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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欢?夷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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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国,丞相府。
几只燕子飞过府邸的矮墙,午后依旧艳阳清明。
此时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春风吹过,纷纷飘落满地的梨花瓣,小轩窗内,一双女儿排排坐,忙乱地绣着女工。
“二小姐,别闹了!好歹认真点,你看看大小姐。今晚老爷回来是要看今日成果的,再不赶紧,到时候你可别又来赖我。”
“呸呸呸,我一人敢作敢当,赖你做什么,忙你的去。”
意欢将绣手绢花边用的白金线一点点地绣在随身携带的羽扇上,扇子被撕开一角,缝隙不大,沿着折线缝合,还是能用的。
只是意欢的手法粗糙,针脚也不细密,歪七扭八的,看起来并不美观。
这把羽扇,好似用了很久,挂着扇坠的碧线已经被磨得稀松,长了许多毛毛的线头。
还要再换一个新的扇坠,这个旧的就留着,好好收在匣子里吧。
换什么好呢?
“那可是你说的,我回去洗衣裳了。”丫鬟绿楣嘟囔着嘴巴,喜怒参半。
又是这样,每回都这么说,可是每次被训话的,还是自己。算了,反正都回被老爷骂,还是去做点别的事情打发时间吧。
懿兰摇头轻笑。意欢被乱成一团的丝线弄得手忙脚乱的模样,很是好笑。
“你去吧,这有我呢,她的那块手绢,我来绣吧。”
“好姐姐,别绣得太整齐,针脚粗糙些,爹爹肯定看不出来。”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你这扇子又是给谁缝的?”
“姐姐还用我告诉?这不是明摆着吗,这是文杰哥哥的扇子,他前几日与他兄长习武,不小心弄坏了,昨个找我帮忙缝缝,说是家里的嬷嬷活多,腾不出手来。”
“这你也信。”
“切,文杰哥哥的话每句我都信,他是不会对我撒谎的,他发过毒誓。他要是敢骗我,天打五雷轰,我还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哼。”
懿兰和她的丫鬟都憋着笑。
“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二小姐,你把绿楣赶走了,这扇子怎么办?她的绣工可是一绝。”
“你们懂什么,我自己缝,那才是我的情意。而是文杰哥哥说了,只要我缝。”
“随你吧,别让爹爹知道就是了。”
爹爹是科考出身,是书香世家长大的孩子,似乎不太喜欢行伍出身的楚家。
楚父原本是个贫农,应征行伍数十载,终于搏得了一个功名,只是不巧,才刚赐了安身的府邸,楚父就死于不治之症,寻医问药花去不少银两,楚家至此萧条,只剩原配夫人及两个不大的儿子和些许家仆。
楚文杰是次子,尚在学中,文墨诗书堪称人中翘楚,只是他不想科考入仕,行军打仗得来的功名才是真才实学,课下也会随着军中的武将们习武,常常和兄长过招比试。人人都以为楚文杰必是来日将才,所学也都传授于他。
张府与楚家隔着半条街,父辈们是没什么交集的,可意欢幼时便是个顽皮的男孩子性格,称霸整条街的孩子们那是轻而易举的,只要带够银两,买几根冰糖葫芦,再赠予一些小玩物,她便是孩子们的人心所致。
与楚文杰相识,也是情理中事。
女儿家是不能随意出门的,整日待在闺阁之内学女工读诗词,日子久了就枯燥得紧,越发无聊了。
意欢是个闹腾的性子,安静不下来,绿楣就是她这几年来祸乱整条街的帮手。
一次趁老爷外巡想越墙出府找些乐子,不巧路上遇上穷凶极恶的流民抢劫财物,来回争抢中受了伤,流了许多血,虽然没有伤及性命,大抵还是伤到了骨头。幸得习武结束回家途中的楚公子相救,擦了金创药后又一路护送回府。
一来二去,也就渐渐熟稔起来。
老爷虽然不喜武将,但是楚文杰是个难得的才子,街坊邻居总能传出许多赞赏,想着意欢难管,要是意欢能向贤思齐也不错,就渐渐地默许楚文杰的拜访,只是不许私下见面。
老爷还是欣赏楚文杰的,奈何膝下无子。
张府里长房没有子嗣,老爷张志清纳了二房,来年生的竟还是个女儿。
外人劝老爷再多纳一房或再生几个,他因常年操劳国家大事,已经没有更多精力去照顾家里,二房的妾回乡祭祖的路上不幸感染时疫不治身亡,剩下个才一岁半的二女儿就由长房养着,也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久而久之,张府的人也不会以嫡庶论尊卑,只大小姐二小姐的称呼,日常起居和吃穿用度上并没有什么分别。
张府的这两位小姐,要说论品性才学,自然是姐姐懿兰更好些,但论样貌,却是妹妹意欢五官更精致齐整些,平日里性子好动,总是活泼爱闹,倒是比懿兰更加讨人喜欢,下人们也喜欢贴在她屁股后头借机犯懒。
意欢虽然顽皮,好在没有出格的举止,老爷不过不痛不痒地训斥几句,抵不过她撒娇,懿兰也帮腔说好话,三两下就消了气了。
这日,老爷下朝回府,说他要奉旨去江浙一带调查地方官员贪污朝廷下拨给地方用以治理黄河水患官银之事。一去至少半月,懿兰还好说,她性子沉稳,平日里喜好诗书,手不释卷,不用看着。
可意欢不行,以她的性子少不得闹腾的,楚文杰虽能帮着照看一二,却不能时时看管,生怕又闹出什么意外。
看着女儿们年纪渐渐大了,妻子去年走了之后,自己一个大男人不好教养女儿,私下里去求了本家的妃子洹妃帮忙。
洹妃虽然以妃子不能时常出宫为由拒绝了张丞相,还是指了一位姑姑,让她到张府住几月,帮着教导。
丞相知道洹妃是何意,女儿们与东宫中的那位太子同龄,他也即将到了迎娶太子妃的年纪,是该准备着了。
但是张丞相无子,并没有那个想法,只想女儿们规规矩矩的,来日嫁个非富即贵的正经人家即可。
回府后,他让管家去宫里头接回那位教导礼仪的姑姑。
姑姑到张府门前时,老爷正准备上车离开,看见宫里的车马,急急忙忙跳下车来,临行前也想见一见这位宫中传闻的人物。
姑姑从轿子上下来,老爷很是恭敬,连忙上前去搀扶。
“不必劳烦大人,请吧。”
她侧开身子,退到一旁。
“好,你们前面带路。姑姑请进。”
只是这位姑姑看起来就很是威严,还以黑色的纱巾覆面,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懿兰委身行了个大礼:“懿兰见过姑姑。”
姑姑停下脚步,回过头。
“大人,依我看令千金十分知书达理,不知您想让我教导她们什么。”
老爷看见大女儿如此懂事很是欣慰,只是小女儿眼神懈怠,打着哈欠,很是失礼。他瞪过去一眼,意欢才懒懒散散地鞠躬行礼。
“姑姑好。”
老爷赔脸笑道,“姑姑见谅,这是幼女意欢。”
意欢?
这个名字倒巧。
姑姑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那个小女儿。
她生得很是漂亮,却是个短寿的苦面相。性子如此活泼,却被情之一字牵累一生。这种越是性子坦荡的女子,对情的牵扯越深厚,日后,恐怕难啊。
情深不寿。
这个面相,她虽久居深宫,渐渐随着年纪的增长,也见得多了。
倒是姐姐看起来十分地聪慧过人,沉稳大气。
洹主子想要推上太子妃之位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姐姐吧。
不知妹妹该如何安排。
“懿兰性子安静些,也懂事些,姑姑可以放宽心去教导。至于幼女,她顽皮些个,不听话,要是闯了祸惹恼了您,姑姑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不必替我心疼。”
“我既领了洹妃的令,自然会尽心教导两位千金,也请大人放心南下。”
“保重。”
老爷的马车驶远后,张府的大门也慢慢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