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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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面带微笑地向我走来，月色与雪色流转*。她美得像一场千年的神话。”
南方的冬天又湿又冷，像一场经久缠绵的噩梦。程再裹紧了脖子上的毛绒围巾，吸着鼻子从科研院所回家。今天晚上本来有一场领导组织的联谊——写作“联谊”，读作“相亲”，别名“拉郎配”，但程再给推了，因为他想起自己家里的那株小玉兰已经三天没有浇水了。
“程架构，这么一个大好的找老婆的机会，人间哪有两回闻啊。”
“你别错过就行。”程再一边笑笑，一边将隔壁科室的赵安全的爪子从自己肩膀上薅下。
赵安全是他大学室友。两人当年年轻气盛，隔着中华南北大地，不知天高地厚地报进了计算机科学，从此一脚摔进代码深坑无法逃离。彼此抱团惺惺相惜（赵安全单方面），同生共死地进了江南科研院，计划为祖国的编程事业献上自己的全部头发。
有道是，“程序猿不需要对象”，两人切身贯彻此话，双双母胎solo。
收拾了下家务，草率地吃了碗面又洗了个澡，程再迎来三天加班后的第一个休闲时光。他为自己泡了杯热牛奶，爬到门槛边，双眼无神地盯着小院里枯寂的槎桠。
霎时，乌云散去，月光乍泄，雪月相映。
她就那么凭空出现了，在他的小院，面带微笑。
程再屏住呼吸。
“你好呀，我是薇尔芙。”
程再收留……或者说是收养了薇尔芙，鬼使神差地。
不是没有想过把薇尔芙送到警察局，但只要他一提此时，薇尔芙就会用她那双比贝加尔湖更澄亮的眼睛凝视他，似在无声控诉。她月般白皙的面颊微露神伤。她会略带忧郁地长吟：“我是要被赶出去了吗？哦……我知道了。”
那总让程再感到自己好像是做了很糟糕的事，他开不了口。
养一个薇尔芙就像多养了一个宠物吧。程再这么安抚自己。
虽然薇尔芙几乎是一个生活白痴，并且时常对很多极其平常的东西发出“哇”的声音，但其实她的学习能力出人意料地特别强。半个月前还是程再用他半吊子的手艺凑合着过活两个人，现在薇尔芙都会烤比楼下蛋糕店还要好吃的小饼干了。
她并不是一个闹腾的人，走路做事都轻手轻脚，甚至还吓到过程再好几次。要不是程再能切实地碰到她，程再有时甚至会怀疑家里面住进了一个鬼。
嗯……田螺姑娘好了。程再嗦着薇尔芙亲手做的粉干这样想。
“薇尔芙！薇尔芙！”程再擦嘴。
“什么事呀？”薇尔芙从卫生间探出满是泡泡的脑袋，她在洗她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程再把行李拖到门边：“我这几天要出差，去江北科研会参加一个交流活动，钱你知道放在那里的吧？这几天的菜我也买好了。你要小心不要随便给奇怪的人开门……”
“哦。”她看上去有点失落，拉长着调子喋喋不休，“去什么活动？交流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主题好像是人工智能。”程再开了门，“两个星期后我就回来了。薇尔芙，再见。”
“程再，什么是‘再见’？”
又来了，薇尔芙的每日一常识性提问。程再见怪不怪：“再见就是再次见面。”
“可我们不是正见到吗？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这么说？好奇怪唉。”
“因为我们在告别啊。”程再道，“告别时说‘再见’，是希望下一次再次见面。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告别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薇尔芙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再——见，是这样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哦。”
加班加点地赶工，程再终于提前了一天半回到了家。他手里提着一条新裙子，是条红裙。路过江北研究院对面那家店的时候，程再的注意力尽被那条红裙夺去了。它是那么光彩夺目，以至于程再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薇尔芙穿这条裙子的样子。一回神，程再卡都刷了。
她会喜欢吗？
程再摸了摸如鼓的心口，打开家门：“薇尔芙！”
一片寂静。
程再如坠冰窟。
他慌不择路地冲进家，最终在门槛边找到了静静沉眠着的薇尔芙。程再悬着的心放下，他一边嘲笑自己大惊小怪，一边轻轻地抱起了薇尔芙，把她放在床上。
她好轻啊。
程再掖了掖她的被角，无声地做了口型：薇尔芙，给你买了条新裙子，喜欢吗？
他的手放下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那只手意外地冰冷，雪一样的胳膊上能清楚地看见深蓝的血管一条又一条。程再皱着眉用自己的手捂着她的手，却一直没能热起来。
第二天清晨，薇尔芙看到了新礼物，又惊又喜。欣赏着一袭红裙的薇尔芙程再仿佛听见了春日之花在他耳边绽开的声音。
买对了。
“唉，程架构同志，本道士看你今日这一脸春心荡漾的，掐指一算，觉得你恋爱了。”赵安全对他挤眉弄眼，“快向组织坦白从宽！”
“啊？……我没有……”程再感觉他的脸烧起来了，“我……没有恋爱。”
“啧，那你脸红干嘛啊？”
一语道破梦中人。程再再不能用单纯的目光看薇尔芙了。尤其是薇尔芙越对他毫无防备，他就越唾弃自己居心不良，图谋不轨。
而且养薇尔芙这个行为好像……金屋藏娇。
这个词还是赵安全教他的。
“喜欢你就去追啊，你就告诉她啊。”赵·母胎solo·恋爱带师·纸上谈兵第一人·安全大吼一声，把科室的人吓了一跳。程再慌得捂住他的嘴，此时，科室门“啪”地一开，领导头头面色凝重地看着姿势暧昧的基友俩。
“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然后哭哭啼啼的赵安全和程架构就被划到了人工智能项目组去了。
但在部分听取了赵安全的建议后，程再还是鼓足了勇气：“薇尔芙。那个，你，你搬出去吧。”
“为什么？”薇尔芙睁大了眼，“程再？”
程再怕自己心软，移开了双眼：“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什么是喜欢？”
“什么是喜欢？”程再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深深地看着她。下一秒，他难得强势地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一双手虚虚揽上薇尔芙的腰。
“喜欢就是——”程再深吸一口气，“是我想碰你，想抱你，想吻你，想牵你的手。是我想再靠近你一点点，再近一点，直到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你明白吗，薇尔芙？”
“但是我不能。”程再苦笑着退后一步，“你……所以你走吧。”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撤回的手臂。
程再一僵。
薇尔芙轻轻地踮了踮脚尖，她的呼吸甚至都打在他的面孔上。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薇尔芙轻轻喃着，“既然你想，那……我允许。”
我允许你这么做。
她静静地合上了她的眼，然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属于她的吻。
一个如梦似幻的吻。
那个吻以后，那个夜以后，他们俩个之间的关系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每天早晨，他们会彼此交换一个早安吻，然后再静好的氛围中，两人一起挑衣服穿，吃早饭。带着爱心早餐，程再开心地去工作。晚上回家后，他们会在一块静静地看书或是电影，有时也说些悄悄话。
除了有时打搅他们的加班工作还有酸得不行的赵安全，一切都很好。
而今天就是一个被打扰的日子。
“程再，不睡吗？”薇尔芙悄悄地走进来，熟悉地收拾东西。
“嗯，睡了。”程再揉了揉眉心。
薇尔芙伸手去拿他的电脑。手碰到的瞬间，屏幕上蹦出了好几个窗口。
“设备识别失败。正在重新检录……”
“设备识别失……”
薇尔芙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程再温柔地接过电脑：“没事，我来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随着和薇尔芙相伴的日子变久，程再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薇尔芙的身体怎么也热不起来；又比如她睡着的时间很多，醒着的时候却毫无倦意；再比如她每每碰电子设备，电子设备都会运转过快而故障。还有……
照片从来都找不出薇尔芙。
亲爱的，无论你是什么……程再满足地抱着她睡去。
我都不在意。
直到那天家里进了贼。程再刚提着恋爱一周年的礼物进门，恋人就爆发出一声惊吼：“你不要过来！”
程再从没听过薇尔芙这么大声地说过话。他甩开礼物向她奔去：“怎么了？！”
“我，我……我……”薇尔芙捂着脸，痛苦地说，“我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为什么那个人看不见我？我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人？”
“那我究竟是什么？”
“滴，检测到意识波已经成功重连……”
“薇尔芙！”程再大吼一声，紧紧地抱着她，“你管那些做什么？不管你是什么，我都是爱你的。你听见了吗？我爱你。”
“程再……”薇尔芙泪眼朦胧地抬起了脸，“我也爱……”
下一刻，薇尔芙的身体碎成了千千万万荧蓝色的光点，飞转着消散了。
“滴！返程程序已成功启动。欢迎回来，‘薇尔芙’。”
“薇尔芙……？”程再茫然地四顾，目光最后落在地上。
那个散了变形了的礼物盒里滚落而出的，是他花了大半积蓄买下的一周年礼物。
那是枚戒指。
“回来了回来了。自我程序没有损失，但这多出的一段是什么东西？”
“隔壁科室测试结果出来了！时空穿越成功了！这是世界上首例哈哈哈……”
无数人为她的归来而欢呼。
“‘薇尔芙’1号人工智能，是1009年前由程再总工程师主持设计，是世界上最完善最类人类的人工智能。不知完成人类历史上首次时空穿越的她，能否完美通过新图灵测试。据报道，‘薇尔芙’的性别、姓名与性格设定来自程院士的爱人。只可以，佳偶难成，程院士的爱人早夭……”
“薇尔芙，鉴于你已经完全通过新图灵测试，联邦法院正式批准你成为首个人工智能公民。根据程再院士遗愿，你的新名字是‘程见’……”
‘薇尔芙’，或者说是程见感到自己脸上凉凉的。她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程再，什么是‘再见’？”
——“再见就是再次见面。因为很多人字告别的时候都知道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那既然见不到，为什么还要说呢？”
——“因为和你再也不见……我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