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嫁衣》艾小新

1、原点 1

　　15年，盛夏。
　　校园拐角处的榆树在烈日下闪着莹莹的光，知了周而复始此起彼伏地叫嚣着，呼应着操场上热闹的人群。
　　人们的目光牢牢追寻着舞台中央律动的身影，尖叫声毫不吝啬，一时聒噪的蝉声都被压了下去。
　　发梢在爆裂的空气中扫过嚣张的弧度，女孩漫不经心地露出修长的脖颈，柔软的小蛮腰在半空中伸展，白皙的腿配合着做出最后的动作。
　　女孩漫不经心地回眸，以她为半径的人群，掌声直冲天灵盖。
　　孟里笑容里带了点玩味，尚带稚气的小脸上已初见日后的不驯。
　　作为六一艺术节压轴舞的领舞，炸场子对孟里来说简直轻轻松松。
　　洛至尘凑过来，递了个冰棒，给全班带的。
　　“跳得不错。”
　　孟里单手撕开包装，入口清凉的草莓味让人神清气爽，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好哥们似的拍拍洛至尘的肩，“下午放假去撸串？”
　　洛至尘低头发了个消息。
　　“我问问我女朋友。”
　　后台暗淡的光里清隽的眉眼浮上淡淡的温柔。
　　“啧。”孟里挑挑眉，“小屁孩儿，学着大人处对象啊？”
　　“嗤，单身狗懂什么。”
　　孟里翻了个白眼，对于洛至尘的桃花缘表示很无语。
　　可能长的好看的人都喜欢和好看的人一起玩，一席粉裙的曾时笑嘻嘻地凑过来，递给孟里一个甜筒。
　　孟里：“？”
　　“一学弟给的，”曾时嘿嘿笑，“长的很好看诶，想和你做朋友。”
　　递到一半的甜筒被半路截胡，洛至尘一口咬掉了上面的巧克力球，蹙了蹙眉，“这草莓味的太腻了，小学弟不给力啊。”
　　孟里不理他，转头对曾时宠溺地笑：“宝贝我们去看电影吧。”
　　儿童节学校下午放假。
　　“等小如三分钟，她快到了。”
　　——
　　13岁，孟里小学六年级，和洛至尘与曾时同班。
　　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那年的阳光热烈，晃的人睁不开眼，他们习惯了怎么当一个小孩，怎么在童年和长大的节点放肆过最后明亮无忧的时光。
　　时间很快到了六月中旬，考完期末试，拍完毕业照，他们就已经是即将上初中的学生了。
　　孟里窝在沙发一端，随手翻着毕业照，停住，看着逆光被定格在照片里的小小少年。
　　洛至尘一直是学校里女生公认的好看，像从童话里走出的翩翩美少年，温润的眉眼，潋滟着波光的褐色眸子，爱笑的唇，不经意间总有着叫人心动的资本。
　　对美貌免疫的孟里偶尔也被洛至尘惊艳到，然后心里暗中嘀咕“那群女生眼睛也没有那么瞎嘛”，然后看着上了初中的洛至尘身边女朋友的更新换代。
　　很快开学一个月了，孟里没怎么用心地，考了年级第十二名。
　　曾时苦哈哈地跟孟里抱怨着初中课程的狗，在孟里带着小得意的目光里憋出句“你才是真的狗。”
　　然后耍赖地缠着孟里给她课后补习，最后在数学考试力提20分后财大气粗地请了孟里份豪华全家桶。
　　由于孟老师教学效果有目共睹，曾时又带了个爱蹭课的洛至尘。
　　在第四个女生娇羞地向洛至尘要微信后，孟里笔上刷刷刷，用笔敲了敲曾时的脑袋“明白没。”
　　曾时愣愣地点头，洛至尘装模作样地也跟着点头，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
　　孟里瞥了他眼，“挺忙啊兄弟。”
　　洛至尘故作谦虚地转了转笔，低眉笑，“哪里。”
　　曾时在题里回过神来，三分凉薄四分鄙视地道：“下次你还是别来了，我以为你是跟着来学习的……”
　　“结果是为了相亲。”
　　洛至尘挠了挠脑袋，给她们看了眼月考的大榜。
　　“我倒数第十一……”
　　“所以不要怀疑我来学习的动机，我还是想做个颜值和实力并存的人。”
　　曾时和孟里齐齐地嗤了一声。
　　——
　　十月中旬，一年一度的校园艺术节又到了。
　　这就到了孟里比较拿手的环节。
　　刚入初中，虽然孟里的颜让她在初一到初三里小小地出名了一把，但舞台上的她，才是最致命的。
　　孟里捏着节目单，拄着下巴自顾自地发呆。
　　孟里视而不见班级门口不经意来回路过的学生，无视她经过时男生间的阵阵骚动，刚刚长大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美貌给她带来的困扰。
　　比如，女生的不服和挑衅。
　　孟里看着她出场顺序的上一个节目表演者：秦佳然等，心里暗戳戳地想，“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识抬举呢。”
　　手里的节目单忽然被人一把抢走，洛至尘坐到桌子上，“那个秦什么的勇气可嘉啊，还敢和你单挑哈哈哈哈……”
　　孟里古怪地看着极力不表现出幸灾乐祸的洛至尘“你不认识她？”
　　洛至尘纳闷地反问：“我为啥要认识她？”
　　孟里：“她初二的，你没印象？”
　　洛至尘脑袋上挂了个问号。
　　孟里微笑，“她是你前女友……”
　　“之一。”
　　“洛少不记得正常啊，”曾时啃着苹果嘎嘣脆的说，“记不过来啊对吧。”
　　洛至尘咽了口口水，“所以……她是因为我才跟你挑衅的啊。”在孟里和曾时“不然你以为呢”的眼神里，洛至尘又贱兮兮地扭过头“哎呀……竟然又有两个女人为我打起来了呢，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为你和别的女人打起来不太可能，我俩现在想揍你一顿倒是真的……”
　　——
　　由于建校百年，学校对这次艺术节比较重视，用心地布置了场地，老师们对各班的表演节目也做了有序的安排。
　　由于初二的秦佳然要和初一的孟里battle，学生们对这次的艺术节也多了份期待。
　　下午自习，孟里和老师请假去舞蹈教室排练舞蹈。
　　他们班参加这个舞的一共有7个人，选的是很飒的hiphop，孟里对舞台的细节也花了些心思。
　　全员对着镜子完整的排练了一遍，孟里又加强了几个细节。
　　洛至尘很少见到孟里认真的样子。
　　侧头轻声和同学交流的孟里让洛至尘一时有些失神。
　　孟里好像永远是那个不太努力就能把事情做的比别人好的天赋型选手，以至于他几乎都忘记了孟里6岁学舞时笨拙的样子，和小小的她在镜子前反复练习一个简单动作的执着。
　　洛至尘眼底滑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个爱哭的小女孩，长大了啊。
　　——
　　放学的路上。
　　曾时和孟里踩着夕阳下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走着，洛至尘和她们顺道，一起回家。
　　“明天就是艺术节啦，我要看小里子碾压那个秦佳然哈哈哈。”曾时搂着孟里颠颠地说道。
　　孟里捏了把曾时脸上的肉肉，“你啥时候见我输过？好了到家了你可以走了明天看我炸场子就完了。”
　　洛至尘送孟里回家，快到小区门口时，他不经意地问：“你很在意明天和秦佳然的battle啊？”
　　孟里摸了摸鼻子，偏头看了眼逆在夕阳余晖里少年看不清表情的脸，“还行吧，主要是那个秦佳然在我面前……”
　　“有点嚣张。”
　　艺术节通知刚下来的中午，孟里和曾时一路闹到了食堂，和洛至尘的一众狐朋狗友在食堂里吃饭。
　　然后三五个女生来者不善地走到了孟里的桌子前。
　　弄得动静不小，人们的眼光悄悄注视着这边。
　　为首的女生松松垮垮地穿着校服，头发是帅气的短发，在空气中支愣起凌厉不好惹的形状。眉眼间自带一种逼人的架势，她不羁的眼眸俯视着安静吃饭的孟里，若有若无地扫了眼和男生打闹的洛至尘。
　　“你就是孟里？”
　　秦佳然打量着闻声抬起头的女孩，眼里有微不可察的惊艳。
　　普普通通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愣是有着一种别致的质感，修长的手指宛如艺术品般骨节分明，白皙的脖颈，几缕微卷的碎发别在耳后，海藻般的头发简单地绑成了马尾，眉眼自带一种冷冽的风情，挺翘的鼻子，粉唇微抿，茶色的眸子不动声色地回望着她。
　　啧，长的还算……咳，凑合吧。
　　秦佳然愣了半秒，记起了来的目的，咳了咳，开口道：“我是学校街舞社的社长……听说你也要参加艺术节？然后我调整了下节目的顺序，我在你前面出场。”
　　曾里端起护犊子的架势，瞅着秦佳然：“咋？你找茬啊。”
　　“看我们两组最后的节目谁排名靠前……如果你赢了，我把我街舞社社长让给你；如果你输了，你打算怎么办？”
　　孟里淡淡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我为什么要和你比。”
　　不等秦佳然出声，她身后一个染着奶奶灰的女生急急忙忙地开口：“不都说你是新一届的女神么！我们就想看看你和我们然姐比差在哪里。”
　　“呵，”那头一直没说话的洛至尘低声开口，声音刚好可以被周围的人听到，“脸皮真厚啊。”
　　“随便你，” 孟里继续低头吃饭，“没事你可以走了。”
　　奶奶灰女生还想说什么，秦佳然不带情绪地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食堂又恢复了吵闹，话题多少和刚才的小插曲有关。几乎所有人都想看看，那个被全校男生近乎封神的女生，在舞台上究竟可以让人狂热到什么程度。
　　曾时不以为然，顺手牵走了孟里餐盘里的一块排骨，含糊不清道：“没什么悬念啦不用放在心上嗷呜这块排骨好香！”挥动魔爪企图拿下第二块，孟里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夹住了曾时的筷子，无视曾时卖萌的眨眼，迅速地将最后一块排骨塞进肚里。
　　——
　　洛至尘停住脚步，轻轻地笑，“嗯呐，明天加油。”
　　孟里向前走，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明儿见。”
　　翌日早上八点，建校百年庆典如期举行。
　　老师和学生代表在后台检查着装备，并最后确认着节目的表演者是否全部到齐。
　　“第27场，于苗苗。”
　　“到。”女生低头摆弄着魔方。
　　“咳，”灭绝师太.任慧扩大着嗓门道，“第28场，秦佳然。”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人们悄悄看着今天精心打扮的秦佳然，一身很炫的装束搭配着吊炸天的脸，和身后摆弄着双截棍的五个人，撑着两米八的气场，当真有了和孟里一决高下的味道。
　　“第29场，孟里。”
　　孟里相对地比较淡然，很简单的黑色装扮，微卷的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空气中露出的半截细腰不盈一握，低着眉最后回想了下所有的动作。
　　台前掌声淅淅沥沥的响起，大家对这种一个正校长讲话之后是凭空出现的无数副校长讲话的开场白表示昏昏欲睡。
　　直到初三的学长学姐以主持人的身份登场，台下的学生们才有了看庆典的兴致。
　　演讲、合唱这种贴合建校百年的教条节目看的实在令人乏味，到了后半场的时候全场才开始了小范围的高潮。
　　话剧的演员们就比较有意思了。
　　用当代人的语言呈现了远古社会人们的社会生活，仿佛他们是钻木取火的见证者。
　　相声说的比较溜，小小的身板穿上大褂，打着快板，老师们看着台下领导的反应，比较满意。
　　很快节目到了尾声，也是压轴出场的时刻。
　　第26场表演的魔方，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比较呆，闭眼手里飞速转动的魔方和本人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反差的唏嘘感，当计时到第15秒时，第三个拼好的魔方引起了一片欢呼。
　　“下面请欣赏街舞社社长秦佳然等为大家带来的节目，双截棍，有请……”女主持人的话音刚落，场里的学生们慢慢变得激动起来。
　　秦佳然在高年级比较出名，是那种除了学习啥都行的小太妹，抽烟喝酒打架无恶不作，是很多人愿意称兄道弟的社会大哥。
　　灯光依次熄灭，全场一片黑暗，人们屏息着，暗自期待着近日热度颇高的，初二小太妹和初一女神的对决。
　　鼓声突兀的响起。
　　一下，两下，节奏慢慢加快，最后声音越发密集，铺天盖地的鼓点声为她们的出场蓄势。
　　灯光蓦地亮起，交错的灯光照亮了人们兴奋的表情。
　　以秦佳然为首的五个人的霸气出场，引起台下的阵阵低呼。
　　链子上的冷光配合着她们酷拽的表情，行云流水的步伐踩着愈发嚣张的鼓点。
　　开始展示了。
　　似黑暗中乱撞的蝙蝠，成群结队地赶往神秘的墓场。在坠入深渊的边缘，迸发出最深沉的绝望。
　　孟里在幕后静静地看着秦佳然手中挥舞的双截棍。
　　15岁的秦佳然，似乎始终是一副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样子。她是好学生们不好惹的不良少女，是小混混们依附的社会大哥，是令老师们头疼的问题少年。
　　可她仿佛依稀窥见了秦佳然刻在骨子里的丧。
　　仿佛内心里住了一头困兽，她画地为牢，把自己伪装成很牛逼的样子，一身不知收敛的锋芒，还夹杂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苍凉。
　　孟里淡淡地出神，她们会是一种人吗。
　　一种与世界对立，孤独的寡人。
　　终了。
　　台下爆发了阵阵掌声，秦佳然又切换到了不好惹的角色，很吊地利落离场。
　　没有看候场的孟里一眼，踩着挑衅的步子，没理身旁喋喋不休着的奶奶灰，坐到了台下小弟提前留好的中心座位。
　　秦佳然注视着走上台的孟里，身边霎时爆发的尖叫震的耳膜生疼。
　　啧，人气这么高吗。
　　长得好看走到哪里都有特权啊。
　　秦佳然环胸，在半空中与孟里投来的目光瞬间对接。
　　无声的不屑。
　　学生中的气流暗涌，作为庆典的最后一场压轴舞，和两个年级女生间的比试，学生们抑制着尖叫，目光包围着舞台中央，镀着光的初一女神。
　　在舞台上的孟里，彻底融入了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沼泽里。她的眼神，动作，浑身围绕的气场，甚至头发丝儿都有一种致命的诱惑。
　　曾时眼里冒着星星，台下疯狂打call。
　　“啊啊啊小里子牛逼!!”
　　景老四搭着洛至尘的背，疯狂摇晃，“孟里就是她？她就是孟里？卧槽卧槽这脸绝了！！”
　　洛至尘头大地把景老四躁动的爪子扒愣开，嫌弃地瞥了他眼，“德行。”
　　他也挪不开眼了。
　　全场突然安静了一个度。
　　像是突然按下了静音键，他们兴奋的表情滑稽地定格在脸上。
　　孟里下腰了。
　　一个利落的空翻，集体配合着，孟里卧在地面上，没有外力的用腰起身。
　　窄腰带着力度，有种让人喉头发紧的禁欲美感，在半空中柔软到不可思议。
　　曾时忘了尖叫。
　　洛至尘喉结滚了下，突然有些燥热。
　　孟里手指点了下唇，不带感情的笑了下。
　　秦佳然读出了孟里眼底的回击。
　　就你，也要和我比嘛。
　　回身，甩发，最后一个动作完美收尾。
　　场中定住，静止，沉寂。
　　幕布缓缓拉上，直到令人心动的身影消失，台下爆发的尖叫带着十二级台风的威力掀翻了楼顶。
　　洛至尘有些呆，女孩的一颦一笑像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旋，她夺命的腰，有点渣的笑……
　　有什么东西在年少的洛至尘心底发酵，从来没有的，是他日后回想甜美且苦涩的，
　　悄悄爱恋。
　　似乎不用排名的宣布了。
　　孟里VS秦佳然。
　　孟里胜。
　　——
　　后场。
　　孟里对着镜子卸妆，听着同学们兴高采烈的叽叽喳喳，终于缓过神。
　　她陷在沼泽里。
　　她回不到儿时无邪的世界，她厌恶长大后身边真实的周遭。
　　可身边的人们活的都那么鲜活，不完美的真实。
　　她呢。
　　她年轻的皮囊下空裹着腐朽的灵魂。
　　身边的声音静了一秒。
　　她抬头，有些呆，看着逆光向她走来的人。
　　秦佳然勾唇笑了下，“牛逼啊，”她单手插着裤兜，晃了晃刺青的腿，“是我输了，你想要什么？”
　　“这个，”孟里指了指她手里的双截棍，“看起来挺酷的。”
　　曾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两人啥情况？
　　她都撸起袖子做好冲上去的准备了。
　　秦佳然有些意外地挑挑眉，回头看了眼有些气急败坏的奶奶灰，随手扔给孟里。
　　“送你了。”
　　孟里接住，上面还残存着秦佳然的温度。
　　突然，她余光瞥见奶奶灰推倒的置物架，向秦佳然砸来。
　　周围的人来不及做出反应，惊呼破碎在了喉咙里。
　　秦佳然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架子顶端的几个道具被她险险躲过，但她这个方位是个死角，根本来不及躲避。
　　秦佳然反应迅速的抱住脑袋，心里想着老子不能被砸成智障啊卧槽。
　　紧急中，一双手把她扯了出来。
　　孟里没怎么思考的抱住秦佳然，快速往后退。
　　洛至尘健步上前，巧妙地避开落下的道具，扶住了倒下的架子。
　　一个瓷瓶落地，碎片飞起，划过孟里的胳膊，血一下冒了出来。
　　曾时三步并做两步，抓住了往外跑的奶奶灰。
　　老师校长闻声赶来，处理有些混乱的现场，手忙脚乱地送孟里到医疗室。
　　秦佳然有些懵，看着这段时间在她身旁极力挑唆的奶奶灰，没事儿似的抱着冒血胳膊的孟里，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洛至尘快步上前，看了眼流血的位置，悬着的心落了地。
　　“呜呜呜小里子没事儿吧，还有没有哪里受伤，心疼死崽崽了呜呜呜……”曾时围着秦佳然转圈圈，又不敢碰到她的伤口，眼泪鼻涕一起往洛至尘身上擦。
　　洛至尘看着孟里发白的脸色，心里揪起，刚要开口，见孟里有些摇晃，快要晕倒。
　　“妈的，我有点晕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