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太阳》潼关是道关

13、二十

　　那个纸条上记录着知非在美国的一天：

　　五点起床。

　　六点到八点送牛奶。时薪五美元。

　　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上课。

　　十二点到一点半图书馆兼职管理员。时薪七美元。

　　下午两点到五点半上课。周二周四没课到the one咖啡厅。时薪六美元。

　　晚上九点到十一点club，时薪十美元。

　　......

　　季青临回办公司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将袖口卷到手肘下两寸的地方，随意地解开领口处的第一颗扣子。他颀长的身子撑起这件衬衫，并没有一丝书生气，衬得他骨架明晰，腰肩比黄金分段。下颌角的清晰线条到眼窝处的深邃，倒是有些让人不会将平易近人这四个字与他联想到一处。

　　镜子透过他眼中的一缕寡淡之味。那是来自他内心深处的往复一日的寡淡。

　　感觉现在连糖都无法唤起他的兴趣了。

　　......

　　这天下午有一节名师讲座的课堂，除了季青临外还有其他教授授课。下午下课的时候，多功能教室的学生和老师都走得差不多了，助教王曦被几个女学生“强迫”逗留在教室里。周围突然涌现出好几杯不同牌子的奶茶和果脯，他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咳咳，多功能厅不能带有色饮料的。”

　　“好的王老师，我们下次一定注意！”

　　“王老师这身西装是新买的吧，好合身呀。”

　　听着耳侧的温柔细语，王曦觉得自己跌进了蜜罐里，人飘了说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尤其是对着三四个这么养眼的女同学，

　　“王老师，季老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你跟我们说说呗。”

　　殊不知忘带教具的季青临走到走廊一半又折回了教室。

　　“季老师，他啊，”王曦吸了一口奶茶里的珍珠，“形象好，气质佳，儒雅得体，跟同学相处十分体面，尤其是女同学。他脾气好的时候就挺好，看上去就是个斯文败类，不好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呆在冰窖里......他呢，注重品质生活，不喜欢难缠的人和麻烦的事，做事情也绝不拖泥带水，说一不二的。但有时候吧，他也不会全部都说，就有的时候要我猜......我要是猜不到就很麻烦。”

　　“那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时候？”

　　“反常？那可能是说一些奇奇怪怪不符合他人设的话，或者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比如呢？”

　　“比如主动添加别人微信好友啊。十万火急的事情他也都不会主动加，哦不是不主动，是完全不会给。”

　　最靠近王曦的那个女生又问了句：

　　“那......季老师谈过几个女朋友啊？”

　　“这个......”王曦抿了抿嘴，突然感到身后有一座冰雕，他不禁唏嘘，“怎么，我怎么觉得已经开始变冷了呢？”

　　“季老师......”一圈女生的目光早已齐刷刷地注视着门口。

　　季青临两步走到讲台前拿上教具，而后看着王曦手上的奶茶微微蹙眉，用似平常又不似平常的语气说了句，“来我办公室一趟。”

　　剩下的女同学又把目光转移到王曦身上，默默替他祈祷。

　　卑微小王紧跟上季青临的步伐，笑着，“季老师，您一会儿还得去参加学生晚会，这会儿再绕去办公室，估计会耽误时间的。这办公室，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季青临垂眸看了眼手表，“这倒是。上次我让你拟的协议，今天下班之前放到我的办公室桌上。”

　　王曦正想委婉地争取些时间，“那个......”

　　“还有那几个本科生，毕业论文的初稿下周一之前务必发到我的电邮，不然我没有时间看。以及林夕的备案，也得准备起来。”

　　“那个......”

　　“还有，记得下次，不要在多功能教室喝奶茶。”

　　他说的哪是奶茶，而是王曦的嘴。

　　王曦立在原地点头，待季青临大步流星离去后，他扇着自己的嘴巴，说了不下三遍，“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

　　冯沁走之前根本就没跟陶知非说过，这个学生晚会校领导都要参加，讲师以上级别的老师都得参加。

　　“季老师，好久不见了啊。”沥大计算机系的副教授孔则成看到季青临后，当着师生的面，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来，坐。”

　　哪里是好久，明明上周才去他们计算机系给学生上过课。

　　“季老师在电子科技方向也颇有建树，以后还要多请季老师来我们这交流学习。让我们这一届的本科生，长长见识。”

　　“孔老师过誉了。”

　　孔则成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季青临隔了一个座位坐下来，正好是对着帷幕的正中间偏右的位置，左边不远处是校长的位置。

　　由此可见，季青临真当得上“沥大多系之宠”这个称号。

　　而后有零碎的几位其他系的同学拿着纸笔来找刘则成，“孔老师，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真的......真的很喜欢QZ！”

　　说起QZ，已经有许多年头了。QZ作为年轻人追捧的电竞游戏，最早研发于十年前，首发于南洋，普于在北洋，流行于西洋。据说整个团队当时只有两个人，都成为了后来QZ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神级别人物。一个ID叫jonkon，一个ID叫孔神。

　　五年前因牵扯傅氏集团版权案，孔神自爆身份，引起广泛民间关注和支持。不少QZ的迷弟迷妹高考都是奔着沥川大学计算机系的孔副教授而来，受欢迎程度不亚于季青临，他甚至和季青临形成了南季北孔之势，毕竟QZ成为了一代人的青春，孔则成功不可没。

　　而另一位大神jonkon的身份，至今是一个谜。

　　孔则成习以为常，笑着说，“没问题。”

　　观众席已坐满，帷幕后开始忙乱起来。

　　报幕声响起，主持人的念白一声高过一声。

　　而有个穿着一身红色开叉拖地长裙的女生，正举着小提琴从上场口绕到下场口。知非的胸口处还绣了两朵带刺的红色蔷薇花，配上她浓艳的正红口红色号，简直是抢镜的蔷薇本身。

　　刚刚在候场的时候，就有好几个男生来送粉红色的情书了。她陆陆续续收到了几封，大抵都是平日里在学校找不到她人影，这回逮住时机来一表心意的。

　　她今天来彩排匆忙，又让冯沁借来一把小提琴，根本没带包来现场。那些信封只好就一直拿着，直到上场她才临时寄存到入场的迎宾小姐姐手中。

　　帷幕拉开。

　　由于下午彩排时导演和学生会被其惊艳，于是将冯沁原来的节目顺序直接排到了第一个。

　　这是一曲肖邦的《夜曲》，悠扬婉转，百转千回。

　　陶知非站在聚光灯下，连睫毛都好似在闪着耀眼的光芒。

　　额前一缕卷发，在她的小臂挥舞之下随之律动，刚柔并济，楚楚动人。

　　“她好美啊，整个人在发光一样。”

　　“这个就是设计系的系花吧！”

　　舞台下不禁有人为之呐喊。

　　“女神，女神！”

　　她沉醉在自己的乐章里，下颚微微拖着琴底，待曲毕再睁开眼，动作行云流水，即便是许久未练，也毫不生涩。

　　沉浸在热闹异常的观众席中，台下一位年轻教授盯着她的眼眸，思绪一下被带走。

　　一天要打那么多份工，日子应该过得很艰难吧。

　　不知道为何，季青临看着此时在舞台上耀眼的她，竟脑补起她在异国街头四处碰壁灰头土脸的样子。是不是还有可能不小心摔过盘子，扣过工资，甚至偷偷哭过呢？

　　自从那天之后，她真的就再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吗？

　　她说过，不许看她哭过的样子。

　　......

　　已经表演完的同学，陆续入座观众席。席位也是事先安排好的，陶知非一只手拖着长裙，一只手将那些书信拿在胸前，正好帮她挡着以免弯腰走光，肩上还背着琴袋。为防止自己制造太大的噪音，她还把高跟鞋脱了，就拎在拖着长裙的那只手上，接着她小心翼翼穿过观众席，落座在安排好的位置。

　　手上的东西应接不暇，正当她要把鞋子先弯腰放下的时候，两封信从座椅的空隙处滑落到前一排。

　　知非一手捂着胸，身子都快紧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一手努力往前够，未果。

　　再试一次。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身子的重量已经压在了前排座椅后。

　　未果。

　　正当她想冒昧地打扰前排人的时候，那两个信封已经被一只有力的手递到她面前。

　　前排人只是侧着头，并没有完全转过身来。

　　可其实仅凭一个轮廓，她便能认出他来，“季老师，谢谢您。”

　　他和她的微信聊天，还停留在下午请假的记录。

　　刚刚捡起来的那两封信，封面上还有着爱心的涂鸦。有一封字很丑，有一封很好，写的都是陶知非的名字。

　　而后，聊天框突然蹦出来。

　　陶知非：季老师，晚上还需要监工吗？

　　jon：需要。

　　现在已经八点了。

　　陶知非：那我们几点到？

　　jon：八点半。

　　陶知非：可不可以九点呀？我需要先还乐器，然后到宿舍换一下衣服。

　　jon：可以。

　　jon：等一下。

　　陶知非在等他继续打字。

　　jon：你手臂先不要动，在你锁骨下右侧的一个别针好像要松了。

　　陶知非一看，糟糕。

　　它已经掉了......

　　她轻轻捂住胸前，也顾不上用手机发微信，身子往前倾了倾。

　　季青临的左耳感受到微弱的鼻息，紧接着是一阵暖流如徐风吹拂而来。

　　陶知非：“季老师，你能帮我看一下小提琴和这些信吗？我一会儿就过来拿。”

　　季青临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同意。

　　右手边的孔则成察觉到旁白的动静，侧过脸瞧着两人，领略了一眼那位美艳的女子的容貌，他饶有趣味地将目光转向季青临，“你学生？”

　　季青临轻轻回了句，“嗯，研一新生。”

　　孔则成挑眉一笑，“设计系的招生门槛都那么高了吗？”

　　等等，这声音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QZ的全球联赛上，孔神以一斩百蝉联了五年的王冠，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露脸，而且声音极具辨识度。虽然他已经宣布退役了，但是这股低哑又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唤起了知非的记忆。

　　她用微颤的声音小声问着，“您是孔神吗？”

　　舞台上还有节目在表演，观众席的灯光昏暗，孔则成的剪影就出现在知非的眼前，像极了大神降临的感觉。

　　“嗯，是我。”孔则成微微一笑。

　　QZ风靡于西洋，自然这股风就带到了美国。

　　洛杉矶的某一天，陶知非从街道的酒吧走出来，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隐约只能听到很远处醉汉的叫嚷声。她想着还得去医院陪护，步伐又加快了些。

　　明明已经十二点多了，下个转角口街边还围绕着一群白皮肤和黑皮肤的身影，他们围坐在一台电视机前观看联赛直播。

　　她对QZ的初印象，是六年前来自北美那场联赛对jonkon和孔神操作的解说。

　　屏幕中出现两个虚拟人物。

　　“拿起你心中的那把刀，就可以所向披靡。”——jonkon

　　“我并不是战无不胜，也会输，但输过再站起来便无坚不摧。”——孔神

　　因为北美联赛正好在洛杉矶，中美双方解说员在来回解说，场面一阵激烈，“六杀封神，这是怎样的操作啊！我们再看一遍回播！”

　　知非停下脚步，画面中的两位大神一前一后打着配合，分秒必争。本以为要破局，可下一秒孔神的猎人被困在了对方的黑蜘蛛罩下。

　　是一个陷阱，为了引jonkon的刺客出来。

　　QZ的界面幻境逼真，此局在幽梦仙境，成群的青鸟在空中盘桓，知非一时间停下脚步观赏起来。原来还有一个这样的世界，可以逃离现实里的喧嚣。

　　青山绿水，仙风道骨，好像游戏里的人都是长生不老吧？

　　jonkon的刺客埋伏在青鸟之上，手持猎魂刀，纵身一跃，落入地方的龙虎之窝，猎魂刀发出紫光，顶配遇见顶配的棋逢对手那该是多么精彩的一场对决。

　　jonkon一手单搏，一手为孔神解开束缚。孔神佯装被束缚，jonkon引开火力，形成一打六之势，孔神随后上风火轮和猎枪，两人前后夹击，孔神率先偷袭拿下两个人头。

　　猎魂刀起，只见如风掠过那般快，对面的王已经满血扣完。

　　最后二打三，孔神已经半血，猜测出对方想先对其下手，jonkon一个侧翻挡在孔神身前。一前一后，就算是互换角色，两人配合也行云流水，轻而易举，毫无悬念。

　　“天啊，孔神全程输出，jonkon这一招先发制人真的是当机立断！这一局结束，我们先进入一段广告。”

　　知非前头的孩子看得入迷，手里还拿了把jonkon同款的猎魂刀。

　　在他们的眼中，孔神和jonkon就是QZ的神，他们也向往变成那样的传说，手持猎魂，脚踏旋风，六杀绝世，从此也成为那个神一样的人物。

　　她拿着手里刚结的薪水，挑出了小部分，鬼使神差地转头到街角的一个网吧，于是就开启了QZ世界的征战之路。

　　这条路一走，就走了许多年。与其说是迷恋，不如说是一种精神支柱。

　　在那个全新的世界里，她要做一回自己，成为自己的神。

　　......

　　看到孔神和季青临坐在一起，她不免看了看季青临的微信昵称，jon.

　　难不成，季老师也是jonkon的追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