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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春知更(福利加长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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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黄昏像一堆失落的羽毛,梦一样铺满了天空。南云国(注:南云国,大陆综合实力位居第二,实行长老制,所有国事由五大家族长□□同商定。五大家族势力排名为:尉迟,百里,慕容,纳兰,欧阳。)禁市的鼓声悠悠传来,一声……一声……街上店铺收摊,行人渐少。晴阳街十字路口边的沂云楼也关上沉重的木门,竖一牌上写“打烊”。渐渐冷清的街道,两旁已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偶尔,会有几声渺远的狗吠回荡在天际。
“楚姨好,小姐她……她一整天都在房内,送进去的食物也全扔出来了……”小扣子(奴名)站在一间屋门外,朝缓缓走来的女人低头道。
女人三四十岁的模样,黛眉星眼,凤冠霞帔,秀丽的黑发盘起,金钗在油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一袭绯红霓裳,点橙缀黄,如一抹艳丽的流霞夺人眼球,耳垂吊了一对翡翠珠环,淡淡的映绿了耳根——楚姨,沂云楼掌事者。
“行了,你先退下吧。”楚姨微点头,“今天辛苦了。”
小扣子应了声便跑去干杂活,楚姨缓缓走近屋门,轻叹一声,随后扣扣门,“杳杳,我进来了。”
昏暗的屋内,一窈窕女子倚在窗边,素衣裹身,长发未经梳理,柔顺地垂下,乌黑亮丽,几乎可以映出人的影子,头靠窗门,目光忧伤地望向远方,斜阳的一缕残晖映出了她眼中的点点泪光。“进来干什么?难不成你又同意了?”薄唇微启。微风习来,略凉。
“杳杳,不是娘不让你去,而是娘,真的无能为力啊。”楚姨走向前,眉微皱,唇轻抿,目光透出一种心疼与无奈。
杳杳没有理会她,这句话她已经听了数百遍了。
楚姨看着眼前的人儿面色有些发白,叹了口气:“再说,不管怎样,也不能不吃饭吧。”
“我就是想去南云学院!”杳杳一甩袖,绕开楚姨,愤愤地往榻沿一坐,贝齿紧咬下唇,几乎渗出血来,眼中泪光更多了,亮如繁星。不是气愤,而是有理不能讲的委屈。
“娘知道你想去,”楚姨急忙跟着走过去,坐在杳杳旁,“可南云学院是什么地方,岂是一般人可以进去?若你真想学,娘送你去私塾不也一样?”
“不一样。”杳杳轻声决然道。那个人只在南云学院,只有在南云学院才找得到那个人。他对她而言很重要,说不定,通过他,她就能顺利找到那样东西。
“怎么不一样?”楚姨纳闷。这孩子打小就没去南云学院的愿望,今朝怎么说想去就一定要去,还倔得十头牛都拽不回。
“就是不一样。”若不是为了找那个人,她杳杳也不会死打活缠让楚姨同意,真是吃力不讨好。犟了数日生了几肚子的闷气也没能使楚姨同意,软磨硬泡,浑身解数都使尽了也依旧如此。真当她杳杳闲得慌发痴要唱反调,还不是为了离任务更近一步吗?可又有谁会懂?
楚姨想不通,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好,那我们先不说这个。南云学院是国学院,能送去那里学习的都是些什么人的孩子?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可敌国,亦或是天资过颖。你自己想想,这三种你属于哪一种?首先,我们不是官员,其次,娘开了沂云楼这么一个有些门面的布纺,虽然有些小钱但不算富裕,最后,虽然你已开启玄灵之力,也习得不少法术,但你从未苦练,娘觉得你可能差了些。南云学院固然是好,但对于我们来说太遥远。杳杳,娘觉得你是明白的。”
杳杳没有作答。她累了,她已经没有那个心情去尝试说服楚姨。关键时刻能与楚姨这种人杠上她算是碰上克星了。内心真是比黄连还苦!
楚姨静静地看着她,几分钟后,起身:“娘今日纺中账未对好,一会派人送些吃的上来,早点休息。”出了屋,轻轻关上门,回眸凝望了几秒,叹了叹气。
杳杳望着窗外,望着灵尊山脉的方向,眼中的神采似流星划过的夜空一点点黯然下去,苦涩的泪流下。夕阳已下山,天空是被墨水渲染过的蓝绸,似天鹅绒般柔软浓密。屋内未点灯,所有东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寂静的灰暗中,莫名空虚。从床头拿过箜篌(杳杳的玄器),奏了一曲《悲夜凉月》,泪落在弦上开出一朵朵淡蓝的小花,虚的幻像,挥手即散。月光透过窗碎了一地。
床头柜上的首饰盒中,静静地卧着一封信。
若不是这封信,杳杳也不会执着地要去南云学院。
……
翌日清晨。
市鼓已敲响了三个时辰,街上人群喧嚣,车水马龙,吆喝声此起彼伏。杳杳一早就翻窗跑出了家门,溜到对面生意红火的青云楼。楼中金碧辉煌,霓彩琉璃灯悬浮在空中,垂下万条七彩的丝绸,笑靥如花风情万种的姑娘们扭着腰肢娇滴滴地迎送着贵客。
不愧是南云国四大青楼之首,美女永远看不尽。
“哟,杳杳来啦?”青云楼掌事者——周姨在柜台一眼便看见了杳杳,立马笑逐颜开。年近半百的周姨,盘起的黑发没有了年轻时的秀丽光泽,掺了几分粗糙干涩,皮肤稍皱,额上有两道较为明显的皱纹,双眼里却闪着神采奕奕的光。“是来找雅茹玩的吧?”
杳杳点头,她发现周姨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但她依旧像个小姑娘一样爱笑。
“去吧,她在楼上。”周姨笑望着杳杳跑上楼的背影,这丫头都找雅茹玩了十年了。
杳杳跑上楼,一把推开门:“你的杳杳来啦!”
梳妆镜前一个年方十七,身材苗条,体态轻盈的女孩身穿青花渐白,一条蓝绸挽在肘间,头顶一根珠簪漾着淡雅的蓝光,双手轻拿薄红唇纸,唇一抿,红映上:“不敲门就进我房间的只有你一个。”乌发如漆,肌肤如玉,美目流盼,一颦一笑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如牡丹,美而不妖,艳而不俗。
“雅茹,陪我出去玩嘛。”
柳雅茹将妆品一一收好,通过铜镜对上杳杳的目光:“你近日不是闹着要去那个什么南云学院的吗?怎么又有空来找我了?”
“别提了!”杳杳往榻上一坐,抱起一堆被子把脸贴在上面,愁闷道,“阿娘她你还不了解?太小看自己了,沂云楼南云第一,在她嘴里硬是成了‘有些门面的布纺’。打死劝我放弃。”
“楚姨那叫谦虚,哪像你,最近同罗阿婶家的疯丫头一道抽啥风了,死活要去那学院。”虽然是在数落,但柳雅茹却体现出了一种优雅,“可别说你想去学习,我肯定不会信。”
杳杳无趣地撇撇嘴,把脸埋进被子。
柳雅茹瞧她那样,安慰无用,劝也劝不死心,只得道:“别想了,今天我陪你聊聊天散散心,好不?”
“好!”杳杳把被子扔一旁,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冲来抱住柳雅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咕……”杳杳脸一红,手往肚子上一档。
柳雅茹无奈地扫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地问,“又是起太晚没吃早饭?”
杳杳不好意思地笑笑,弱弱地问了一句:“你咋晓得?”
柳雅茹轻叹一口气,“走吧,下楼吃早点去。”她要是不知道,那她这十年的朋友也白当了。
下了楼,因时近中午,客人早已满堂。雅茹四下找着位子。突然,门又开了,三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进来了。一个一身黑袍,腰佩宝剑的男子从腰间转出一个金牌朝周姨一亮,金牌上入木三分地刻着“尉迟”。
“啊,原来是尉迟公子,里面包厢请。”周姨笑道,好大一棵摇钱树,转身喊,“来人,带路领贵客。”
柳雅茹和杳杳应声望去,正好被那行人看见,黑袍人说;“那两个姑娘我们要了。”
周姨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大人说的是雅茹和……杳杳?这恐怕……”
“嗯?怎么,不行?”那人脸色一变,眸中似闪过一把刀。
“这……”周姨进退无路。说行不好,毕竟杳杳是沂云楼楚姨的女儿,怎么能让她来招待青云楼的客人;说不行也不好,尉迟家可是南云第一家族,得罪了,这青云楼怕是要被夷为平地。哎。
未等周姨说些什么,雅茹和杳杳就被那人硬拉走了。
花海阁——
“贵客们有吩咐就按铃,小的先退下了。”茶仆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内一片寂静。
杳杳有些不自在,望望身旁的雅茹,瞅瞅闭合的大门,嘟着嘴十分不满地瞥眼黑袍人。
黑袍人抿了一口酒,冷笑:“想出去?”
“……”不然呢?陪你喝酒?她可是来找雅茹玩的!
“陪爷喝酒。”黑袍人掏出一袋金币,往桌上爽快地一丢,“小费,你的。”
“哇!有钱!”杳杳拿过钱袋两眼放光,但随即冷笑一声把钱袋扔回了那人面前,“可我不要!”就算她杳杳对钱比较敏感,但这人明显仗着有钱看不起人。杳杳最讨厌这种人。再说,今日她来青云楼的目的不在于赚钱,本意散心,谁料冒出这么个人!
黑袍人眼神蓦然凌厉,雅茹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杳杳,使了个眼神,优雅的赔笑道:“大人息怒,杳杳不懂青云楼的规矩,奴家雅茹陪酒一杯。”说完,仰头饮完一杯烈酒。尽管是站在赔笑讨好的立场,但她身上却由内向外地散发出一股清高不屑的气质,莫名让人觉得笑里藏刀,不敢妄自得寸进尺的欺负。
“哼,你这丫头倒懂些礼数。那谁,叫杳杳是吧?今儿没爷允许不许出这门半步!不然要你好看!”
“黑沐!”三个人中间一个喝制道。
“淙?”黑沐不解得看着尉迟淙。杳杳也投之目光,不禁愣了一二。她竟觉得这位文雅的公子有种隐隐的熟悉感,仿佛,他们应该比这更早地相遇。
“有钱人都这么强横的吗?真是侮辱了那一身好衣裳。”杳杳回过神,又冷起脸,明亮的眸子里似藏了一把刀。她最看不起有钱有势就横行霸道的人了!
“姑娘此话何意?”尉迟淙问。
杳杳抽过一张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唇一勾:“三位身上穿的可都是竹板丝布?”
尉迟淙和黑沐、白炽对视一眼:“姑娘怎知?”
“经常穿这种布料,一眼便看出来了。”杳杳略带一丝讥讽笑道。何况这种布料还是她发明的,就算是烧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姑娘可是哪家千金?”尉迟淙问。要知,这整个大陆上就只有南云国有竹板丝布,并且只有南云四大布纺中的头纺沂云楼产这种布,一匹布料可是千金难求。
“千金?你想多了,难道你见过谁家千金在青楼当妓女?不过一个市井丫头。”
柳雅茹道:“杳杳是对面沂云楼掌事的女儿。”
“原来如此,那真是抱歉,在下尉迟淙,在下替黑沐收回刚才的话,望姑娘不要计较。”
“要我不计较可以,替我做件事?”一抹邪笑含在唇角,她似乎抓住了一个机会。
“姑娘请说。”
杳杳的眼睛略微眯缝起来,脸上闪过一个微笑,指向黑沐,“揍他!”
“臭丫头,你!”黑沐眼一瞪,一拍桌子想跳起来被尉迟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杳杳从鼻腔哼出几个笑音,朝黑沐挑衅地挑挑眉,眼珠一转,“尉迟家是南云国赫赫有名的权贵之家,你让我去南云学院上学不难吧?”
柳雅茹瞥了杳杳一眼:这家伙咋还不死心?
“姑娘想去南云学院?”尉迟淙略有惊诧,这姑娘居然不想攀高枝。但,以沂云楼在南云国的地位想去南云学院也不难啊。为何要托他?
“七日之内入学信会到沂云楼。”尉迟淙点头,“姑娘是会玄术?姑娘是否愿意让在下见识见识?”
“一件乐器而已,公子想听?”杳杳晃晃腿。
尉迟淙摇了摇酒盏,微微一笑。
“成。”话音未落,杳杳已从窗子里翻了出去。
“哼,”黑沐冷笑,“属猴的吗?”
尉迟淙瞥了他一眼,带着淡淡的警告。黑沐识趣地闭上了嘴。
柳雅茹静静地打量着他们,薄唇微抿,良久,口吐幽兰:“尉迟公子,您身旁两位是尉迟家的吗”
黑沐一听,立即警觉,眼微眯,手已悄然按在剑柄:“身为青云楼妓女,你不知道不能随意打听客人的来历吗?”
“奴家知道,若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说罢,柳雅茹已跪下。
“起来吧,”尉迟淙摆摆手,“问了也无妨,他们是我的护卫。”
护卫吗?柳雅茹暗暗蹙了下眉,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一丝不详的预感。尤其是,坐在边上的那位一直没有发声的白衣男子,人身形虽为消瘦,但安静时却透出一种宁静的强大。
忽然杳杳翻窗跳进,拍拍衣上的尘,“久等了。”
“姑娘好身手。”尉迟淙投以期待的目光。黑沐搁下筷子,老大爷般地挑单眉,一脸“老子看你能耍啥花样”的表情。柳雅茹浅浅一笑,久违的琴声又能听到了。
“为了不影响别人,我就弹一首《时间尽头》吧。”手一挥,一把精致的白色箜篌便显现在空中,十指轻拨慢扫,柔中有刚。从第一个音敲起,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这是……箜篌?尉迟淙一怔,双眼放光,一抹恶笑很深地藏在了嘴角。眼底滑过一道疯狂血腥的光泽。呵,真走运,遇上宝了。
悠扬婉转,跌宕起伏的琴声漫扬。半飘的丝绸还扬在空中,清香的花瓣尚漫在街道,一草一木,人们的一形一色皆在静止之中,连阳光也变得梦幻了。一曲终,刹时一切又恢复了,喧嚣冲进耳中,风起花落,鸟飞帘动。
“高者!”尉迟淙鼓起掌,“如今极少有人会箜篌,今日能听高者弹奏,三生有幸。”
“你真会说笑,哪有那么厉害。”杳杳笑道,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后又稍稍一愣。这公子居然认出这是箜篌,不简单啊!对了,他可是世家的人,她怎么就掉以轻心了呢?十年来特有的危机感浮上心头。
“着实厉害,在下佩服不已。敢问姑娘今玄力几阶?”尉迟淙问,若玄力阶数不低那就更完美了。
“实不相瞒,我从未测过玄力,仅七岁之时开启过,此后便是独自琢磨学来的。”
“自学成才?可见姑娘天资过颖啊。”尉迟淙点点头,“姑娘,你这箜篌可有贵名?”
“其名‘幽兰’。”
“谓之幽兰,深幽孤傲,自洁傲岸,如谷中劲兰般独走一道,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嗯,好名好名。”
“公子想得真是深远,非比常人。可这名取时我未想这般。”
“哦,”尉迟淙眉微微一挑,“可否道来让在下听听?”
“当然。”杳杳轻轻抚了抚箜篌,记忆跳回儿时,“儿时在林中习琴,大师父喜梅兰竹菊,正值四月,兰花遍院都是。恰有一夜,我在院中对着一株白幽兰即兴弹奏,注入玄力后,弹曲生花,箜篌在一曲后也变成了净白,如白幽兰般,故称之‘幽兰’。”
“啊……在下拙见,不曾料到这名字后有这样有趣的故事。”尉迟淙边听边点头,“姑娘,瞧这饭菜都快凉了,不妨坐下边吃边聊?”
“还是不了,多谢好意。”杳杳转头看向对面人来人往的沂云楼,“我还要回楼帮阿娘照店呢。”
“那真是遗憾。”尉迟淙深表憾意。黑沐无声地嗤笑:在尉迟家族面前初见敢用“我”,称公子为“你”,毫无尊卑之分,受公子邀请敢拒绝的,这毛丫头还是头一个。
尉迟淙礼貌地笑送杳杳,又向柳雅茹表示留不留在阁内随她意愿。柳雅茹素来不接客,便略带有些毫不客气的意味出了阁。尉迟淙不禁失声一笑,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雅茹小姐和那个叫杳杳的姑娘一样,压根不屑于攀高枝。在现在这世道,少见。不过,若真这样,反而会给他带来些小麻烦。
“淙,干嘛让那妓女出去?都没看她跳舞。”黑沐有些不满,皱眉仰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一脸怨气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拍,桌子猛一震,尉迟淙和白炽酒杯中的酒险些晃出来。
尉迟淙慢慢举起酒杯,悠哉地盯着晃动的酒面:“看上人家了?”
“瞎猜!”黑沐又拍一下桌子。白炽酒杯中的酒终于洒了出来,溅了不少。白炽瞪了黑沐一眼,黑沐收回手“哼”了一声。
尉迟淙微微抿了口酒,“那个叫杳杳的怎么样?”
“什么意思?”
尉迟淙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放下酒杯:“吃饭!”
黑沐更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后依旧没弄懂,干脆抓起筷子:“得嘞,吃饭。”
一旁,一言不发的白炽眼眸深邃了几分:难道公子是打起杳杳的主意?可怜了……不过,要怪只能怪杳杳练啥不好非练箜篌,遇谁不好非遇尉迟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