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微光》lopu

13、林东过往 林东的外公

　　林东的外公江海，很多年前曾是海城小有名气的商人，后来，他的独女江恒与公司的一位职员相爱了，这位职员的家庭虽不及江家风光，只是家小型建筑公司老板的儿子，但江老头和夫人却都对这位年轻人极满意。
　　女儿爱着的人叫林启山，才干、人品都是一流，最最重要的是老两口真能看出来，自己的女儿江恒和林启山是真心相爱。
　　江海早年一心打拼，直到事业小有成就才结婚，年纪有些大了，才有了这个从小就乖巧可爱的女儿江恒，自是十分疼爱。
　　他自己商场沉浮半生，在海城也终成了位高权重的人，反而看淡了利益得失，只期望女儿能长久幸福下去，因此，从未期望女儿找个门当户对或大富大贵之家，只是希望能有个踏实上进、真心爱惜自己女儿的好后生，他才放心把女儿交出去。

　　江老头不愧是阅人无数，林启山娶到江恒后，始终如一的对她疼爱有加。林启山虽是年年纪轻轻，却已展现出极出众的工作能力和商业智慧。林东还不到五岁，林启山便重组了自家的建筑工程业务和江家的商贸业务，取了妻子名字中的一个“恒”字，创立了瑞恒实业有限公司，也就是现在海城现在的龙头企业，瑞恒集团的前身。

　　林启山早年丧母，自己的父亲常忙于建设公司的业务，没太多时间陪伴或照顾他，他便很早就被动培养了极强的独立自主能力，加之从小被父亲带着混迹于各类建筑工地之间，早已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练就了一身左右逢源的本领。他果断、老练、深谙人性和社会上各个阶层的游戏规则。
　　而在爱和保护的包裹中长大的江恒却与他恰恰相反，她天真、善良，却也不谙世事。因生长在富贵人家，又是极受父母疼爱独生女，便对这个世界总怀有一些不切实际的美好想象。
　　但林启山就是无可药救的爱上了她，江老头看得出来，那么多男孩接近自己的女儿，多少有些是因为自己的家世背景。只有这个林启山，并非是因为他家的家世，而是切切实实的爱着自己的女儿。
　　后来，他们结婚了，再后来，就有了林东。
　　林东的童年是极幸福快乐的，直到七岁那年，上了小学的他，在元旦节，学校组织了一场文娱活动，他也有了人生第一次正式登台表演的机会，他高兴得邀请全家人都去观看。彼时，林爷爷已因疾病缠身早已离世，外公也因年岁渐老，退居二线，瑞恒实业的顶梁柱正式是林东的父亲林启山。
　　当时正值年底，林启山的公司正忙得厉害，只有妈妈和外公外婆答应了去看他的表演。

　　结束后，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开车回家，有说有笑。一辆重型工程车却不知因何缘故，莫名从后撞上江恒开着的小车。工程车似是刹车失灵，撞上林东一家后依然直直的将他们的车往前推，而江恒前面那台车正是一台载满建材的大货车，林东亲眼看见那些钢材穿过自己汽车的玻璃，插入前座母亲的头颅和外公的眼睛，外婆在后座护住了他，却也在这场车祸中受到了重压。
　　最后，在医院，医生检查林东只是受了些轻伤，也是在医院，他听到了医生宣布母亲和外公外婆的死亡消息。
　　七岁、七岁已经太大了，大到已经对亲情有了强烈的感知力；
　　七岁、七岁实在太小了，小到完全无法承受这沉重的消息。
　　从那天起，林东的幸福生活戛然而止，夜里，也总是噩梦连连。

　　江恒去世不到半年，那个人人都夸爱妻的林启山便另娶了一位美娇妻，那个女人叫朱青青。朱父当时正是海城的当权者，朱家的二女儿朱青青比林启山小了十多岁，长得极明艳动人，从小就聪明伶俐，朱家上下都极宠爱这个小女儿。从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朱青青在一次聚会中偶然认识的已有家室的林启山，按说那时以朱青青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比林启山更年轻，各方面都不输于林启山的男人，但却不知为何，在她见到林启山后，便对他念念不忘，即使知道他有了家室，也不肯放弃。
　　朱父一开始对女儿的荒唐行为也极不满意，只是后来，看着自己这个从小要风得风、要雨给雨，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女儿为了林启山吃不下也睡不着，实在心疼得没了法子，也就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青青嫁给林启山后，对林东自然是嗤之以鼻，不放在眼里。林东三番两次的听到她和父亲争吵，要求父亲将他送走。那时的林东毕竟是个孩子，对于后妈的态度，他是有些紧张不安的。母亲和疼爱自己的外公外婆骤然离世，父亲忙于工作无暇顾着自己，而每天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继母只是想着法子的要把自己赶走，可除了这个家，他到底还能去哪里呢？
　　他的心每天都被巨大的恐惧和茫然裹挟着。

　　直到母亲的发小姐妹王翊杉出现，将他带去了美国。
　　王姨的父亲王爷爷与外公是拜把子的兄弟，王爷爷是知识分子，早早成家立业，是个教书先生。不似外公早年忙于事业、东奔西跑，结婚晚了些，当王爷爷已经生了两个儿子时，外公才和外婆结婚。在外婆生下母亲的那一年，王奶奶也生下了她家的老三，这次生下的终于是王爷爷盼了好久闺女，也就是王翊杉。
　　王姨和母亲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无间。
　　王爷爷家的生活会稍微清贫些，但三个子女的学业都很棒，后来，三个孩子在面对极好的深造机会时，王爷爷竟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支持孩子。
　　王爷爷为人清高，绝不轻易接受他人的资助，除了江海这个从小拜了把子一起长大的兄弟。
　　王爷爷和外公，两人之间，几乎不分彼此。王家三兄妹都能顺利完成学业，追寻自己的梦想，除了靠着父母的教育和自己的努力，与江家叔叔的经济支持也密不可分。
　　王家二哥早先对江恒有些爱慕之情，两家长辈抱着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态度由着他们年轻人自己发展，奈何当时江恒始终没有开窍。也或许两人之间注定没有缘分。直到王二哥考上大学，同王大哥一起去了都城，江恒也没有接受他的爱意，再后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王爷爷家教极严谨，王家两位哥哥也被教得知书达理、谋略和风度，样样不缺，后来都获得了极高的社会地位。只是王爷爷对自家的小女儿，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教育一番，只是任着她自己自由发展。
　　王姨从小不似母亲这样乖巧安静，她活泼自由，再后来，去了美国追求自己的艺术梦。直到江恒出了事，王翊杉又知晓了林启山很快娶了个小娇妻，想着林东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便找到林启山，想要带走林东。
　　林启山并未拒绝，答应的爽快程度，仿佛想要尽快甩掉这枚烫手山芋。

　　王姨虽很爱林东，但她的人生观始终是：人生和成长都是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就可以了。因此，她并未为了照顾林东而停下自己追求梦想和事业的脚步，只是得空闲暇时，教了些林东照顾自己的方法，便又忘我的投身到自己的事业中去了。
　　王翊杉至今未婚，过得极自由洒脱，常年飞往世界各地去研究她热爱的艺术，林东虽住在王姨家里，有时候却几个月都很难和她见上一面。

　　他是感恩王姨的，随着成长，他也渐渐觉得自己不该再总是住在王姨家，侵占她的生活。她那样热爱自由，所以选择不婚，未曾给过任何人完全进入她生命的机会，却一直把他养在家里，给他好的生活和教育，不忙时，也会跟他说些做人做事的道理，虽然她自己并不是个适合成家养孩子的人，但林东能感受到，王姨一直都盼着他好好长大，也为他付出了很多。

　　王翊杉一直都放不下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为了江恒，她也要好好待林东。
　　林东刚满十八岁就从王翊杉的家里搬了出去，开始了自力更生的生活，王翊杉一开始还想着多帮帮他，但看他自己上学打工也能活得好好的，觉得自己对地下的老姐妹也总算是有了交代，便也没有再勉强非要他接受自己的照顾。
　　只是林东在海外的整个成长的过程中，远在海城的亲生父亲，始终没有再和林东有过任何联系，他仿佛也随着林东的生母，一同消失在了林东的现实生活里。

　　可人对血脉的追寻和对亲情的向往，哪里是说放就能放，说忘就可以忘。
　　二十五六岁时，已学有所成、也经历了社会一番历练的林东还是回到了海城，那个对他来说充满了幸福童年的地方，也充满了伤痛回忆的地方。
　　他对父亲的感情很是复杂，若是说恨，似乎也没有资格。
　　王姨从小就教他，每个人都是独立的，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若忘掉母亲、爱上她人，才是父亲的幸福，那他又有什么权利阻止干涉呢？
　　王翊杉自己对林启山其实很不满，但她怎么也不会教一个孩子去恨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教他爱、教他追寻自我、教他梦想和勇气，独独不会教他恨。
　　但若是说爱，林东又似乎确实也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生父在母亲离世不到半年就变了心，也无法理解从小疼爱自己的父亲，他心中那唯一顶天立地爱护他和母亲的“英雄”为何允许王姨将他带走，并且这些年都不曾同他有过任何联系或关心。

　　只是他的潜意识里，总还是想再更加靠近些父亲，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买下这套房子，只是因为林启山的别墅就在这附近，就连当年初到海城时，他也有意选择了能和父亲的公司发生交集的律师事务所工作。

　　微微第一次来他家，是因为他醉得厉害，那次，他正作为瑞恒集团的法律顾问去参加一个项目的庆功宴，那是他第一次与父亲重逢，心中百感交集，太多的回忆一齐涌上心头，太多复杂的情感和困惑令他觉得难以承受。以至于让他少有的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任由自己喝到失去意识。
　　昨晚，他又去参加了瑞恒一个重点新项目的启动会，他再次见到父亲，父亲像是认出了他，跑过来主动和他讲话。又好像没有认出他，只是简单的跟他谈了些工作上的事，其他的只字未提。他8岁离开海城，现在的他已近年近三十。从前过于久远，他长大了，父亲早已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据说她同朱青青的儿子正在英国上学。
　　父亲的事业，跟自己离开之前比较，更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父亲若是忘了他，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只是当父亲站在他面前时，他突然觉得，爱恨都不重要，亲人始终是亲人，他决定放下对父亲的心结。
　　因为最重要的是,只要微微一直会在他的身边，陪他度过以后的每个日日夜夜，其他的事情，就让事情本身顺其自然便好。
　　想到这些，那些对过往的放不下，对父亲的心结，都迎刃而解。
　　他突然很想把这些都同王姨说说，说说他的微微，说说他现在的工作生活都很好，说说他最近遇到了父亲，不，或许他从计划回国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同父亲重遇，所有的巧合都是他自己的处心积虑和对过去感情的放不下，但是在他真正看到父亲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的释怀和平和，他想将这些都说给那个陪伴了他整个成长的王姨听。
　　晚宴刚结束时，林东就拨通了王翊杉的电话，林东坦诚的告诉王姨，自己最近遇到了父亲，是因为自己放不下对父亲的感情而对他有意接近。最近他的工作很顺利，他所对接的正是父亲的公司，在这之后，因为工作的原因，他见到父亲的机会将越来越多。但他已经放下自己的心结，决定接受自己对父亲不舍的真实情感，他也终于可以坦然的面对父亲了。
　　林翊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林东，我也希望你过得坦然自在。但以你所说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我反而担心你在国内的状况。有些事，我始终还是要告诉你。”
　　当年，你母亲被两台不常在那个路段出现的重型车夹击，我就觉得蹊跷。虽然警察断定那只是意外，但我始终不相信那就是真相。于是，我想来很多办法，又托在都城的两位哥哥找了很多人，才查到，虽然撞到你母亲的驾驶员，因酒驾，现在还在监狱，但是那台装载钢材的货车司机却被我在菲律宾找到了。我用了一些方法从他口里知道：他当年拖着钢材在那个时间出现，完全是受人所托。
　　你母亲出事后，他便得了一大比钱，并被送出了国。哥哥帮我调查过了，那位安排他的人，正是当年朱家的党羽亲信。但很多证据都不够有力，朱家当时也正是极盛之时，我和哥哥们都才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并没有任何更大的力量帮你的母亲翻案。而你当时还小，我便无法将这样的真相告诉你，尤其是有时候看到小小的你在夜里被噩梦惊醒的样子，我更是盼着只要你健健康康长大就够了，不愿你被上一辈的事故恩怨所缠绕。但是，你的父亲在自己妻子离世不到半年的时光里，就娶了那个可能伤害了你母亲生命的女人，而且，在这之后，他的事业更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叫你记住仇恨，恰恰是因为我觉得你长大了，需要知道一些真相，别再让自己陷入后悔或受伤。”

　　然后，林东便高烧一夜，精神坠入自己无法看清的深渊中，直到微微将他拉出。
　　微微在他身边熟睡时，他看着他，不由的想，在这世上，除了她在身边，已经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了，他要彻底斩断过往，只要和微微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
　　他的力量何其微弱，无法回到过去，无法改变任何事，而这样一个微微，就在他的身边，他只想去爱她，去和她一起好好生活，其他的，便不重要。

　　只是瑞恒是他现在唯一的业主，且瑞恒在海城影响力过于大，若是离开得太突然，难免遭到业内莫须有的怀疑和揣测，在他没有找到其他好主顾之前，他还需要继续好好为瑞恒服务，再慢慢找机会抽身离开。
　　更何况，他现在真的需要工作，当律师虽然收入不低，但也不至于有钱到两三年内，就能在海城这么高级的小区买下一套这样的房子，他还有些房贷需要还，若是顺利，再过个一两年便能还清。到那时，他大概也能真正抽身离开瑞恒。
　　到时候，他会向微微求婚，请她嫁给自己，还可以把微微的爷爷奶奶也接来海城，只需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把这些告诉微微，微微看着对面商业广场的华丽灯光倒映再明秀河平静的河水上，越发模糊，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紧紧的搂着林东，眼泪浸湿了他刚换好的睡衣，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以后，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
　　林东没有讲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