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的记忆出了差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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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忆出现了一点差错，在脑瘤手术后醒来的半年里，我记不得除了我姐之外的所有人。养病的三年里，我都住在M国郊外的疗养院，偶尔也会和熟识的护工一起去到镇上游玩。
M国没有冬天。推开窗满眼的绿色。我恢复得很快，缺失的记忆如同拼图的碎片被我一片片捡起。我记起我出生的地方，那个春天很短夏天很长的桐城，记起那棵像手一般伸展的香樟树，记起响起风铃的寺庙和旧迹斑斑的城门。
姐姐为我寄来之前的照片，我循着记忆在脑海搜罗照片中的人们。他们中的有些，我还能记得名字，而有些，却怎么也记不得了。
照料我的艾莉是个四十岁的离异母亲，每次我为记不起某人而苦恼时，她总会在一旁轻飘飘地说：忘记也是一件好事。她总是和我抱怨她那不幸的婚姻，说她不靠谱的前夫以及每天吸血般等着她哺育的儿女。她似乎并不愿意我从疗养院离开，毕竟除了我，没有人愿意听她一遍遍重复自己的糟糕经历，可是当我真的离开的时候，她却并没有什么不舍，只是给了我一个拥抱。
三年的时间里，我的世界小得可怜，没有工作，没有正常的社交，哪怕我把艾莉当成朋友，也知道她的陪伴是因为每个月一万二的工资。记忆告诉我，我的家在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城市，可是当身体离开这片绿色的平原跨过陆地和海域，我却像是离开故土一般。
姐姐让我住在她在北城的公寓，在一个窄小的弄堂里，一间不足五十平的房子。姐姐早在一年前结了婚，工作又很是忙碌，实在无暇顾我，而我又并不喜欢北城，所以回国不到一个月我便坐车去到了桐城的老家，一个名叫“幸福”的小区。
房子被姐姐交给一个朋友打理，之前都是租给来桐城打工的年轻人，不过自从知道我要回来，半年里便没再给别人住过。房子翻新过几次，家具也换了样式，卧室的墙上还有上个租客张贴的挂钩，很长一段时间早上醒来，我都以为置身某个别人的小屋。这本无可厚非，可想到自己已经三年没有在这个世界留下什么印记，便花了三个月时间捣鼓装修。
印象中，我第一次看见肖醉，是在一个窄小的弄堂，他穿着蓝色牛仔外衣，神情淡漠地从我身边经过。他生得很高，其实我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不知怎地却莫名生出熟悉的感觉，让我有一种想要追上前去的冲动。
他的脚步停在长明街一家老式的照相馆，里面有位满头白发打扮却不过时的老人，他打过招呼便顺着楼梯跑上二层的阁楼。
老人的躺椅旁是一张做旧的墙面，上面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有才出生没多久的小孩，长满皱纹的老人，还有携手甜蜜的恋人。
在很多照片中，最特别的一张是角落里一对穿着校服牵手的背影。
“我还记得那时候都快打烊了，他们是最后一个来拍照的，两个人可能才吵过架，眼眶都是红的，拍了正面两人都觉得不行，最后才拍了张背影。”老人看我看得出神，在旁继续说道，“我见过很多对恋人，他们中有的走进婚姻，过得还算幸福，有的最后不欢而散。这一对，是我拍过的恋人中最年轻的，但在我看来却最有可能走到最后。”
老人的面容已经不再年轻，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有神，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暖，听他说话，像是不觉撬动记忆的闸门，有那么一瞬，我似乎看到了那个昏黑的夜，那对两眼通红的恋人。
“爷爷，你又在跟人编故事。”
楼上的人换了简单的白T，说话的声音和老人一样透着温暖的底色。别于那一眼淡漠的擦肩，他的五官并没有攻击性，尤其眉眼，微微带笑就很让人感到亲切，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瞬感到了失望。
“不好意思啊，我爷爷就喜欢这样，他是个演员。”他小声地和我说道，老人不满他的拆穿，努嘴嫌弃扫兴，拄着拐杖坐回到躺椅上，戴上了耳机。
“爷爷还挺可爱。”
男孩笑着，有些腼腆，摸了摸脖颈，说爷爷退休后就迷上了演戏，总是去桐城影视基地当群众演员，虽然戏份不多，但很认真，总说要到生活里寻找灵感。他说，这个照相馆平日是他父母经营，那些照片也是他父亲所拍，不过自他毕业留在桐城，两人便时不时出去游玩，要他帮忙看店。
我说，你的家看上去很幸福。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又问我是要拍什么照片，我说是一寸照，放在简历上的。
我毕业于北城一所传媒大学，主修是新闻，但在履历空白的三年里，我做的更多是摄影。
公司A，HR：“大学毕业后，你并没有参加工作，你能解释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吗？”
我：因为身体问题，我手术后去了M国养病。
HR：那能麻烦问一下，是什么疾病呢？
我：是脑瘤手术。
HR：那这个有什么后遗症吗？
……
找工作的那段日子，身心俱疲。比起专业知识和工作能力，似乎他们更关心我的身体和大脑，而当我真实地回答后，他们又总是以各种理由将我拒绝。虽然事先已经预估了求职之路必然坎坷，但还是难免被接连败绩挫了勇气。
直到进入九月，终于有一家公司肯给我机会，不过工作内容却和我设想的大相径庭。他们交给我一份十几页的剧本，让我根据内容拍摄一部十集短片。我有些为难，说自己并不是编导专业，恐怕难以胜任，但老板却偏说从我的作品中看到了潜力，让我放心大胆地去拍，由此，我创作了我的第一部影视作品《你说的夏》。
桐城是一个很小的城市，它安静，简单，古朴的建筑在记忆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斑驳的城楼下是铺着青石板的长街，两边挂着素色的灯笼，风从桐江吹上岸边，淌过雁归寺挂着的佛铃，我总觉得有很多的故事藏在那。我想起那个照相馆里牵手的背影，想起老人说的红着眼的恋人，我把故事修修改改，让倔强的方雨和许伟在长明街的夏天相识。
短剧一经播出，反响不错，我也凭此成功转正有了第一份工作，只是奇怪，有一日姐姐突然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记起了什么。我说回桐城已经半年，脑海中原关于它的记忆并没有增减，只是变得更加清晰。电话那头她似乎若有所思，但最后只是模棱两可，说了一声“那也好”便挂断电话。
和肖醉的第二次见面，也是因为《你说的夏》。短剧制作需要敲定演员，同组的姐姐跟我推荐了他，带我去到他夜里驻唱的酒吧，我听着他的歌，脑海中浮现的是某个蝉鸣不止的夏夜，许伟带着方雨出逃学校的样子。
他长得帅气，只是太过阳光，和我脑海中想象的许伟并不一样，但因为同组的姐姐很喜欢他，我便让他在剧里客串了一个角色。比及演戏，肖醉的音乐更让我痴迷，他也显然更志于此，我便邀他创作了《你说的夏》同名歌曲。
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断见面，他性子开朗，待人处事也很是体面。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肖醉，至少在拍摄的那些天，剧组的同事提及他总是不自觉带着笑意。
“你没觉得肖醉有点喜欢你？”
“有吗？我怎么没有感觉？”
“剧组其他人都看出来了，就你还傻乎乎的。”
如果不是同事提醒，我根本难以想象我和肖醉会有什么故事。每次拍摄，他总是会贴心地给剧组的人买来茶饮，但我工作实在忙碌，根本无心在意每次他将东西交给我时是怎样的神情。
“而且，他每次喊你都是‘其然姐姐’，我们在边上看着就是，就好像摇尾巴的小奶狗，奶呼呼地，可太可爱了。”
肖醉虽然生得几分少年气，可在我眼里绝不算“可爱”那一挂，虽然他笑时嘴角带着梨涡，眉眼弯着，的确像个孩童，但是我更喜欢他不笑的样子——坐在录音棚里，背着吉他，双眸低垂，像是藏着巨大的悲伤。
而事实上，肖醉总是对生活怀有热忱。他的摄影技术远在我之上，拍摄的作品无论是自然还是人文，总是透着温暖的底色。有几个周末，他带我去远足，在桐城的郊外露营。在他眼里，日出日落，一草一木，都像是生命的奏歌，在他的眼里，我看不见悲伤，棕色的眼瞳里的澄清就像一把温柔的利剑，提醒我面前的人是怎样一种美好。
“你也该谈一场恋爱了，都二十五岁还母胎SOLO。”
“要不是知道肖醉喜欢你，我早就冲了好吧。”
……
记忆清楚地告诉我，22岁以前的我并没有对谁真的动心，也不曾有过像样的爱恋，可为何，我就像是拼图游戏失去最重要的一块碎片，时常感到不安。
我像是弄丢了什么，却如水中捞月，怅然。
“记忆裹挟着灵魂，失去一次，哪怕再寻回拼凑，灵魂也已不再一样。”
“就算你过往的年岁里，真的喜欢过什么人，忘了谁，那都已经三年过去了，就算那个人回来，你们也不会有可能，更何况，你还不确定有没有。”
“那你到底对肖醉什么感觉？”
恋爱没有经验是一件很烦人的事情。原本不经人提醒，不知道肖醉对我的心意，我和他相处还算自然，可如今知道这些，反倒总是想着法子避着他。
我闲时好用文字理清思绪，但感情实在难以用逻辑推理。
比如，我对肖醉是什么感觉？
又比如，我有时难以名状的不安和纠结。
肖醉很快意识到我的有意疏离，便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找我。他比我小2岁，大学也才毕业没多久，怎么可能会和我这样没有情趣的人浪费时间。可当生活重入正轨，我像记忆中无数次推开那扇没有回应的房门，坐在只有我一个人的空荡房间，我心上早已结痂的伤疤好似随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光被重新撕开。
空白的三年中，我的梦里一直有个看不清的背影，他总是头也不转地离我越来越远，哪怕我再拼命追上去想要看清他的脸，他也总是一脸沉静，淡漠地化成一团灰影而去。梦里，他是那么冰冷，悲伤，又那么骄傲，不可触摸，他像是蚂蚁钻进我的骨髓，诱惑我的魂灵，又如血管爬满我的心脏，操控我的脉搏，囚禁我的呼吸，如同恶鬼罗刹扼住我的咽喉，又如躺在闲云的天使送给我光。他成了神明，不曾出现，我却如同信徒，虔诚跪服。
“肖醉今天晚上的演出，你去不去？就算你不喜欢人家，也没必要闹得跟个仇人一样吧。”
原来，我懦弱的无措表现出的是厌烦和不悦，难怪之后的肖醉看我的眼神再没了笑意。
我接过同事的给的入场券，坐上车，去到桐江边的音乐沙滩。
舞台已经搭好，夜幕下悬挂的彩灯像是遗落人间的星辰。我远远地看见他，在搭建的白棚下。
“肖醉，你今天可以啊，真帅。”
朋友拽着我走到他的身边，他礼貌笑着一一回应，而待目光停在我的身上，我像是才学会说话似的，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他很轻地勾了勾唇，那个表情大概是对我失望极了，没有再理我，扭头和乐队的其他人交流起来。
朋友摇头为我叹气，说我这是活该。
我也自认有愧，不再自讨无趣，离开人群独自坐在江边的大石块上。
水面粼粼波光，倒影里的我却愁眉苦脸。
我对肖醉，是喜欢的吧。
我想。
至少遇见他后，那个梦魇般的背影出现得次数越来越少，而且每一次和他在一起，我也多是快乐和踏实。虽然不喜欢早起，可被他拉着去山顶看日出，我也没有感到烦厌，和他一起熬夜等流星雨结果靠在他肩头睡着了，被他叫醒看流星雨的时候，和他激动地抱在一起也真的很快乐。
可……这些到底是因为我喜欢他还是单纯地因为那些活动本身？
烦！
算了，喜不喜欢也不重要了反正。人家已经不理我了，以后也不会再带我出去玩了。
安其然，你果然还是适合自己一个人呆着。
“砰——”
水花。
“嗒——”
又是水花。
还是做个孩子好啊。只要往水里扔扔石头就什么烦恼也没了。
“其然姐姐，在这儿想什么啊？”
我惊慌失措，若不是被肖醉及时搀扶，恐怕在转身看见的那刻就会掉进水里。我轻声说了句谢，他便将我的手松开。
“好巧啊。”我有意摆脱尴尬。
他却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巧啊，我找了你好久呢。”
“找我？”难不成现在就要摊牌，和我一番质询？
“你是最近工作太忙，压力太大，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他的问话让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有些吃惊。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道。
他笑着：“刚才见面，你看上去很疲惫，现在又一个人坐在这儿，我有点担心。”
我并不想让他知道我真实的纠结，便只说是为了新的项目烦恼。他像是真的信了，宽慰我说，不必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我之前，因为一些事有点冷落你，你不会生气吧？”
他笑得那么坦然，耸了耸肩，就好像炸裂一瞬的花火，灿烂炽热。
“本来你就忙，加上，我也没理由生气啊。”
他离我只有几步的距离，听见音乐声，向我招手的样子，我心上的礁石被浪花狠狠地拍着。
那一瞬，我才知道自己就快要失去了什么。
他站在舞台，灯光打在他的身上，我的心跟着旋律，跟着他浮浮沉沉。他也是看见我的吧。我的目光，他的目光，几经躲闪最后还是缠绕。待我的视线里只剩下他，他的视线越来越直接勇敢，就像攻城的将军，看见城门被推开的那一束光缕。他奔向我，那一双眼藏了什么希望的种子，直勾勾地探向我，问我要奖赏的果子。
“肖醉，我……”
我有些慌。面前的这个人，我认识他才不过几个月，我既不知道他过往的经历也不清楚他未来的全部，可他却确确实实如海啸打翻了我的平静。
“没关系，”他的目光轻轻柔柔的，就像我曾推开窗的那抹无尽的绿，他轻轻地扶着我的肩头，用轻哄小孩的语气，“一切太突然了对不对？”
我点着头，只会看着他。
“其然，”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叫我，“我知道你很想冷静，可是我很怕，很怕错过这一次你就又会躲我，安其然，我喜欢你，你呢？你对我是不是也有感觉？”
我避无可避，只会点头。
他开心得将我一把抱起，转了好几个圈，导致之后的时间里我分不清我的眩晕是因为脱单的不真实还是被他抱起来的那几个“转转”。
等到沉静，回到家，在沙发上安坐，肖醉发来消息——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可不会允许你反悔哦”
“女朋友”
我的目光落于最后的三个字——害羞地像条喝醉的蛆，脸颊通红发烫，内心像是连续三次火山爆发，岩浆滚烫着全部渗进心里，脑子里早已奋笔疾书千字长文，手里却抖缩缩，只一句简单的“嗯”，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的记忆出了差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