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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隐藏的历史(中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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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很久以前就说过,人类是个很奇怪的物种。
矛盾又自洽。
有能舍己为人的蠢货,就有不顾一切往上爬的利益至上者,他们之中有人过分的善良,就有心灵心灵扭曲的变态。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自己剥离出去了。
他从未把自己当成“人”,也就没有与人共情的能力。
旁观总是看的更清楚,
而他向来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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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年的十四区二类街,是属于铁皮屋的海洋。
天上阴云密布,豆大的雨滴打在铁皮屋的房顶上,叮叮当当吵得人不堪入眠。
这个时代,除了二区到十区是所谓“人上人”住的地方,人数占比更多的“下层人民”则憋屈地待在十一区到十五区的区域。
没有一区,那是属于未知的领域。
抱着盒子的小孩佝偻着背,想要阻止雨水渗透进破破烂烂的盒子里,然而不论他怎么努力,属于孩子的肩膀还是过于稚嫩,无力为盒子里的东西撑起挡雨的屏障。
雨水越下越大,从他的脖子,手臂间流淌下去。
这种天气,盒子里的药湿了很可能会长霉,不能用了。
小孩明显是知道的,但他还是咬紧了下唇,在雨里奔跑,往街道尽头家的方向。
因为他知道,家里还有人需要这些药救命。
阴冷的秋末,最容易发烧得病,而这种病,贫苦人家是生不起的,因为既没钱买药,也没有一个好的养病环境。
若是真生了病,也就只能尽量提高一点生活环境了,吃好点,住好点,若是运气好,碰到个好心的医生,说不定就能得到帮助。
显然,这个孩子就是这个幸运儿。
他很快就被撞到了
一个孩子抱着个药子走在雨里,是很容易招人眼馋的,特别是当他抱的盒子是医药箱的时候。
谁不知道十四区最缺的就是医生和药,现在想弄到一些便宜的药,都只能和其他区进行高价交换,十四区的人必然吃大亏,得到的药说不定还是过期的,更不必说最近十四区和十三区之间的【远郊】最近人命频出,进去了的人就算出来也大多断了胳膊或是缺了腿。
与其去做那亏大了又犯险的事,倒不如直接抢来的容易。
虽然那孩子手里的可能不是药,但是其他的东西也好啊。
一时间,人心浮动,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走上去拦住了小孩。
“药从哪来的?”
“我……”小孩瑟缩地后退一点,他的刘海被沾湿在额头上,湿成一绺一绺的,“我从远郊捡的。”
“就你这小身板?”拦住他的人笑了一声,“不会是从哪偷的吧?”
“我没偷!”小孩脸色惨白,他一路从远郊跑过来,半路上就下了雨,几乎是在雨里跑到现在,已经开始有点发抖了。
“哟,没偷,我可不信……”
讲这话的人没有一点欺负小孩的羞耻心,在十四区,活下来就是一切,而想要活下来就要抛弃那些无用的东西。
包括做人的自尊,自爱,自信。
他们眼里无光,神情却渴望着孩子手里的药箱,活着已经是一种本能的负累了,而堕落成了唯一选择。
小孩眼里有泪水打转,却倔强着没落下来,他知道眼泪在这里是没用的,“我……我……”
“怎么,说不出话了?被我讲中了?”
原本观望的人都凑上来,谁都想从别人的不幸那里分一杯幸运的羹。
至于那不幸的人会怎样?
谁会管呢?
小孩已经闭上嘴了,他牢牢地抱着盒子,一动不动,幼小的身体被雨水冲刷着,这一刻,天大地大,往日护他爱他的阿妈正气若游丝地躺在棉絮里,而他担负起保护她的任务,翻越了【远郊】,磨破了脚上唯一的鞋子,终于拿到了难拿的药,现在却被挡在离阿妈就剩一点路的街角。
他终于意识到,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了就一定会有回报,更多的是无疾而终。
他眼神散乱,透着迷茫。
视线在模糊,热度一波又一波的侵袭这具已经被雨水浇透了的身体。
他也在发烧。
耳膜传来震颤,人声,雨声,交杂在一起,吵闹模糊,其中某种颇有旋律的敲击声越发清晰。
手杖的声音。
来者劈开人海,所过之道,人行自动分开。
他们畏惧来人身上精致的西装和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那些装饰品。
当然,最醒目并且让人胆寒的是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从鼻根处开始隆起,盖住了上半张脸,外形就像是鸟嘴,粗糙的绳线在眼窝的位置来回穿插,牢牢地把两只眼洞藏了起来。
面具下面露出的肤色惨白,唇瓣干燥起着死皮,现在正微微弯起。
他身上有种莫名诡异的气压,原本还嘈杂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雨静静的下,街角只剩下雨声。
面具人压低一点帽檐,沙哑的嗓音穿过雨丝,像是某种冷血动物那样缠绕在孩子耳边。
“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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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响。
狭小的房间内,只能被称为“棉絮”的床上躺着个女人,她听见声音,眉头皱起,慢慢睁开眼睛。
她脸上带着生病特有的郁气,眼角的皱纹一层叠一层。
“小舒?”
小舒呢?!
她这一觉睡得太深,连孩子偷摸摸地外出都没有发现,现在没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一下子就慌了神。
“小舒!?”
她想要坐起来,手臂却一阵无力,差点又倒回去。
恰在此时,门又被敲响了。
她眼亮了亮,不过很快冷静下来,谨慎地捞起床边的扳手,一点一点挪到门前,开了道小缝。
门外是男孩沾着泥巴的脸。
“小舒!”女人一下扔了扳手,想要抱他,一想起自己现在还生着病,又收回了手,只克制地露出了一点笑,“你回……等等!你去哪了!?”
她一下子板回了脸。
“阿妈,我去找药了。”小舒挤进了门里,把湿漉漉的盒子珍而重之地放在一块被他们当桌子的废铁上。
“你都湿透了!”女人气不打一处来,眼睛却悄悄红了,“快过来换衣服!”
说是换衣服,其实也不过是换了个长布披着。
很奇怪,明明刚刚在雨里的时候还在发热,现在却一点都不难受了。
女人忍着头疼去扳了点面包,又从水桶里用水瓢舀了一碗,递给他。
“先吃点垫垫,家里没炭了,等雨停我去问王叔家借点。”
小男孩很安静地吃着,片刻后,看向女人:“阿妈,我去十三区的时候看见哥哥了。”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路上可摔着了?”
“我在一个大盒子上看见他了,他在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是黑白的,还会动。”小舒没有察觉到女人骤然冷淡下来的情绪,继续道:“阿妈,我想哥哥了。”
“够了,”女人突然到,“你哥哥不要你了,他早走了。”
她转过身又躺回了棉絮里,“我还有些头疼,先睡会。”
小舒不说话了,安静地咽粗糙发硬的面包,实在噎得慌再就口水。
他没来得及说的是,他看见哥哥在盒子里穿的干净又漂亮,吃着看起来就很好吃的东西,上面一层软软的泡沫,要不是看见哥哥恰好露出来的腕口处那道狰狞的疤痕,他都要认不出来了。
他是在跟哥哥走丢之后被女人捡回来的,当时女人的儿子正好死了,年龄也和他差不多大,女人也就把他当儿子养了。
好想哥哥啊。
哥哥现在在哪里呢。
他吃完了后收拾好桌子,然后打开带回来的小盒子,凑到女人边上,“阿妈,来喝药。”
女人其实并没有睡,她现在心里乱的很,不过还是转过了头:“你从哪来的药?”
她养了这个孩子三年,还算是了解这个孩子的秉性,虽然平时就喜欢找些没用的书带回来看,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为人诚实,性子也安静。
所以她在他回来的时候没有怎么过问他带回来的盒子,她以为里面又是什么书,谁想到居然是药。
想到这里,她脸色凝重:“小舒,你……答应过我的。”
不能随便伤害自己。
小舒长的好看,这点在女人第一次见到他哥哥,应下请求的时候就猜到了。
因为他的哥哥同样好看。
哪怕是跪着的姿态。
男孩愣了一下,他其实一直被保护的很好,在哥哥还在的时候是哥哥保护他,哥哥走了之后女人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保护了他。
他不是很懂那些丑恶的东西,所以刚刚在外边面对别人的恶意才会显得那么无措。
“我没有伤害自己……是我捡到的……”
他越说越小声,不过他说的也是真话,进入【远郊】没多久,就捡到了那个破破烂烂的药箱。
里面的东西他看过了,半箱都是各种医疗品,看着就很专业。
女人打开盒子,翻看里面的药,越翻越心惊,这些药都是一些没见过的药,但包装完整高档,看着就不是会出现在十区以后区域的东西。
“小……舒,你怎么知道这是药?”
“它上面写着。”小舒抿了抿唇,“我认识。”
女人这才想起这个小孩抱会家都垒成小山的那些书,“对,你认字。”
至于字是谁教的,她心知肚明,当然是之前带着这个孩子的那个大男孩。
说是大男孩,其实也没有比小舒高多少,看起来长的比小舒还软弱。
不过那个孩子还在十四区的时候一直用泥巴糊着脸,她也只是有幸被他拜托的时候看见过他的脸。
“小舒,我们不能用这个药。”女人想了想,还是这样决定,“它来路不明……而且……”
太巧合了。
那真的是巧合吗?
“你在路上还遇到谁?”
小舒回忆道:“回来的时候,有人……想要抢我的药箱,然后来了个带面具的叔叔,他们就乖乖的散开了。”
“什么叔叔?”
小舒服给她详细地描述了一遍,然后道:“他还和我说他要给我个礼物。”
“那礼物呢?”
女人这样问倒不是贪图那什么礼物,而是担心那个格格不入突然出现在十四区的人另有所谋,小舒会受到伤害。
小舒摇了摇头。
“他没给我。”
女人“啪”一下关上了药箱,“算了,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一晚格外安静,外面没有往日嘈杂的喧闹声,只有雨丝一点点嘀嗒落下的声音。
他们睡得很熟。
仿若雨水编制出了一个令人沉醉的梦,深陷其中。
雨下了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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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男孩动了动身子,醒了过来,他坐起,然后把自己躺的那块棉絮整理好,准备出去寻找食物了。
现在阿妈生病,家里的食物也就只剩下半截硬面包了,需要他出去找吃的才行。
推铁皮门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异样的沉重感,好像门上有什么东西靠在上面一样,不过显然没有放稳,他除了开始的时候难推,后面那个东西就自己倒下去了,掉在雨水里。
门彻底打开了,小舒怔住,他看见满目刺眼的红,刺激着眼球脆弱的神经。
而刚刚靠在他家门上的,是一具尸.体。
正是之前要抢他药的那个。
而周围躺着的,则是那些想上来分杯羹的人。
雨水混上血水,泥泞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