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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忆 其昭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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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她想,或许是知行社第一次活动吧。气氛太好了,大家互相传看着那本叫《新知》的杂志,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换着意见——希腊时期的少年崇拜是怎么来的。大胆的话题引起大胆的行为,迟玉第一个点了烟,非常自然地递过来给她。刘其昭有些不知所措,眨巴了下眼睛,抿了抿嘴伸手接过去,她小心而缓慢地放进嘴里去,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屏住呼吸,觉得那股烟气聚集的差不多了,才徐徐吐出来。没什么不舒服的,这就显得很老道了;在一旁捧着杂志的迟玉用胳膊肘顶顶她,“行啊你昭,没想到你这么会。”
刘其昭心虚地笑笑,把那烟给回去,接过来那本霓虹外衣的《新知》,大四开的全彩页,拿在手里有份量极了。她读着读着入了迷,斜靠在迟玉肩膀上,耳边是青年男女各色的声音。就在校园湖畔的这处草坪上,绕圈坐的人们聚集着勃发的青春气息。
“喂,想什么呢——”笑眯眯的迟玉扭过头斜看她,都是青年人,但成长地的水土毕竟还是不一样,迟玉在城里长大,脸就白嫩极了,像是刚剥壳的鸡蛋,配上一双笑眼,做什么表情都不讨人嫌;就能让人忘了,这是个说话一针见血,毫不留情的主。
“希腊人把少年的身体看作一种圣洁、崇高的象征;在个人获得一定威望之后才能像饱食美餐一样与之结合,听起来和从古至今女性的处境没什么两样。说到底都是作为成年男性剥削的对象,欲望的客体;身份抬得那么高也掩盖不了两者不配为人的事实。”这是迟玉的原话,刘其昭大受震撼,她直起身,观察着在坐人的表情;这里总共有6个欲望的客体和4个剥削者,男人的脸上满是戒备,女人则好像是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都在迟玉吐出的烟雾里沉默。
这是事实,刘其昭合上书出声道。
当欢聚一堂的人们开始面对一个从古至今就葆有的问题时,沉默往往捷足先登;谁来做第一个破冰者?大概率是感同身受的‘弱者们’,此刻的平等都是假象,人们处在各自的异世界里,都是自以为了解对方想法,只维护着表面上的和平。
“迟玉你,为什么非要把所有事情都跟性别挂钩?”江昇显得很疑惑,用手抚了抚刘海无奈。
“可她说得没错啊。性与权力息息相关,只要是能作为政治奖赏,是男是女无所谓,最好是柔弱不能自理。”叫李筱的女孩子出声。
“咱们这么多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就聊些轻松的话题吧!让那些政治学、社会学什么的都见鬼去吧。”组织人老吴缓和气氛。
迟玉嗤笑出声“那你想聊点儿什么?往常你不是最喜欢谈论政治,批判现实的吗?吴大哲学家——”
老吴脸色讪讪地扭头看天,迟玉见状,抬手看了表道“不好意思大家,扫兴了,我得走了,再见各位。”
她鹅黄色的衬衫在刘其昭眼前闪过,然后是黑色的西裤配上皮靴,一点点消失在她眼前。她像一阵风,不过是暴风,是骤雨的前兆,刘其昭感到了这股飓风的召唤,也起身告别。
入夜,刘其昭在床上看书,室友喊她楼下有人找,她合上书本下了楼,见到了白天一起讨论的江昇,她算是在和他谈恋爱。之前入学时他就老来找她,请她喝汽水邀她看电影,起初刘其昭还挺高兴,因为江昇长得是她喜欢的类型,瘦高身材,面容深刻,人也风趣,时有意见不合之处她也不太在意,但每次出去她还是坚持要平摊费用;一学期下来二人水到渠成,算是成了男女朋友,但始终还是没踏出关键一步。
不是没有试过,一次两人相约去音像店,少男少女在气氛正好时亲吻,一开始刘其昭觉得很舒服,伸出双臂拥着江昇,一只手亲切地抚着他的头发,身上细细密密地起了战栗;江昇则用手托着她头,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往音像店隐秘处去。两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一个没注意撞在了放碟的架子上,碟片喀喀拉拉掉了一地,这才停下来。江昇笑出声,刘其昭清醒过来,突然发现自己上衣都被拥起来,叠在胸前,霎时间气血上涌,针刺头皮一般炸开,她赶忙把衣服拉下来,双手推开不以为然的江昇,只见他还在笑,穿得整整齐齐。
刘其昭面对着那笑,突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在这间小小的,阴暗的音像店里,自己的欲望像浮萍一样到处流散,光明正大地显露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肆意摆弄的玩偶,或者是低劣的牲口;她蹲下来,觉得呼吸困难,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撑着地。江昇觉得不太对了,也蹲下去看她,问“你怎么了?”刘其昭望着那张俊秀的脸,他浓密的头发略垂下来盖住额头,增加了一丝少年英气,眼神出奇地亮,正专注地望着她,她看了好几眼,却觉得那眼里盛满了一种细微的不屑。
是啊,我怎么了?刘其昭心里自问道。面上只是对江昇摆摆手,自己双手撑地站了起来,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碟,江昇见状,也俯下身捡拾。不过他没一会儿就凑过来,脸红红的,微热的呼吸洒在刘其昭脸畔,说“我们,找个地方继续?”
刘其昭绝望的闭上眼,好像是一场审判终于落下帷幕;她说“不了,我还有点事。”顿了顿补充道“最近别来找我了,我们小组项目马上结束,收尾期间根本没空。”然后在江昇疑惑的眼神里,她背好书包,转身离去。
江昇此刻还在楼下,脚无聊地踢着一块石头,周围的人声在树林的掩映下已经微不可闻了,他听见有人喊,便回头望去,是刘其昭来了。他扯了扯衣摆,理理头发,才上前问候道“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刘其昭此刻心如止水,十分轻松。“找我有事?”
“哦,”江昇一愣,随即说道“这不,上次之后咱俩就没再单独见过,我,我,咱俩没事儿吧?”
刘其昭眯起眼,长出一口气,“没事儿,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归到最早做朋友时那样轻松的状态最好。”
“你是说——”江昇有些茫然。
“我是说我们不要做情侣了,我暂时还不想让自己陷得太深。”刘其昭坦白道。
“为什么?你怎么了?我们相处的不是挺好的?”江昇扳过刘其昭的肩膀“你有其它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没有,你别误会。”刘其昭突然不知道怎么解释,说什么呢?说自己觉得恋爱就是一场骗局,用欲望引人上钩,然后制造出心灵上更大的空洞。说自己感到被利用,被轻视了,要变成深陷在爱欲里无法自拔?她是那么以学业为重,以理想为先的人,如果说做一件事会让她失去自我,那她就是壮士断腕也要舍弃。
“我不懂,你是不是最近跟迟玉走的太近受她影响了,我跟你说昭昭,迟玉太多观点都很激进,我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儿。”江昇想到白天的事,问道。
刘其昭一把甩开江昇说:“看看,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不同,你觉得迟玉是在放屁,我却觉得她说得是实打实的真话,你当然不会愿意去主动思考这样的问题,你们都不会;但我愿意,李筱愿意。”
她扭过头去“我不知道编什么话来跟你说我不想恋爱了,我是真的感到厌倦了。”
“总之,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我不想让恋爱挡我的路。”刘其昭转过身,正色对江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