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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堪萨斯(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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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就必须长途跋涉经过西弗吉尼亚、肯塔基与密苏里州,才能成功到达堪萨斯。
不过米国的医生向来是特别赚钱的职业之一,汉尼拔因而得以在许多州郡设立临时住所。
毕竟偶尔也会有某些身分特殊、同时距离遥远的病人需要他会诊,那些病人有得是钱却缺乏通勤时间,这些时候,临时住所也可以是临时办公处。
汉尼拔在堪萨斯州本州虽说并没有购置房产,但他在邻近的阿肯色州有,方便其对于周边的多金病患,包含现今被冠以「密西西比恶魔」之称的杰弗瑞.伍德进行诊疗。
总归两州间还是有段距离,乃至待汤米回到家,等候他的实已是神情严肃的肯特夫妇与BAU众人。他们明显针对问题讨论过一段长时间,正排排或站或坐地等候疗程结束的汤米归家。
少数一、两人不在场,似乎是再次去从头到尾观察一遍汤米的生活环境。
强纳森和玛莎坐在棕皮沙发上,玛莎双眼无神、不安地搓揉双手,工作中途返家的强纳森则在旁用手臂环绕玛莎,试图用自己的方法安慰她。可他自己眼底的神情也有些复杂,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莱克特医生。」霍奇纳首先上前和汉尼拔握手示意。
汉尼拔点点头:「网上的消息我也看见了。」
玛莎这边,在看见汉尼拔身侧汤米的瞬间,她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就将汤米紧紧搂住,彷佛要将自己脆弱的孩子隔于外界之不堪汙秽:「喔宝贝!」她呼喊。
汤米没什么表情,当然,旁人也可以理解为他一脸不明:「怎么了,妈妈?」
在玛莎轻柔松开汤米的同时,艾米莉略急迫地上前:「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我们可能需要尽快和汤米谈谈,肯特夫人。」
玛莎抹了把方才瞬间被激出的泪花。
这样坚强的女性,在看见自己可怜的、惨遭外界形容成怎样魍魉魔鬼的孩子时,也不禁心疼极了。
但她也知道事态必须被控制,而如何控制,只能靠厘清真相。
「当然,探员,当然。」所以玛莎回答完,又转向汤米,一手抚着他稚嫩的脸蛋,一手替他整理发丝:「汤米,宝贝,不用担心,探员们只是又有些问题想要问你。做出坏事的人不是你,你不用害怕,只要诚实回答问题就好了,可以吗,你能做到吗?」
汤米还是没什么表情,自然,旁人可以将其理解为被吓傻了,或着当作他是一副无所谓、模棱两可地应到:「如果你希望。」
这次问询,除了被汤米熟悉起来的艾米莉,还增加了个资深探员戴维.罗西。
他们给汤米播放了那段商场影片。
好几个地方的监视器,都清楚捕捉到伍德带汤米逛街的片段。
比起网友尖酸刻薄的「他为什么不求救?!」,艾米莉的发问显得柔和许多:「能和我说说具体是什么阻止了你向他人求助吗,汤米?」
汤米正坐在床沿,晃着两条被套上厚实秋裤的腿。
BAU选择延续以往在汤米的房间内问话,希望能让他尽量放松心情不要太有压力。
为方便和汤米对上视线,两名大人盘坐在有着鸟雀图案的森林地毯上。
与此同时,在经过优秀的莱克特医生一段长期精心治疗后,汤米犹如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被绑架、也应该要试图逃跑的事实。
所以面对艾米莉的问话,汤米脸上顿时浮现出那种小孩做错事、深怕被责怪的神情,脚也不乱动了,单怯怯地闷头道:「我不知道。」
艾米莉很有耐心地引导,反复强调无论汤米的理由是什么,都不会有任何人试图责怪他。
「那个叔叔给我买东西,还有很多好吃的零食……我那时侯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
这是许多诱拐犯的惯用手法,利用价格高昂、通常孩子父母本身不会买给孩子的奢侈玩具或零嘴,来收买幼童内心,或使他们相信对方是会赠予自己礼物的好人。
谁让小孩子的世界有时不可思议地复杂,偶尔又不可思议地简单呢?
那边汤米回答完,似乎还有些忐忑:「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可是我不是故意的。」
艾米莉否认得斩钉截铁:「不,完全没有。你必须相信我们孩子,有错的人完全不是你。」
汤米:「可你们看上去都很担心。」
罗西开口,将一些理论化为通俗的说法叙述给汤米,尽力安抚孩子他没有丝毫错误。
一定要说,也只能归咎于年龄小、社会经验不足。
但在安定完对方后,罗西又紧接着提出问题:「伍德让你觉得他是好人,所以你才会和他在一起,我们可以理解你,汤米。不过你就不曾想过回家吗?你的养父母玛莎和乔纳森,他们看起来也是好人。」
汤米:「但他们离我好远喔,而那个叔叔他当时对我也很好的。」
罗西暂时接受小孩说法,旋即提问::「既然当时感觉伍德对你不错,那么你又是在什么时候决定离开他的?有什么契机吗,或着发生了些什么事吗?」
汤米:「因为他变得怪怪的,想要给我洗澡,还、还给我看他的鸟鸟,坚持要我摸摸……而我不太想。」
天啊那个该死的人渣!
艾米莉:「但在前次问话中,你曾说伍德并没有过这些举动?Emmm,是不是当时你没有来得及想起来,或着伍德和你说了些什么?」
汤米宛如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身子:「我、我不是故意瞒着的,那时我还不知道……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知道那些是不对的了。」
艾米莉轻柔道:「我们可以理解的,汤米。」
「是伍德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汤米闷闷地点点头。
罗西举手:「那么最后你是怎么从伍德手中逃出来的呢,汤米?」
根据各种加油添醋的最新报导指出,伍德是遭自己培养出的崽子凶狠反噬。
其中画面还往往搭配上现如今伍德那张摇摇欲坠的脸皮。
是的,摇摇欲坠。
杰弗瑞.伍德俨然遭受强烈毁容,那张曾经英挺到足以哄骗人的脸面不再,仅剩下野兽撕咬般的惨烈痕迹,许多情况严重的伤口到现在还必须施打抗生素。
伍德曾对小报沙哑着大声控诉:
「他直接将我的骨头扯断!老天,你们能想象吗?──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举动!我早该知道,他完全不是什么天真单纯的小孩,有哪个小孩会那么老成有主见?」
「是他自己要和我学的,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听说你们都看过影片了是吧?那么我告诉你们,他就是自愿的!他就是只披着无辜人皮的野兽,一只纯粹的恶魔崽子!」
除去许多刀伤一样的疤,伍德的大半颗左眼球消失无踪,眼皮因此凹陷下去;右半边脑勺好像被什么攻击过,给生生削去了大半;下巴连着的肉与关节骨头更几乎彻底不见,若非靠医疗器具辅助,他的下巴此时怕是连接都接不到上脸。
注意,这还单单只是头脸上的伤而已。
对此,有的文章着笔此乃令人大快人心的报应,另一些却惊愕于男人伤口之惨烈,纷纷危言耸听,扬言这正象征着恶种的青出于蓝而远胜于蓝。
面对提问到了点上的问题,汤米支支吾吾一会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干了坏事的话。」
艾米莉和罗西互相交换眼神。
唯物主义的他们自然不相信,一个小孩子真能亲手将退役的情报人员、一名强壮的成年男性,搞成画面上那副德性。
八成是有外力帮忙。
于是他们让汤米慢慢来,当然,最重要的是,汤米必须说实话,无论他做的事有多坏。
「......他说自己可以做到,可是后来他明显不行了。那只熊看起来大,但其实是小熊,而且它不是自己单独一只……然后那个叔叔就向我求救,要我拿猎/木仓。」
如果是密西西比,确实还有少量黑熊居住。而很不巧,杰弗瑞.伍德为求隐密而选择的住宅,恰好就在美洲黑熊的出没地带。
美州黑熊大约每两年繁殖一次,一回可诞下1~5只幼仔,小熊在两个半到三个半月大时出洞,然而母熊和小熊间可保持长达15~17个月的亲密关系,直至下个繁衍季。
对比亚洲黑熊,美州黑熊其实相对温驯,过去一百年中,米国遇到的黑熊伤人致死案件也不足六十。
不过猛兽到底还是猛兽,专家说的相对温驯,大概也只是狮子与老虎间的微妙差异?何况自然的生物要真是人类能随便招惹的存在,也就不该存有「伤害致死」这类形容了。
更别提他们还尤其作死地去弄仍处于母熊看顾下的小熊……
提到木仓械与猛兽,艾米莉警觉:「那么你照做了吗?」
有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她竟觉得眼前的小孩确实有朝伍德开木仓的可能性。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过严肃,又悄然放松了面部。
自己是怎么回事?算了,大概是被那些新闻影响,想岔了。
汤米瞧她一眼,彷佛是边观察边道:「没有。」
「我、我想哥哥了,而且我不想和那个叔叔一起洗澡,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所以我就跑掉了,虽然听见那个叔叔的惨叫,但我还是跑掉了。」汤米逐渐表现得慌乱起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很抱歉。那个、那个叔叔还好吗?」
艾米莉连忙让汤米冷静安下心。
至于伍德的情况?拜托,那个人渣杀了11个小孩,迟早有法官会判他死刑,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是重点了。但面对汤米显然不能说得那么直白,两名探员就含煳带过。
随后,他们又寻问了一些没问过的,探询完善大部分细节。
然而,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紧急处理,詹妮弗却还是对众人宣布了不乐观的消息。
虽然他们在调查完后旋即快速发出警方通告,然而,于才刚经历不久「魔女嘉莉」死伤数百之惨烈高中体育馆事件的大众而言,如今的他们在面对类似非人的「女巫、魔鬼、撒旦」等字眼时,还处在不怎么理智的状态下。
有些网友试图劝大家不要被煽动起情绪,要理智看待新闻与实际问题。
但更多在网上四处流窜的,却是激进分子、阴谋论者、神秘主义家与怀有猎奇心态不怕事大的民众,其中不乏许多体育馆事件幸存者、受害者家属与猛然间活跃起来的宗教分子。
他们如嗅到腥味的猎犬,贪婪而丑陋、像找到情绪宣泄对像的暴民,狂躁而极端、如同要将一切生活的不如意、对周边所有恶意的揣测,都通通甩到如今正被各大版面集中报导、大肆宣扬之焦点身上。
人类的酸言恶语、狰狞扭曲、对黑暗性本恶的追求……
完完整整暴露在了汤米眼中。
喔是的,肯特家当然是极力避免他们的孩子遭受外界一丝一毫影响,企图将汤米隔离于丑恶。
然而,要记得,得以密切接触到汤米的,可不只有纯然的肯特一家。
曾有人说要想完全扭转一个思想,需要的其实仅仅是个糟糕的天气,或者彻底绝望悲惨的一天。
呜……汤米当然不可能那么脆弱,对于社会,他还有非常多不理解。
不过或许也正是他的天才之姿搭配懵懂无知,化成了最为致命之处。
和肯特家温暖明亮的家庭装潢截然不同,汉尼拔的房屋布置稳重,带有单身中年男子的成熟,又携着股彷佛无处不在的均匀美感,一切灯光、配色、包含家具放置角度,都宛如在追求优雅的典范。
书房整洁有序,按着字母与内容分类、厨房光亮如新,切割刀具依着功能大小齐齐排列。就和每一名成功人士一样,他在属于自己的领域有套独到生活方式。
价值不斐的骨董钟低沉报响,鸣吟着回荡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与樱桃木门板间,随即,声音又被挂于墙上的驼羊毛毯渐渐吸收。
最后一个「咚」声伴着留声机内歌德堡变奏曲的终结音符静谧下来,也象征又一次「疗程」的结束。
汉尼拔重新换了个媒体频道,在静音的画面里,他的声线格外明显。
只听一片寂静,唯独他悠悠开口:「人们有时认为事情的发生动机不一定牵扯到个人利益,而实际上,所有事情的根本都和个人利益有关,往深处说,个人利益就是个人欲望的衍生。」
「我们怎么产生个人欲望?你看到了,然后你想要,就这么简单。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直白地表现出原始欲望,汤米。人们总是试图让自己感觉好点。然而让我们承认最简单的说法吧。你明天将又看到了其他,于是你想要的就会更多。」
相比莱克特医生西装笔挺与得体举止,汤米此时正坐没坐姿地歪倒在沙发里,下半张脸埋趴在撑着沙发扶手的关节处,也不清楚听没听进对方的话。
逐步靠近间,汉尼拔的绅士鞋敲击地面。他伸手抚上汤米半张脸,精心修剪过的拇指指甲移动间,几乎就要直直碰上汤米那对不加遮掩的狭长绿眸。
然而汤米仍懒洋洋地趴着,只是碍于男人动作而被迫抬头。
彷佛不满于汤米的无动于衷,那大手一顿,随机明显不留一丝余力快狠准戳向小孩眼球。
但就在他的尖锐指甲几乎企图将汤米弄瞎那刻,一层倏忽上升的瞬膜却骤然间完全挡住了异物的进犯。
男人的指甲被那层类似鸟类的眼睑拗折,然而他本人却笑了。
汉尼拔轻轻松开按压至汤米眼球上的力道。
「而现在他们看到你了。」
没了威胁,那层半透明的眼睑便自动收敛。失去遮掩,那抹绿色在昏黄灯光下更透露出一股不属于人的天真残忍。
当人被冷血动物的眼眸牢固锁定时,往往会产生发自内心毛骨悚然的危机感。那是生物的本能,缠于原始基因内的欺善怕恶,叫嚣着逃命。
但男人怎么可能逃,披着人皮的魔鬼怎么可能会害怕初入人世的野兽?
于是汉尼拔居高临下地抬起汤米下巴,口气似嘲弄、似唏嘘、又更似陈述事实般缓慢道:
「汤米,你就是他们未知的恐怖谷。」
……
小学六年级的孩子单纯许多,或许也是受父母的有意隐瞒。毕竟米国家庭对儿童的保护尤为看重,对那些含有大量负面形容与警告惊悚画面的新闻,他们绝对不让孩子接触,也颇为默契地不在小孩面前张扬讨论。
可尽管如此,镇上大喇喇鱼贯出入、络绎不绝的媒体也已经足够显眼。
年纪小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是小天使,他们依旧属于活生生的人,被认为需要保护的心灵同样存有大量,甚至更加恐怖的庞大好奇心。
他们耳听八面、眼观四方,大人们自以为小心谨慎,可于活泼如脱兔般流窜在各色商家、大街小巷当作游戏场的孩子们来说,镇上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随意一句悄声八卦都能轻易惊动他们,惊动他们那嗅觉锐利的神经、点醒他们那令人愕然的敏感洞察力、唤起他们那纯然残忍而又……充满无知的想象力。
你曾经看过这样的画面,休憩的孩子会在屋舍下、稻草垛旁、滑梯下乃至哪个胡涂搭建却分外珍稀的秘密基地中,若小猫三两只般聚集起来。脸上常常带有玩闹后的潮红,更衬得他们嘴唇水润、脸蛋细腻白嫩。
平凡的日子里,他们会嘈嘈杂杂,犹如一群永远无法停歇下嘴的小鸡崽一样聚集着啾啾鸣鸣。
你家的狗、我家的猫、谁家的爸妈给人买了新游戏机、哪个好吃哪个好玩、你分享我来我分享你、待会儿我们又该去哪儿蹦蹦跳。
而如今,开学第一天,他们几只几只团在学校置物柜的长廊,从他们粉嫩花朵一样的唇瓣里吐露出的,却是连大人们都会自愧不如的尖酸刻薄。
他们直白的话语远较自家长辈、较隔壁邻居、较街上那些姨婶,都还要更能切割进人血肉长的心窝底。
当恰好以超级听力捕捉到那些微末话语时,克拉克心理几乎是瞬间的凉意由嵴尾窜上。
他在许多时候都能快速反应过来的肉身躯骸彷佛遭冻结原地,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寒冷侵占住他四肢上下。
他微开的嘴愣然,喉头滚动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眼睛宛如被镀上一层霜,那本长久在汤米面前呈现出漂亮天晴水色的蓝眸,猝然失去高光。
蒙蒙灰暗下,衰败又无力。
是自己的错。克拉克想。都是自己的错。
他的弟弟本该拥有完美的童年。
汤米明显不喜欢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也不明白克拉克怎么就骤然间顿住口吻。
所以他伸手扯扯克拉克洁白帽T长袖:「怎么了?」
要再将时间往前推数月,汤米必定不会用这种类似关心的词语,向自己印象中好欺负的小孬孬好声询问。
因为天生任性妄为的他,怎么可能不一副理所当然、一脸理直气壮地要求克拉克继续给自己讲故事呢?
但汤米现在懂了,曾隐匿丛林的野兽在腥风血雨间,终于学会人类那套精妙的交流。
时间细水长流,流入曾经的懵懂心智,将过去的空乏灌溉,填满所有它能嗅闻到的缝隙,直至一切成为和它一样粘稠之玩意儿,把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聚集,拢到密不透风的丝网窒息处。
如今,那熟练切割剖析、擅长培养浇灌、头顶黑色鹿角的引导者,已然将黑泥复满。
而既然被填满的是黑泥,又怎可能从中繁育出好种来呢?
克拉克曾以为,自己的能力足以良好照料汤米,将他栽培成米国梦中宣传的孩子,那种会手拿巧克力冰淇淋于撑有朵朵彩虹伞的黄金沙滩下漫步,脸上带有天真烂漫笑容的天使娃娃。
然而伍德那张累累惨烈伤痕的面孔,至今仍每每现身在所有夜半惊醒、乃至冷汗淋漓的梦境中。对方会狞笑着用那双长有厚茧的肮脏大手,上下抚遍汤米全身稚嫩,而他无助的弟弟会尖叫着喊出求救,然而梦中的自己却永远听不到,自己的双手永远错开汤米啜泣时竭尽全力伸出的指尖。
克拉克曾以为自己将汤米带入人类社会是件好事。
来自邻居夜晚的窃窃私语、围堵记者的吵杂喧闹、镇上大人自认无碍的品头论足。克拉克从未感到超级听力是这样让人痛苦的事情。他可以忍受整个州的不安噪音,却听不得汤米在背后遭人狠狠戳刺。
克拉克曾以为,自己至少还能给予汤米远不同于自己的童年。
在他曾有的想象中,汤米将能拥有许多玩伴,或许还会在某天询问马莎是否能邀请朋友到家中作客。
「嘿,就是那边那个,他就是肯特家的小儿子。」
有人悄悄在同伴身侧耳语,借着柜门用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指指点点。
「那个和恋童癖搞在一起的人,就是他?」
「他怎么还敢来学校?!」
有人丝毫不加掩饰,诧异地惊呼出声。
「我妈妈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有人用彻底鄙夷的目光瞅向他们。
「别看了,小心他把你也烧死。」
有人的观念被「魔女嘉莉」案混乱至今。
他们的根据不曾经过深度揣摩,仅仅「眼见为凭」,然后再将所有无知想象加诸到无辜者身上。
更何况,究竟为何讨厌一个人、又到底为何选择欺辱一个人,往往连理由都不需要。
他们所做的只是到茫茫人海中挑选,紧接着一把抓出那只本就该死的黑羊。
至于现在,汤米就是他们眼里那只待宰的黑羊。
「你们看见他的牙齿了吗?太可怕了,简直和鲨鱼一样,我绝对不会想和他坐到同一排!」
「别说是坐到同一排了。」他的同伴抑扬顿挫地高声朗诵,宛如要全世界都听到,大喊:「我连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恶心!」
大喇喇将话语喊出后,那名同伴俨然成为走廊内所有视线的聚集焦点。
而肉眼可见,在人群突然寂静的凝视里,他也因此洋洋得意起来,并且大跨步地朝兄弟俩靠近。
克拉克挡住对方企图冲汤米而去的步伐:「你想做什么,尤金?」
尤金为此不满,可转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下一秒开始如同打量什么劣等生物般上下扫视起克拉克:「喔……是你啊,克拉克.肯特。怎么,现在全校的怪人都集中到一块儿了是吧?喔天啊瞧瞧我在说什么……我没记错的话,你们都姓肯特,对吧?」
他嗤笑一声,随即道:「肯特家难道专产怪人吗?兄弟俩走在一起还真是般配极了!哈……不过这也省了我不少麻烦。」
克拉克已经习惯同龄人有意的嘲讽与捉弄,他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无视对方,于是他牵起汤米的手就打算离开这万众瞩目的是非之地。
可尤金怎么会让他轻松得逞。全校人可都看着呢,身为校霸的他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嘿,我有开口准许你们走了吗?」他挪步挡到克拉克行走路径上。
与此同时,他的几名小伙伴也纷纷围了上来。
作为少棒队的成员,他们一伙看着就比同龄人壮实不少。平时小小年纪拉帮结派的,没少欺负过人。
克拉克紧了紧一手拳头又松开,转而将弟弟拉到身后护起来。
「你想怎样,尤金?」
「我想怎样?你在问我我想怎样?」尤金朝克拉克大吼,假装不可置信而瞪大的蓝色眼睛里充斥恶意。
之后他随手拍一把隔壁同伴肩膀,努努嘴:「喏,巴德,你告诉这白痴我到底想怎样。」
那名叫巴德的结实男孩似乎老早等着,接到提示后几乎迫不及待地喊:「──我们要你们滚出我们的学校,恶魔崽!」
旁边有人不忍心,想要劝阻这种行为,却被小伙伴猛地拉住而后对其摇摇脑袋。
「不可能。」克拉克:「我们有上学的权利。」
「而且就外表来看,我们和你们可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既然你们要说我们是恶魔崽,那请问你们又是什么,吃苍蝇的癞虾蟆吗?」
尤金:「你!」他犹如不敢相信既往一向逆来顺受的温吞男孩,竟也会有出言驳斥自己的一天。
骤然间,双方彼此瞪眼对峙,谁也不服谁。
其后过了一小会儿,尤金的耐心彷佛被耗尽,他周围同伙也很快训练有素地动作起来。
克拉克当然选择挣扎,可他又不能用真正的力气挣扎。
那么,试问一名普通小男孩,又怎能抵抗得了整个棒球队的暴力行径?
「快,快掰开他的嘴!」尤金在那头兴奋地大喊。
克拉克被两名和他一样高壮的队员从身后桎梏,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将小小只的汤米围困。
而此刻,弟弟的眼神正越过无数双试图侵/犯他的手,直直凝视自己。
眼前景象俨然渐与梦魇内曾经的画面相互交迭起来。脆弱的鸟儿被肆意玩弄,初生的羽毛遭毫不怜惜地连根拔起,翠绿的眼盈满绝望哀鸣。小小身躯无助而凄惨地高高坠落,甚至还未曾来得及学习飞行就成为血色上最深的一抹红。
他的弟弟低声呢喃,汤米明白克拉克铁定听得清楚。
伊甸园的毒蛇将象征不详的眸子伪装在天使脸孔,还没学会给予的生物最先习得索取,花瓣一样的红唇吐出音色:「你不是说过会保护我的吗,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