的扶手，因此就算非要他攀高，弥耳斯也没那么害怕了。
弥耳斯将要被邀请到树林最顶端几维族下任族长的鸟巢屋之中饮酒飨宴，而邀他共进午餐的人，正是他过去一年中的旅伴，几维族羽人塞斯里。
与饮酒经历已有数千年的弥耳斯相比，赛斯里明显不胜酒力，他摇摇晃晃地又添了杯酒，憨笑着举了起来。
“抱歉，弥耳斯，不能再和你共事了。”
“过去的一年，很感谢你对我的那些照顾。”
弥耳斯看着淡紫色的果酒，与塞斯里碰了一下酒杯，便仰起脖子将清甜香醇的琼浆一饮而尽。
作为道别过上万次的永生者，弥耳斯最清楚，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与赛斯里畅饮。
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年之旅，终将在赛斯里的故乡、位于莱丝尼兹的几维族辖区落下帷幕。
离别之酒，总带着几分苦涩，虽然弥耳斯早已将这种苦涩看得很淡很淡，可对于刚刚年满二十岁的羽人而言，却是一场难捱的折磨——
他很清楚，别离之后，自己恐怕一生都无法再与好友相见。因此，平日间少言寡语的内向羽人也借着酒劲，说出了许多未尝说过的真心话。
赛斯里的人生，经历了短暂一年的脱轨，终究还是会回到所谓的正轨之上。
他必须像一个传统的羽人一样，在适龄成婚、生子、抚育很多后代，然后在三四十岁的年纪，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片兽人大陆上有着许许多多不公平的事情，赛斯里从属的羽人族，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
为了种族的繁衍生息，羽人们信奉生殖，将生命的传承与家族的联系看得比任何一个种族都要重，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稍稍抵抗残酷的种间竞争，不让自己的族群沦为任人宰割的猎物。
在兽人大陆行走四千年后，弥耳斯深刻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种族生来就都拥有选择的权利”。
弥耳斯一面喝酒，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赛斯里因酒醉而微红的双颊，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你甘心吗？”
赛斯里没想到弥耳斯会这样问，他停了一下酒，突然将手中的金属杯“咚”地放回桌案上。
弥耳斯知道，面前的赛斯里，其实有很多慷慨激昂的话想要说。
可不知为何，这个已被酒精完全支配的男人，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短了……哈，我们的寿命太短了，弥耳斯。”
莫名其妙的泪水突然顺着赛斯里的脸颊滑落下来，身材瘦削的羽人抓过酒杯，毫不顾忌地一饮而尽，却又在下一秒钟突然转泪为笑：
“你加油，说不定能活到四个我那么长——”
弥耳斯听到这句话，不由被逗笑了，他也举起酒杯敬了赛斯里，内心之中却有个声音正在嘲弄：
一个没有办法选择让自己活得更长。
一个却是没有办法让自己迎来死亡。
他们两个，还真是命中注定的旅伴啊。
从莱斯尼兹离开之后，弥耳斯漫无目的地漫游到了林佛里斯特的国土之内，高大的雨林几乎能将一切淹没，听着耳畔窸窸窣窣的白噪音，弥耳斯突然感到异常疲惫。很糟糕，他又一次感到累了。
森林的边缘地区寂静无声，弥耳斯躺在地上，从旁边拖过一张硕大的芭蕉叶为自己盖好，他透过层层叠叠的
如果能这样一睡不醒。
那些纠缠着他的痛苦回忆，是不是就可一笔勾销了呢？
“一个人真好。”
在陷入沉睡之前，弥耳斯突然自言自语，让自己的声音替代了耳畔令人绝望的白噪音。
“——你说是不是，弥耳斯？”
*
一场持续时日的雨林绵雨将弥耳斯从长达六十多年的美梦中唤醒。
对于这个结果，弥耳斯其实并不满意：在休眠[2]方面，他可是个自由主义者，如果不是天气打扰，他一定还能再睡几十年。到时候说不定等他再度醒来，兽人大陆已经被外星文明入侵了。
突破“茧”的束缚之后，弥耳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面活动筋骨，一面观察着周围的世界。这里与几十年前相比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只不过树叶腐烂后留下的腐殖质太多，从其中爬出来的过程，弥耳斯也算是吃尽了苦头。
阴雨天。真讨厌。
弥耳斯甩着身上的泥水，想让自己变得更干净一些，却依旧没有任何改善。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雨水一点点将自己浸透，却在窸窸窣窣的雨声之中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闷闷的呻吟。
在林佛里斯特的雨林之中，弥耳斯捡到了一只发着高烧的“小黑猫”。
他浑身滚烫，几乎已经烧到昏厥，如果再没人救他，恐怕就要死了。
弥耳斯笨拙地将小猫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他，问他来自哪里、父母在哪，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兽人感受到生命的温度，在弥耳斯的怀中微微睁开双眼，他奄奄一息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拥他入怀的“好心人”，薄薄的嘴唇似乎轻微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希莱……”
——希莱。
这是他的名字吗？
那个瞬间，弥耳斯也曾产生过刹那的迟疑。
他甚至有种错觉，怀中烧得滚烫的小孩，似乎就是在叫自己曾经的名字。
可有一件事，弥耳斯却也再清楚不过——
知道他的旧名的人，已经全都死了。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希莱”曾是他的名字。
弥耳斯抱着怀中的小孩，在雨中沉默了许久，最终他用身躯护住小猫，与他一起躲到了巨大的树叶之下，直到雨滴逐渐停歇，小兽人的烧逐渐退了下来。
从前，弥耳斯曾固执的认为，初次遇见希莱时的那个错觉不过是孤独太久的缘故，他也绝不是因为那一声“希莱”，才决定留下这只小猫在身边的。
可现在看来，弥耳斯的很多想法，不过是为求自己开心罢了。
在捡到希莱的第三天，弥耳斯抱着好不容易洗干净的小猫猫，钻进了一架还能启动的废弃装甲车的车架中。
从此，他们就有了一个家。
一个属于“永生者”与他捡到的“小猫”的破败不堪的移动之家。
诚实来讲，养孩子的过程真的很让人恼火。
这个过程中，弥耳斯的情绪也崩溃过好几次。他曾无数次动过要把希莱扔掉的念头，却又因小猫总是像个橡皮糖一样片刻不离地跟着他而数次心软。
没办法，谁叫希莱总是那么安静听话，就算他想扔掉他，小豹人也总会用听话的举动打动他的那颗冰冷的心。
在最终决定留下希莱的那天，经历了大量情感劳动之后，弥耳斯又因夜晚失眠而爬上了装甲车的屋顶。
永生者仰起脖子，数着天上几乎看不见的星辰，厚重的污染云遮蔽了天幕，而从车下传来的细微的声音，也引起了弥耳斯的注意。他转过头去，看到希莱正站在比他还要高的轮子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一双金黄色的猫瞳在阴影中闪烁发光。
以前，弥耳斯从未允许希莱随便走到自己身边来。可那个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个小朋友在旁边坐着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他顺着梯子爬下去，帮着希莱爬上车顶。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朦胧的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希莱，你想吃点什么？”
希莱摇头，拉着他的手，很乖地抿起嘴唇。
“那你想喝水？后备箱里还有一些淡水，自己去拿吧。”
希莱再摇头，拉着他的小手攥得更紧了。
弥耳斯看着似乎在忍耐的希莱，无奈地笑了笑，他并不十分理解自己的小旅伴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并且实话来说，他也没有那么在意。永生者伸出手，揉了揉小豹人的头发，便从兜里掏出几片果干，问他吃不吃。
“弥弥，我可以抱抱你吗？”
浑浊的月光下，小猫猫的眼睛有些红，似乎是快要哭出来了。
“怎么？”弥耳斯很少看到希莱哭，便伸手去摸他的脸颊，“谁欺负你了？”
希莱听闻，眼睛更红了，他猛地扑进弥耳斯的怀里，试图抱住他的腰，却又无法完整地搂过来。
“弥弥，我会尽快长大。”
“有了我，你也就不会再孤单了。”
“所以。”
“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或许是被希莱的情绪感染，那个瞬间，弥耳斯突然感觉很想哭。
可是，他已经有许多年没办法顺利哭出来了，梗在心头的某种情绪却让人根本发泄不了。
但在那个瞬间，那种心口发痛的感觉，却久久地刻在了弥耳斯的大脑之中。
从前的希莱，是个闷声不响却能为他带来快乐的乖小孩。
现在，他牵起了他的手，真诚地说喜欢他，想要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
可就在此时此刻，有人却要告诉弥耳斯：
他所经历的一切，与希莱拥有的所有回忆，不过是C03充满恶趣味的设计。
“他是我的孩子——我将他从融合细胞培养成胎体，将他抚养到一定年纪，又把他所有的记忆都洗掉，并送到你的身边。”
C02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好像一个得意的提线木偶师在介绍自己的最佳杰作。
“希莱会喜欢上你，全部都是我设计好的。”
“毕竟，怎么会有正常人真心实意地爱慕你呢？”
“C03，我太了解你——”
“你心中那份无可救药的敏感与自大，致使你从不会主动共情旁人，永远只按利益最大化原则考虑问题。”
“你不懂‘人性’，更不屑于了解‘人性’。无论多么爱你、关心你的人，都会被怀疑否定。甚至从不会带着善意去看身边的人，除非他们完完全全地顺从、崇拜于你。”
仔细想想，C03。
“迄今为止，你对别人的好，有几分是出自你的真心？”
“就算你真的动了感情，也只不过是从那些人身上看到过自己影子罢了。”
突然，C02从手环中抽出一条与之前那条一模一样的激光鞭子，在地板上扫出了几道深褐色的灼烧痕迹。
“我想要你回到我的身边。”
“只因我们同等自私，原本就是一路人。”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回到那个‘希莱’的身边。”
“只不过到那时，可怜小黑豹的下场就会和小狐狸一样。”
C03用激光鞭的手柄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得意地夸耀着自己的技术：
“简单来说，就是我在他的脑袋里装了芯片～”
“只要你选择他，我就会让他变得什么都不是。”
“而我，也会留在你们的旁边——”
C02一面说着，一面踩着厚底的军靴，一步步向弥耳斯走来。
“我要看着他崩溃发疯，看着你苦不堪言。”
“或许，你还会亲手杀了他呢？”
“等他死了、等你们都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你终究会回到我身边的——”
C02用手柄挑起了C03的下巴，嘴角勾起一个看似和善实则诡异的笑容。
“——怎么，你想和我赌一把吗？”
做个选择，我的“亚当”。
你会选择一个随时会被破坏的虚拟人格，还是一位能陪伴你到海枯石烂的同行者呢？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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