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高鸣鹤

1、第 1 章

　　万芳阁调制的吉星九寿晕出浓郁的龙涎香，缠缠绵绵地与厚苦的中药味交织，无端令人胸闷气短。
　　他躺在床上，猛烈地咳嗽，像是要把心头血也呕出来。
　　江南上好的丝绸裹着柔软的棉花，堆砌在金丝楠木床上，一层又一层，像泡沫的美丽幻景，教人躺上的瞬间便陷入美梦之中。
　　但他只觉得痛。
　　那种疼痛来自骨髓，顺着血液来到五脏六腑，从心脏传到四肢，绵密连续，似万千蚁虫啃噬吞咬。疼痛来自内部，外界的舒适无法缓解。
　　他的脑子在断断续续的清明中逐渐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意识——他要死了。即使略有不甘，他也只能承认，自己死期已近。
　　一辈子的光鲜亮丽、宝马香车翩然而逝，回过神竟只余满室沉香。他忽然觉得很寂寞，想唤个人进来，却没有出声的力气，况且，门外的仆从早被他遣走，为了不被人瞧见或听见他这副惨样。除了定点定时到来的郎中和老仆，恐怕无人清楚他的身子到底病得如何。
　　……孩子，就连他的孩子也未曾来看过他。他眼角微涩，轻轻叹了口气。嗓子眼一阵发痒，他又咳了两声，窗外的乌鸦应和似的粗粝叫了几声。
　　那又怎样？他缓过神，颇有些硬气地想，我是老太爷，是当家的。
　　……只是快死了。他又泄了气。
　　意识逐渐模糊，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一生，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事无成、妻离子散。他忍不住开始怀疑，我这一生，究竟有过什么功绩？
　　他既无经商之才，也无读书之气，唯一的优点是对各种繁文缛节如数家珍，排场讲究得够细致，将祖上的积蓄几乎耗尽。
　　他的儿子除了长相，是一点不像他，向来看不惯他的作风，一心去念书，没念出个所以然来，还跟着一群离经叛道的家伙尽搞些歪风邪气、欺师灭祖的东西去了。
　　妻子……他早忘了长什么模样，只记得是李家的二小姐，嫁妆很丰实，虽然两人互不喜欢，倒也相敬如宾，只是那二小姐是个福薄的，生下儿子后便死了。
　　细数他的一生，竟无什么可道之处，为数不多的赏心乐事却都是与同一人，那人自总角之时便跟着自己，如今也是耄耋之纪。他的老仆，年轻时倒也是个多神采俊逸的少年郎，他不自觉笑了，这都多少年啦。好歹是江南书香世家的孩子，虽是家道中落被二叔带到府中作侍，那满腹的才情也早在还是书童时便显露，比他有才多了，这些年家中也一直是老仆在打理，要不然这偌大的家早无法支撑到现在。老仆未曾娶妻生子，竭忠尽智地服侍着他，这一下他若走了，老仆怎么办呢，这傻子，不会跟着他一起走吧……
　　他可耻的，竟感到一丝窃喜，随即波涛汹涌的难过又将他淹没，他眼角滑过几滴泪。……不行！他要立遗嘱，决不能让那不孝子拿到一分钱，他要将所有家产都留给老仆！突然的高涨情绪让他好似又有了回光返照的力气。
　　然而没等他挣扎着起来，一股剧痛骤然从心口袭来，他不甘地瞪圆了双目，最终还是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
　　其实在最后一刻，他只想再见见老仆罢了。
　　其实，如果可以，他想放下一切，跟他一起去江南生活。
　　第二天府上举行了白丧，老仆守灵。
　　第三天，少爷终于赶回来，他没第一时间去守棺，而是径自到书房去取了奴契，不消半天，就解散了家里几乎所有奴仆。
　　除了老仆，他执拗地跪在老爷的棺材前不肯走，三天以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冰冷的地面，阴冷的穿堂风，他笔直地跪在那里，就像一座硬冷的墓碑。
　　少爷剪了短发，穿着洋马甲，很是叛逆和神气。他踱步到灵堂，俯视着自己父亲青白年迈的面庞，不像在看亲人的遗容，更像在看他父亲身上带有的、盘踞在整个中华身体里的丑陋蛆虫。
　　最后一个出去的家丁没忍住往灵堂又瞥了一眼，却只见满地鲜血和轰然倒地的身影。大少爷站在一旁，仿佛一座冰雕。
　　他一惊，又急又怕地跑了。
　　事后他细细回想，不禁一拍大腿，哎呀那个身影，青布长袍，不就是大总管么！
　　几天后，家丁路过府宅，丧礼竟还未结束。他看到大少爷，马甲西裤，英俊漂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虽是同老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相，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老爷年轻的时候俊俏漂亮得像火，少爷则更像西洋的精致雕塑。
　　大少爷在跟一旁殡仪馆的伙计讲话，家丁听得不甚清楚，他不自觉得侧耳细听，只听到了一句近乎叹息的，要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火化之后，一起，葬在南青山吧。”
　　家丁摇着头走，只觉这少爷确实恨他爹，不然，怎么会将人火化，甚至将人葬在江南，而不是京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