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中英》东归稚

4、第 4 章 趁我睡着，

　　荣恨桃甫一进房门，就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来，方才她离开这房间的时候有吹灭蜡烛吗？
　　她记不清了，屏住呼吸，稍往前走了两步，骤然发现脖颈上赫然亮着把精致的匕首。荣恨桃眼皮一跳，她感觉脊背上细细麻麻爬上了一层冷汗。
　　大风将窗外的枝桠刮得赫赫作响，有些枝梢甚至直接打到窗纸上，戳出了洞。那窗纸本就不结实，这会儿被风撕扯着更加残破不堪。
　　荣恨桃强行稳了稳心神：“刚才那些人是在找你吧？”她不知道这人藏在这里只是为了活命，还是求财，或是抢人？
　　后面那人虽一声不吭，但是显然荣恨桃这话激起了他的警觉，他手上的匕首离荣恨桃更近了几分，大有几分让她闭嘴的意思。
　　荣恨桃心里打鼓，她抿着唇静默了一会儿，听着那人的呼吸声。她试着重新开口：“我料想……你应该受了伤或者是其他什么缘故，走不远，所以才不得不藏在我这里……”她一边说话一边思考，语速比之平常要慢上许多。
　　荣恨桃看着那柄匕首，又眼看着夜色越来越浓了，想着得赶快摆脱这局面才行。
　　又想到刚才邓艾带着一行人前来搜查，想必找得就是他。
　　“你放心吧，他们已经走远了。”荣恨桃话语轻轻地，出言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以防对方突然恼羞成怒，好保住自己的小命。
　　荣恨桃虽心里害怕，但是脸上却尽量表现得镇定：“如果我有心害你，早就把他们叫进来了，那些官差还没走远……”可是身后人没有犹疑的动作。
　　“你不如放了我，我可许你钱财，保你生计无虞……”
　　“我可以给你三百贯的钱财做路费。”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可是，那人居然也不为之所动，还是一声不吭地，这让荣恨桃眉头一紧，不是为了财？这比单纯为财麻烦多了。
　　这法子不行，看来得换种说法：“你很聪明，挟持我，比挟持这里其他人都有用。”这话出来荣恨桃似乎察觉到那人像是有所感触。
　　荣恨桃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她攥紧了裙摆，接着说：“进宝回来的时候街上还没有异样，加上这条街不算长，从巷头搜到巷尾最少要用两刻钟……”她眼中一凛，“你进入这条巷子应当是在我们用饭的时候，是不是？”
　　身后人却没了声息，荣恨桃心里还抱着期望，尤其是她闻到那人身上有一丝隐秘又甜腻的香味，继续说：“你应该……仔细观察过我们的座次，料定我是主家，所以才挟持了我。”
　　那人还是牢牢地箍着她。
　　荣恨桃索性把能想到的全说了：“雨下大也最多不过一刻的事……”她试图通过余光去看身后那人，“你身上雨渍应当不多，否则那些官差没道理不知道你躲在这里。”
　　她仿佛看到了一丝紫色的东西在反射着光，但是从这个角度，她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你几乎是，直接奔着着意园来的。”这话说完甚至荣恨桃自己都吓了一跳。
　　荣恨桃还想张嘴，却听闻身后人闷哼一声竟是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说是这时迟那时快，荣恨桃趁他松懈之际，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拿手肘朝后面的人捅去……
　　她听到了那声呜咽，果然是个女人！她刚才怎么说话，那人都不应声，她应该是怕荣恨桃发现自己是个女人。
　　女人总比男人好对付些，否则，她就算是胆子再大也不敢轻举妄动，要不是她闻到那股香味倒真不敢孤注一掷。
　　荣恨桃察觉到那女人手脚的慌乱，几乎是立刻就跳开了，她一直攥着的手也松开了，幸好。
　　不过，显然那女子也没什么要跟荣恨桃拼命的想法，反而似乎也没什么气力了，被荣恨桃这么一撞，竟是跌坐在地上，头就靠着门。
　　这动静在这样的雨夜里还算不得大，双溪他们也没说要靠近小厢房，荣恨桃也乐得清闲，打发一个就够了，难道还要打发两个么？
　　屋里虽然不算亮，但是看清一个人的样子还是绰绰有余。荣恨桃坐到矮榻上，打量起那名女子，她的眼眶深邃，鼻梁高挺，肤色较之中原人有些黑。脸上蒙着层软罗纱，两边鬓角处各垂坠条紫水晶，应该就是刚才她看到反射着紫色的光的东西。
　　至于身上，实在算不得好看。说是穿得窄袖胡服，倒更像是舞衣，还十分之凌乱，方才要么是与人厮缠，要么就是有一场恶斗。
　　那女子也打量着她，荣恨桃倒是毫不介意她的目光，女子目光里的警惕显而易见。
　　“胡人？”荣恨桃从她的穿着打扮来判断，应当是水云间的胡人舞伶。只待明日天亮，她稍微再一打探，今夜发生了什么事，就能知道她到底是谁。所以，她不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要紧，反正她也能打探得到。
　　那人没有接荣恨桃的话，他们就这么两厢互相盯着看了一会儿。
　　荣恨桃却有些累了，既然那女子不开口，她也懒怠跟她说话。本来想蹬掉鞋子，却不成想就这么简单的动作，竟激起了她的警觉，夏姬冷着声：“你要做什么？”
　　“睡觉啊。”荣恨桃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一时气噎：“你！”她像是从来没见到像荣恨桃胆子这么大的女人，她又冷哼一声别过脸不看荣恨桃，只是脸上却透漏出几分难耐，似乎是伤口将她的的全部精力都拿走了。
　　荣恨桃心底里得意地一笑，脸上却不显露半分：“怎么？伤口很疼吗？”
　　女子昂着下巴，侧脸的颈颔线尤其漂亮，可却不做声。
　　荣恨桃睨她：“想让我救你？”
　　那女子下颔绷得很紧，还是一语不发。
　　荣恨桃蹬掉鞋，盘腿坐在榻上：“要我救你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夏姬。”
　　荣恨桃有些漫不经心，刚才放在床头的话本，她摸了两下，随意地往旁边一丢，但是那话本好像不小心掉到榻底去了，不过有空再拿出来就好了，现在黑灯瞎火的不好找。她一撇嘴，对夏姬说：“不是这个。”
　　夏姬应该只是她的一个名字，一个刺客自有其本名，不过，夏姬又闭口不言了。
　　荣恨桃也不着急，只冷冷道：“你就感谢箭矢没淬毒吧，不然你早就死了。”
　　夏姬在荣恨桃这么多话的询问之下，好像放松了下来，狐疑地看她一眼，说话时声音虚弱：“为何是箭伤？”
　　荣恨桃不得不承认，夏姬的汉话说得很地道，应当在中原地区生活了许多年了，又或者是她从来都没在胡地待过，从小就被卖到了中原。
　　终于开口说话了，就怕你不接话。荣恨桃一手手肘支在膝盖上：“你自己告诉我的啊。”
　　“若是用剑，或者是用匕首，血迹大多做喷射状，你身上虽有血迹，但大部分为点状、片状，我料想这大部分血迹应当是你沾了什么人身上的……”荣恨桃叹了口气，“再加上刚才官差追你，他们手上有弩。不过，你很幸运，箭矢没有直接刺到肉里，应该也只是擦伤。”
　　“不过，你可能除了这处擦伤，身上还有其他伤口，不然也不会这么虚弱。”
　　荣恨桃一笑：“而且，你要不是受了伤，早就打晕我跑了。”
　　夏姬扯了丝笑，脸上苍白，快没有血色了：“你也很聪明。”
　　荣恨桃心下一喜：“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夏姬咽了下口水，又不说话了，看来是不想在这无谓的交易上浪费她仅存的力气。
　　“你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是谁，为何非要将你引来着意园吗？”
　　夏姬眼睛微眯。
　　“告诉我，你是谁，我帮你。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话对夏姬充满了诱惑力。
　　只可惜，只是诱惑力。夏姬通过刚才观察这房间的陈设，已经明白他们今日才刚来长安，她可不是笨蛋，能随意被荣恨桃两三句话唬住，她没道理相信一个在长安连脚都没落稳的妇人。
　　荣恨桃见她又没反应了，知道她不肯相信她，可已经把能说得都说尽了，不相信也没办法了。
　　荣恨桃开始拆头上的珠钗，一样一样一件一件，看得出来都价值不菲，可她就那么随意地往旁边的茶几上一丢。随后便准备宽衣，这是真的要睡了。
　　夏姬主动开口，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荣恨桃竟拍了拍矮榻上的枕头，往上面一躺：“趁我睡着，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夏姬有些茫然了，这女人当真不怕死吗？
　　荣恨桃却想得是，我给你提供了避难之所，你不感谢我就算了，难道还能杀我？而且看这人的样子，也不是个嗜杀成性的，再说了……双溪、来升、进宝他们打扫完大堂，肯定是要过来给她回话的。
　　这会儿只是一时陷入被动，待会儿，谁主动还是被动，尚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