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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与悲仍可欢歌 父母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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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车祸死亡的第二十年,李楠坐上了回老家的飞机,不知是路程太过沉重还是前夜为了休假死命加班,一登机她就沉沉的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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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夏天,孩子们都争相背着卡通包前往夏令营,只有李楠只怀揣着一个她小手都抱不住的保温杯,在队伍角落里一言不发。
活动马上开始,老师耐心地从每个小朋友身前走过,温声哄着把大家的背包收起来,走到李楠面前却犯了难,几个老师面面相觑,竟都不知如何对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开口。
仔细一看,杯子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保温杯设计,一层盖子里连滤网都没有,却还是保护着一次次注入的热水,银色的杯身因为常年使用失去了光泽,腰部还因为磨损露出了铜色的内里。
李楠倔强地藏着老杯子,就像老杯子勤恳地藏着温开水,但杯子会磨损,没有父母的小孩藏不住家事。
老师们眼中难掩怜惜,看到李楠这副模样,不自觉接连叹出一口气来,五岁的孩子父母双亡,亲戚朋友都视其为烫手山芋,眼看着马上到了假期,自家孩子回家还不知怎么宠,便都掏了些钱,把李楠打包送到了幼儿园组织的夏令营来。
是否上前一步的踌躇,藏在呼吸间的叹气,意义不明的怜惜,给不了当时的李楠多大帮助,反倒是击碎了小孩子自以为的坚强。
保温杯落地的声音不大,小小的肉身倒地的声音也被旁人的惊呼盖了去。
大抵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此间再无亲爱,五岁的身体装不下沉重的悲伤和无措,李楠发了高烧昏迷,面色绯红,似是进了梦魇,又像是美梦牵起了嘴角。
——
活动都结束了,小朋友们在父母的呼喊声中散开,各自撞进大人的怀抱中兴高采烈地描绘自己的表现。
李楠还是沉默着,回程的车已经停靠在路边,她径自走向了第二排最右边的位置,不想看窗外,便抻着脖子往前面看去,若不是第一排必须得坐大人,她怕不是已经贴在前窗玻璃上了。
启程。
车子稳稳当当,只有转弯时有轻微的颠簸,晃得人困意直来,渐渐地车厢都安静了下来。
李楠是最早睡着的,明明没有妈妈有一搭没一搭拍背,她还是很快就睡过去了,因而她也是最早醒来的。
醒来却发现走的路变得奇怪了。
好好的平地变成了山路,好好的客车变成了火车,好好的司机变成了……爸爸。
李楠看不出路途迥异,她直勾勾盯着驾驶舱里的爸爸,一时间什么都不记得,只想上去冲进他的怀里,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手舞足蹈,讲述自己夏令营里的表现。
小小的她也就要这么做了,可是步子都没迈出去半尺,车子就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李楠下意识看向窗外,看不见拦路的山,却在上扬的前路里看见了消失的轨道。
不出三秒,火车就要离开轨道了。
整个车子都躁动起来,时不时传来女人或小孩的尖叫声,李楠也想尖叫,可她发不出声来,这时驾驶舱的爸爸突然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呲——
轮子离了轨道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整个车子飞了出去,世界却在一瞬间变成了慢倍速播放。
没有失重,没有尖叫,没有爆炸,车子就这么自由地来回穿梭着,侧面的窗子都险些和山体擦过,车子已然失控无法停止,但李楠感觉不到危险,她只注视着那一抹微笑。
——
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车上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等李楠再回过神时,面前只剩下一个小型游乐园。
她的父母就走在半步前面,各执一手牵着李楠,一边四处张望着寻找轨道。
可是这么小的游乐园,连过山车都没有。
身旁有三三两两的人,大人小孩都有,有的跑着去赶崖边秋千的躺儿,有的慢悠悠在跷跷板的地方排队 ,所有人都玩得很开心,除了空荡荡的单人大滑梯。
那个滑梯滑道很深,小小的李楠进去连头都露不出一厘米,站在起点处的只有一个不停鞠躬招手的气球人,更显得无人在意的滑梯诡异异常。
李楠的爸爸就这么坐上去了,好在座位上还有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安全带,李楠妈妈看着远去的爸爸,又把李楠抱到了座位上,为她系上了安全带,轻轻一推,李楠也滑了出去。
滑梯从山头连接到山腰,一圈一圈的,差点转晕了人,等李楠到了,早已恭候多时的爸爸轻手拦住了她,将她抱了下来,又直起身准备接应姗姗来迟的妈妈。
等到双脚沾了地,李楠突然好像知道了自己要做的事。
找到可以回家的火车。
她扫过山上一排排的房子,直觉指引着她找个好下山的路,一户户的询问有没有回家的火车,一转头,被这家院子后头两手叉腰的铁皮火车吓了一跳。
不过那火车倒也热情,立马承认了自己没有办法送他们回家,不过再往下走两家,那里有一辆蓝色的火车,那才是送他们回家的火车,招招手就让他们去了。
走到这家来,果真有一辆蓝色的火车,火车头后面只链接着一个车厢,大概能容纳四五人的样子。
那火车看到李楠一家,赶紧拿出了自己苦恼了很久的东西向他们寻求帮助。
李楠一家看到这半盆热水漫过的泡面愣了一瞬,就听蓝色火车哭唧唧:“这碗面我想吃很久了,好不容易找上一户借了水,他们竟然这么小气,连面饼都没有盖过去便说什么都不再借了!”
“好心的客人,请问你们可以帮助我吃到这碗面吗?如果吃不饱的话,我就没有力气送你们上路了。”
李楠一家急忙应下,可眼下天色已晚,家家户户都闭了大门,该去哪里找热水呢?
李楠想到自己来时的滑梯,那本是单人座的滑道,按理来说下来了也应该有一个回路,一整条滑轨连着它一圈一圈的,现在只能下不能上,加上那些游客从不靠近滑梯,一定是有蹊跷!
就这么一手拉着爸爸妈妈返回滑梯处,李楠妈妈突然看到滑梯末端卡着一个什么东西,三人走进了才发现那是一个银色的水壶。
爸爸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拔出来,一看竟是个比李楠还高的水壶,好在并不沉,跟寻常水壶无异,只是卡的有些深了。
水壶拔出来以后,不一会儿滑道上就传下来了好些个游客,原来他们不愿离开游乐场区,若是先前下来了,便没有办法回去了。
其中缘由李楠一家无暇深究了,待水壶拿到蓝色火车面前时,那火车激动地嗓子都差点劈了:“就是它!那个放进去就可以自动加热的水壶!你们太厉害了!快帮我找些水来吧!”
水倒是不难找,李楠一直揣着的保温杯里,不知何时已经装满了水,妈妈将那些水装进水壶,没多久就听到了热水沸腾的声音。
蓝色火车终于吃上自己心爱的泡面了,吃饱后,它又砸吧砸吧嘴问到:“你们总共有几个人上车呀?”
“三个人!”
小李楠大声喊到。
火车又问了一遍:“真的是三个人吗?”
小李楠有些着急,还是大声喊:“是三个人!”
蓝色火车便没有再说话,为一家人打开了车厢门。
进门时李楠不注意,撞在了走廊中间的杠上面,右边眼睛肿了一大块,不过她无心在意这些了,能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家的快乐压过了一切。
车子就这么稳稳地前行着,突然前面有一辆三倍高的大火车出现在眼前,看到一家子欢乐氛围溢出的蓝色火车,它不乐意了。
黑色的浓雾一下子从大火车车身喷了出来,扰乱了蓝色火车前进的视线,李楠的爸爸妈妈一下变得慌张了起来。
只有李楠一动不动,像是被黑色的浓雾吓傻了一样。
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神志,想起了这大火车神似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某个角色,她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和蓝色火车一起,对着大火车轻声说道:
“快!快!快!”
重复了三遍,蓝色火车突然加速,把大火车和黑色浓雾远远甩在了后头。
彼时夜色已经渐渐褪去,太阳向月亮远远打了声招呼,月亮就带着星星们悄悄离开了。
李楠看到背后的景色,在山顶的小型游乐园,蓝色火车点着夜灯的轨道,被甩的灰色大火车……
她突然没有勇气回头了。
最终,李楠没有回头,她只是在路途中再次睡了过去,就连手中紧握的保温杯都掉到了地上。
——
“小姐,您的东西掉了这边帮您捡一下,请您拿好。”
空姐温柔的嗓音叫醒了李楠,她抬腕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下飞机。
她坐直了身体归拢了一下怀里抱着的东西,那是她三岁时用自己的压岁钱和妈妈一起为爸爸挑选的保温杯。
他们家从来没有“钱先放这里妈妈先给你保管”这一说,是李楠三岁那年父亲出差呛了灰,肺部一直不好,李楠在妈妈的引导下和爸爸一起买了这个杯子。
也是车祸后汽油泄露导致车身爆炸,最后李楠唯一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爸爸妈妈死于窒息,五岁的她也差点因为高烧窒息,大概是父母仍在保佑着她,她体会了父母的痛苦,却在父母的爱中重新醒来。
回想起自己刚刚做的梦,李楠有些后悔为何没有回头,那是二十年来第二次梦到父母,却没敢再回头看看他们的模样。
不过后悔很快被打消了,梦中撞伤的眼角在提醒着她,五岁的李楠没有回头,二十五岁的李楠也一样。
曾经是怕悲伤难以抑制,现在是怕爱无法言说,不回头,却常见,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悲伤确实无法完全抹去……
但爱与悲,永远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