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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等待 他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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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其昭醒来,发现自己膝盖曲坐着在一棵大泡桐下。她晃过神来,想起自己已经回到家乡一年多了。自从迟玉走后,自己的思维就开始变的很缓慢,想个问题要老半天,所以大多数时候她宁愿不想,就是到处溜达,累了就坐下来歇会儿。村里有人说“好端端一个大学生回到家当无业游民来了,这书念的有啥用?”刘其昭她妈刘玉兰听见了可不高兴,“我们家昭昭回来咋了,那是陪父母来了,她还是挣了钱回来了,不像你那好大儿,还要你给掏钱盖房娶媳妇。哎呀,生女子就是好,给自己生!”把别家气得半死。
刘其昭这些年在外,确实也攒了不少钱,她工作时候吃在公司食堂,住的单身宿舍,可以说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花销也就是买上几身自己喜欢的衣服,刘其昭大学期间跟一个广东来的舍友学会了在古着店淘衣服,每次去在衣服堆里挑上几件样子中意、价格便宜的,就觉得很开心,觉得自己是个行家啊。后来她把这好品味还传给迟玉,两个姑娘就经常一起去逛街,你打扮我我打扮你,然后胡吃海塞一顿,每次去都美滋滋的。
刘其昭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站起来。耳边传来一阵唢呐的声音,又远又近的,悠悠地进她耳朵里。她心沉了沉,想要回家去,走到半路,那奏乐声越来越近,好奇心终于把她拉了过去,她沿着下山的坡在公路口拐了个弯,进了村西口,就看见了送葬的队伍。所有人都穿了白孝衣,在阳光底下极其刺目,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头上围着白布条,在那抹眼泪,她认出来那是赵远清,赵佶的爸爸,于是也就看到了赵佶,个头中等,体型偏瘦,但是走在队伍里非常显眼,因为人群里只有她背挺得笔直,像个僵尸一样走在队伍里,没有眼泪没有哀嚎。
刘其昭看了半晌,那队伍都已经走过去了,她才埋头回家。
“李菲!我给你带了个东西,你来。”白挚站在李菲班门口,冲里面喊道。
李菲抬头望去,白挚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期待。“哎!”
两人走到操场,白挚鼓起勇气,从书包里掏出了个木头小人递给李菲,李菲拿在手里仔细一看,惊了“这是我呀!”李菲笑呵呵道。
“嗯,是你。喜欢吗?”白挚也笑起来。
“真不错!你还有这手艺,改天也教教我!”李菲看见那小人,好好端详了一番,当真是栩栩如生,她五官线条利落,轮廓分明,用在木刻上恰到好处。她用手摸了摸,感受到粗细不均的笔画落在硬木上,一下一下形成了个微缩的自己,非常奇妙。
“你真好!我一定好好收着。”
白挚在心里简直要乐死了,不过面上难表现出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情感总是积在心里难表达出来,所以只好用一些实际行动来说“我喜欢你”,或者是“每次和你在一起都很高兴”
“你开心就行。”你开心我也开心,后面那句他才不敢说出来。
李菲一把勾过白挚的肩,神秘兮兮地凑在他耳边道“你个鬼小子,是不是有事求我帮忙?”她热乎乎的气息洒在白挚耳畔,弄得他心跳的不行,像个炸毛的猫一样震了震,连忙答道“哪有啊,就是送你个礼物。”说完不自然地摸摸头。
李菲两眼滴溜溜转,决定还是先写个空头支票“这样吧,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下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白挚闻言有点气恼,皱起眉头费力解释“说送你就是送你,哪有什么欠不欠的,我又不靠这个赚钱。”
“干嘛啊,生气啦——”每次李菲瞧着白挚那个别扭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跟自己家不让洗澡的大黄狗一个样。
“我还不是看这个礼物这么精巧。好好好,我坚决收下!白挚同志,谢谢你!”
白挚心口上石头总算挪去,对于李菲接受自己的心意感到踏实,这是他努力迈出亲近别人的第一步。他承认,他是看李菲这个人看上去强硬,实际上根本不会拒绝别人的特点,心想就算她并不喜欢这份礼物,也绝不会让他下不来台。这其实是一种试探,可以说是白挚内心里对李菲的一种亲昵,他知道自己可以依靠她,可以把自己的情感寄托给她,因为她一定会接受,就像那天在谷场上一样。
什么也不必说了,孩子找到了自己内心的母亲,就像船只停靠到岸,游子回到家乡,白挚内心一阵暖意,情不自禁伸出手搭上李菲的肩,却只是轻轻碰了碰,说“谢谢你。”
李菲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望着白挚,抽了抽嘴角说“不客气”
在她心里,这并不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收了就收了,她感觉到白挚对她的好,是一种有目的的好,条件是他可以随时来找李菲,参与她们的活动,留在她身边,时不时地流露出自己脆弱的,不为人知的一面;但是总归他是没有形状的,是攀附的,他的情感只懂得张开,不明白收覆。所以根本上和自己和张桥赵佶她们不一样,她们有种内在力,会不断推着自己往前走,而白挚这样的性子外放于形就有点黏糊,总是郁郁寡欢,沉浸在某种旧情中无法自拔,像是一颗要不断浇灌的种子,只会向下扎根,暂时还没法长成高拔的树木。
李菲沉下心来,揣着木头小像对白挚说,“白挚,你不用讨好谁,我们都能感受到你的心意的。”
白挚抬起头,迎上李菲专注的目光,带着劝告的意味,又有些怜悯和同情,他心里一紧,立刻否认道“别想多,我上课去了。”
李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觉到一阵怜惜,他真瘦啊,又瘦又高,总穿衬衣,身子骨在衣服里空空荡荡的飘,拥抱着突兀的脊骨,用一根牛皮皮带紧扎住,藏青色的粗布裤围绕着劲瘦的腿旋转,脚上是那双万年不变的军绿色布鞋。在李菲的意识中,白挚是由三种颜色组成的,眼仁是深邃的黑,衬衣一贯的白和使他快跑的绿;这三个元素出现在很多地方,比如天上游移的云,铁轨上飞驰的绿皮火车头,以及后面缀着的黑色拉煤车厢,它们和白挚一起,共同组成了自己对于这里的印象。
上课铃响了很久,白挚还在回忆刚才自己的表现,他反复地想:自己有没有哪里表现不自然,或者是说了不恰当的话,像是刚吃了顿饱饭的人咂摸着滋味。真是没出息啊,就这么一个木头小像,花了他足足大半个月,小时候跟大伯学的手艺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拿起刻刀时一点把握也没有,坐在那窗前磨蹭来磨蹭去,坏了十几块木料。深夜时怕被发现也不敢点灯,他就只好映着月光,心里装着李菲的样子。月亮啊月亮,他不禁问道,她会喜欢这个礼物吗,她会因为这个礼物离自己更近一些,像他一样地时常想起她吗?一种情感在心里潜滋暗长,让他兴奋,也让他胆怯;只知道自己一看到她,一被她关照,自己就像是充满气的气球,情感满溢出来,能飘到天上去,而她一走,她的视线随之离开,他就立刻泄气,扑哧一下掉到地上去了。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