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双璧》柒葇

13、佳人误

　　徐达在徐允恭的守护下，抵达京师，已是十一月初。
　　交九时节，京师已经十分寒凉。
　　大将军患病，许多曾经跟随徐达南征北战的将士都来探望。
　　徐允恭思量父亲的身体不宜劳神费心，也便替家父挡了许多往来应酬。
　　在家中有二弟徐添福、三弟徐膺绪和两个妹妹的帮衬，他倒也能轻松些。
　　得知徐允恭护送徐达回到京师的消息后，永馨公主便求了朱元璋，一定要到魏国公府探望徐将军。
　　朱元璋知道她是思念徐允恭，只是让她自己去魏国公府总是不妥，加上朱元璋也记挂徐达的病，便答允带她去魏国公府。
　　在太子朱标的陪同下，朱元璋带着永馨公主来到魏国公府探视徐达。
　　朱元璋似乎有话要跟徐达说，也是想让徐允恭陪一陪永馨公主，便让他带着公主在府中到处看看，自己和朱标留在徐达的房间说话。
　　朱标对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妹妹，一向照顾最多，两人临走前，他笑着叮嘱徐允恭说：“允恭啊，你这段时间你不在京城，永馨可是很挂念你，你好好陪陪她。”
　　听了太子的话，徐允恭微微抿了抿嘴唇，见徐达神色复杂的看了自己一眼，还是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永馨公主走了出去。
　　虽然只是两个月的时间不见，公主似乎消瘦不少，没走几步便有些气虚不稳。
　　此时的天气已经很冷，徐允恭见她身体孱弱，不想让她在外面逗留，便先带她去了书房中。
　　到了书房后，徐允恭突然想起，到了给父亲熬药的时间，以往都是他亲手熬制，但是今天皇上与太子过来，他不能失了礼数，一时忙碌，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徐允恭向公主说明了一下情况，让她暂时一个人在书房等一下，他去安排厨房的家仆给父亲熬药。
　　这是永馨公主第一次来到魏国公府，因为对徐允恭的眷恋，她很想深入接触他的生活，徐允恭离开后吗，她便在书房四处看。
　　书房布置的并不华丽却很雅致，一如徐允恭的人，简约中自有一种气度。
　　永馨公主的手拂过笔墨纸砚还有厚厚的书卷，心中想着：若是能够介入他的生活，会很幸福吧？
　　慢慢走到书桌前，她看到上面有一张樱花色信笺，打开一看，徐允恭苍劲的笔迹便映入眼中，是出自《诗经国风秦风》中的一首诗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在信的最后，还有一句繁钦的《定情诗》：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落款的时间是：洪武十七年十一月。
　　墨迹还是新的，应该是写完不久。
　　永馨公主看到这首诗，不疑有他，只以为是徐允恭写给自己的，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徐允恭返回房间的时候，便看到永馨公主正握着那首诗，站在书桌前微微含笑。
　　公主欢喜的样子，让他心中一怔，继而微微有些尴尬，这原本是他想要写好后，飞鸽传书给柳滢曦的。
　　这次在北平府再见柳滢曦，徐允恭似乎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思念了。
　　两年前的时候，她还小，自己当时情窦初开，就算是有些心思也是在懵懂之间。
　　可是，此次北平府一见，他察觉自己对她的情谊，便再也无法控制了。
　　想到这儿，徐允恭面色不由得一红，看着永馨公主手中的信笺，脸上也有些不自然：看公主的样子，像是误会了，怎么办？
　　永馨公主见状，只以为他是因为害羞所以脸红，自己反倒热切的不再拘谨：“徐哥哥，你这是…写给我的么？”
　　徐允恭一听这话，知道公主误会了，有些吞吞吐吐道：“额…这个…不…”
　　刚想要告诉她这个不是写给她的，但是迎上她消瘦苍白的脸上，还有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神色，又猛然想到刚才太子的话，徐允恭还是把话忍了回去：“只是…我随便写的。”
　　永馨公主听他这么说，神色暗了一下，却还是开口问：“那送给我好不好？”
　　看着她的样子，徐允恭实在无法回绝，只得说：“如果公主喜欢，就拿着吧。”
　　就在这时，内侍卢恒前来传话，说皇上准备回宫，徐允恭也便陪着永馨公主出去了。
　　将朱元璋一行人送走后，徐允恭便去伺候徐达进药。
　　在回宫的路上，永馨公主突然向朱元璋提起，当日他答应等徐达回京，便下旨赐婚的事情。
　　朱元璋听了她的话却有些犹豫，本来，徐达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回京，年初的时候，太医曾说：“公主的身体能熬过及笄之年已是奇迹，但是自此之后，身体将越来越孱弱，恐怕最多只有一年知期了。”
　　这一年中，虽然有徐允恭在她身边陪伴，她情绪好了很多，但是身体确实越来越弱，按照太医院太医给出的最好消息，公主的病也是在春节前后。
　　其实若是赐婚给一般男子，他自然不会犹豫，可是永馨公主偏偏认定了徐允恭，这让朱元璋不得不仔细考量。
　　不止是考量公主的病，还要思量魏国公府若是再与皇室结亲，是否权利太大了些？徐允恭的能力又是一等一的出众。
　　他命令徐允恭陪在她身边，最初的目的，只是想让她在有生之年能够开开心心的，可不知情的永馨却并不这样认为。
　　本来想着延迟徐达回京的时间，只让她有个美好的念想，谁知道，徐达突然病重，只是这个时候，他怎么能提出儿女结亲？
　　永馨公主见父皇沉默不语，状不高兴的说：“父皇，你可是一言九鼎的，何况女儿．．．都已经十六岁了。”
　　一旁的朱标知道朱元璋的心思，便开口向妹妹说：“十妹，现在徐将军病危，此时赐婚确实不妥，也容易让允恭担上是非，还是等等吧。”
　　永馨公主听了朱标的话，十分不高兴：“那万一徐将军去世．．．”
　　此言一出，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凌厉眼神便扫了过来。
　　永馨公主知道自己失言，有些惶恐的闭口不言。
　　朱元璋也知道，自己这些年确实把她娇惯坏了，但是想着太医的话，也实在不忍心责备她，便说道：“永馨，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身为皇家女儿，就要有皇家女儿的担当和气度才行。”
　　永馨公主见父皇和太子都这样说，不好多言，但是心中却闷闷不乐。
　　而徐允恭因为要照顾徐达的病，也便不再进宫。
　　回到宫中之后，永馨公主自怜自伤，思念徐允恭，加上本身身体已近油尽灯枯，到了十二月中旬，永馨公主的病情突然加重。
　　太医束手无策，永馨公主似乎也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便执意要见徐允恭。
　　只是她不敢向朱元璋要求，便拿出当日从徐允恭的书房中拿回的那封信笺，找了太子求情。
　　太子从太医那儿得知永馨公主时日无多，见了徐允恭的那封书信，也以为永馨公主与徐允恭之间有此情谊，便答允宣徐允恭进宫探望她。
　　徐达回京后，虽然按照高真人给出的方子调理，可身体却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徐允恭心急如焚，几乎是衣不解带的守在徐达病床前。
　　但是东宫的旨意，他不能违背，只得趁着服侍父亲喝过汤药后休息的时间，让徐添福守在床前，自己进宫探望永馨公主。
　　乍然一见公主，徐允恭也着实吓了一跳，只见她病恹恹的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
　　一见到徐允恭，公主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徐允恭只得劝慰一番，永馨公主见徐允恭因为操劳也瘦了很多，也便问了一下徐达的病情。
　　得知徐达的身体也不好，永馨公主也察觉自己有些太过娇蛮，便没有执意让徐允恭留在宫中。
　　只是，当时两人都想不到，那竟然是两人最后以一次见面。
　　临近春节，太子见永馨公主思虑徐允恭，情况也一天比一天差，太医说她也不过在这几日。
　　而从魏国公府传来的消息，徐达的情况十分不乐观，甚至有时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这个时候，朱标也实在不好再命令徐允恭进宫了。
　　突然想起之前永馨公主让他看的那首诗，朱标没有多想，便命人打造了一支缠枝百合花纹的缠臂金，并在上面刻了“永馨允恭”的字样，在除夕夜亲自给妹妹送了过去，并告诉她说徐允恭没时间进宫，所以让人转交了这个缠臂金作为新年贺礼。
　　永馨公主不知就里，自然很高兴的。
　　朱元璋知道了这件事，也默然应允了朱标的做法，毕竟作为父亲，他也希望女儿能在生命最后的这几天，过的开心些。
　　到了正月十九，永馨公主最终因为病情加重，医治无效而逝。
　　朱元璋虽然哀痛永馨年少而逝，好在朱标一直陪在他身边宽解，加上有心理准备，倒也很快平复。
　　消息传出宫后，徐允恭也是扼腕良久，虽然他对永馨公主没有儿女之情，可公主毕竟对他用情至深，总觉得是他欠了她一片深情。
　　最不想欠人什么，可感情上的事，他是真的没办法，只希望公主来生能够找到一个爱她宠她的如意郎君，安康喜乐的度过一生。
　　只是此刻，父亲的病也越来越重，开始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的情况也越来越多，他此刻顾不得其他太多，只一心放在父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