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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张 圆圆之死 ...

  •   客厅里面寂静沉闷,没有一丝风。
      从马群站2号口步行了一段路,就可以看到一片建于上个世纪的老小区。沿着梧桐树一直往前走,在文化馆后面可以看到一个以小高层为主的小区——蓝湾小区。外墙是深红色的砖垒砌而成,看起来像是那个年代很流行的风格,至少这是李乃知对蓝湾小区的第一印象。
      今天(2016年3月6日)中午一点左右,青海路派出所接到报案,业主王先生在蓝湾小区12栋楼303室发现尸体。接到报案后,派出所民警火速出警,在看到尸体的惨状后联系市局。这也就是为什么周末市局刑警大队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王先生告诉警方,这间房子他一直用来出租。这次他是因为租户失联而上门确认,这才发现了尸体。当时房间上了锁,他找了锁匠来开的门。报案的内容很粗略,没有描述尸体,只是知道租户已经死亡一段时间了。
      李乃知一行人搭电梯上楼,走向笔直的走廊尽头,恰巧看见穿制服的警员拉开警戒线,拦住房门。
      身穿制服的警员看见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辛苦了。”
      “您好,我是李乃知,刑警一队的队长。”
      “您好,我是左大见,青海路派出所民警。”
      左大见看起来年长一些,看起来像是个典型的中年男子。脸胖胖的,警服下的肚子也突出来了一点。一旦小区民宅发现死因不明的尸体,最先到达现场的就是左大见这类的民警,他们主要是维护现场。等待市局刑警大队的到来。
      结婚率下降,不婚族增加,再加上人口老龄化,社会结构的变化使得东南沿海的独居的人口不断增加,近年来竟然也出现了有人独自死在家中的现象。该现象在日本很常见,但在J省确是不常见的,所以第一次见到客厅中央的尸体时,刑警小周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虽然进了警局几年,但因为N市治安甚好,导致她并没有办过什么刑事重案。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在案件中见到尸体。真是难为她了。虽然在警队时也看到过尸体,但很显然这具尸体的凄惨程度更胜一筹。
      无论生前遭受多么严重的暴力对待,只要死后马上被发现,就还能维持人形。但是,被众人遗忘、死后放置许久的尸体,会被虫子或微生物寄生、分解,连人的外观都会消失。
      或许,回避这类尸体,正是人类的生理本能。即使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资深刑警,也有不少人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这起案子似乎也不例外。小周皱着眉头说:“里面情况很糟,组户养的猫好像也跟着死了。”“好,我会留意的。”刑警队人员将工具箱放在走廊上,取出医用的头套、口罩、手套与鞋套。李乃知迅速着装,打开门,喊了声:“那我先进去了。”一股浓重的臭味迎面扑来。这是人血与肉块、秽物混在一起发臭时特有的味道——尸臭。其中还混杂着动物的臭味。味道完全闷在房里,没飘到外头,由此可见房间里的气密度很高。“呜!”李乃知身旁的小孙惊呼一声。和小周不同,高头大马、长相剽悍的小孙去年才被分派到刑警队,看到尸体还不习惯。“振作一点!”李乃知拍拍小孙的背,为他打气。“嗯!”町田点头。走过鞋柜后,他们看到的是连接厕所和浴室的走廊,然后是开放式厨房,之后是十二平方的卧室。只要整理干净,这房子应该很适合单身女子居住,如今却宛如一片死海。地上遍布着腐烂风干后的动物肉块和繁殖在腐肉上却熬不过冬天的死蛆跟死苍蝇,当中还掺杂着大量动物毛发。几具猫尸如海上孤岛般散落四处,周遭则围绕着更多虫尸。
      就眼前所见,房间中央有一具人尸,旁边围着大约十具猫尸。尸体的头部只剩下一部分头皮和毛发,不留一点肉屑,四肢也成了白骨。尸体上套着女性长版上衣,趴在矮玻璃桌上,身上还残留着一点风干的肉屑。
      或许,这名女性住户是在众多爱猫的陪伴下独自安详地迎接了死亡。不过,看着眼前的景象,小周不禁认为,这是精神失常者创造出来的杰作。“这种是‘被吃型’呢。”
      李乃知环顾房间后说道。“好像是。”小孙搭腔。“不好意思,‘被吃’是指?”
      背后的小孙发问。他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所以一头雾水。“被猫吃掉呀。”李乃知回答,“毕竟它们是肉食性动物嘛,被关到肚子饿的时候,管他是同伴还是饲主,能吃的都会吃下去。这就是被衣服遮住的部分没变成白骨的原因。”“原来是这样啊……”小孙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
      独居者饲养宠物,多少是想填补寂寞。这年头,饲主将宠物当成家人疼爱是很常见的事,但死后被自己的宠物吃掉,这种下场实在很悲哀。“应该没放很久,对吧?”小周询问乃知。她问的是死亡时间。尸体白骨化所需的时间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很大影响。一般而言,像公寓套房这种气密度高的地方,尸体必须放置一年以上才会变成白骨,不过如果受到宠物啃食,时间就会缩短不少。
      “尸体干成这样,说不定已经过了四五个月。”“暖气没开吧?”“嗯?啊,对啊。”乃知马上就理解了小周的意思,点点头。死于盛夏或严冬的独居者,通常会死在开着空调的房间。既然没开空调,就表示死者死于比较舒适的季节。从尸体身上的衣服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去年秋天。“死因是什么?”
      “嗯……有点难判断。”“我想也是……”如今,尸体大半都被猫吃掉,消化为排泄物,散落在房内各处。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断定死因,只能从尸体以外的遗物或房间的鉴识结果来判断是否为他杀。门边的矮柜上搁着一个收纳杂物的空金鱼缸,里头杂乱无章地塞着一堆水电费收据,以及银行存折。小周翻开银行存折,最后一笔记录是去年十月。果然是死于这时候吗?
      存折里并没有大笔金钱异动,只有零碎的收支记录,以及每个月固定两万左右的入账。会是薪水吗?不过,如果是普通上班族,尸体应该早就被同事发现了。是打工人吗?汇款人没有标注公司名称,无法从存折上看出她工作的单位。水电天然气费是自动扣缴的,房租也是自动转账的。去年十月,存折里的余额还有将近六万,想必她死后水电天然气费与房租仍在持续扣缴,所以拖到现在才被人发现。
      存折上的户名是钱圆圆。小周望向塞在金鱼缸里的收据,收件人一栏印着这里的住址,以及与存折上相同的名字。“喂,你就是钱圆圆吗?”李乃知将视线移向被猫啃食见骨的女人,暗自问道。当然,她不可能得到答案。
      我听见了。我听见有人在呼唤你。
      圆圆——你出生于1975年10月29日。那个时候WG还未结束。你的故乡L市是个面朝大海、背靠山峦的地方,使得海风带来的潮湿空气容易形成云层滞留,一整年里几乎有半年都在下雨,其他日子也多半乌云罩顶。然而,那天却是晴空万里。诞生于如此珍贵的日子,当然只是偶然中的偶然。不过,若世上少了偶然,还剩下什么呢?人类这种生物,或许就是喜欢将偶然解读为命运或缘分。
      你的母亲说过这样一段话:“你出生那天呀,天地一片澄明,月亮可圆了!所以,你爸决定将你取名为圆圆。取得真随便,笑死我了。不过,这就是你爸的作风。”这个你母亲笑称随便乱取的名字,也是最烂大街的名字。而你母亲说起这件事时,总不忘多加一句惹人厌的话:“唉,其实我比较想要男孩子。”说穿了,“我根本不想要女孩,不想要你”——这就是她背后的意思。她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你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你的母亲二十四岁时生下你。你的父亲则大她两岁,二十六岁。两人都是T市人。结婚后才搬到L市居住。你母亲从小就擅长读书。初三时,学校的老师勉励她说“你将来可以考上不错的大学“。但后来,她却去了一所师范类大专。
      你母亲说:“我父亲——你祖父——在你出生前就去世了。那个人很凶!如果你冒犯了他,你肯定会被他打,甚至被女人打。你爷爷对我说:“你不必去任何大学!为什么女人学那么多?没有才华的女人是美德!”在这个时代,如果你听到这样的话,你可能会认为他很守旧,但这在以前是很正常的。”你父亲高中毕业后也参加了社会工作。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然后,在你母亲20岁的时候,他们开始约会,最终成为夫妻。交往一年后,你父亲被提升为公司的董事,公司位于L市。他们借此机会结婚,开始新的生活。
      你听过你妈妈说,“我和你爸爸一结婚就搬到了L市”你出生在你父母结婚的第二年秋天。总而言之,你的身体天生就是健康的。你几乎从未患过婴儿常见的急性发热。然而,在一岁半的婴儿健康检查中,发现您患有先天性股关节脱位。患此病的大多数是女婴。虽然“先天”有三个字,但大多是后天形成的。主要原因是婴儿股关节尚未发育,由于后天因素易发生脱位。
      你的罹病原因是尿布。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有纸尿裤,邻里间都是用的布尿布。将尿布折成三角形,然后缠在□□。这样确实比较美观,也能减少空隙,防止外漏,但也限制了股关节的活动空间,容易导致脱臼。你母亲是这么说的:“你这孩子真的很让人伤脑筋,不仅不听话,而且只要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唯一的优点就是长得粗壮,却又生了这种怪病。医生说是尿布的错,可是用尿布的孩子那么多,怎么就你有问题?我看你真的有点怪怪的。”1978年2月,你出生两年后,弟弟阳阳诞生了。你们的年纪相差三岁,但由于他是年头生的,所以你们在学校只差两个年级。
      弟弟的名字并非父亲所取,而是母亲取的。母亲希望他能天真无邪地成长,所以取名为阳阳。你的母亲翻了好多天的字典,然后反复推敲再推敲,才选出“阳阳”这个名字。你母亲说:“好不容易才盼到一个儿子,我真是开心极了。啊,我甚至觉得生下这个孩子就是我毕生的使命。”阳阳从小体弱多病,动不动就发烧、呕吐,季节一变就感冒,经常发烧超过三十九度。他三岁时身上经常出疹子。你母亲说过:“阳阳呀,他跟你不同,从小就很娇气,所以才会这么聪明,学说话也比你早得多,才念幼儿园就会背九九乘法表呢。我记得连老师都称赞他:‘阳阳好聪明。’”
      你几乎没有四岁以前的记忆。
      你懂事时已经住在父亲所建的位于L市中心的弄堂里了。家中成员有上班族爸爸、家庭主妇妈妈、身为长女的你和身为长男的弟弟,这是当时最典型的核心家庭。除了母亲告诉你的事情外,你最早的记忆就是上小学前五岁那年夏天的端午。五颜六色的龙舟在水里快速的行进。旁边的集市里有卖各种小玩意的。大多数都是手工的面店,编织品。也有套圈的,捞金鱼的。
      你央求父母让你玩捞金鱼,结果一只也没捞到,便当场哭了起来。像不倒翁一样圆滚滚的老板大叔见状,便捞了一只小金鱼装在塑料袋里递给你,说道:“小朋友,来,拿去。给你安慰奖,别再哭啦。”“谢谢!”你从大叔手中接过装有金鱼的塑料袋时暗暗一惊。一、二、三、四、五、六——不论数几次,都是六根。大叔略显黝黑的手上长着六根手指。大叔见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倏地扬起嘴角。“嘿嘿嘿,不错吧?老天爷多给我一根手指,跟断指轩辕一样。”你将六指大叔送的金鱼带回家,养在大海碗里。
      那只在庙会魔法般的温暖灯光下呈现出亮红色、可爱无比的金鱼,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却显得穷酸又不起眼。它总是无精打采地在缸底挣扎,嘴巴一张一阖的,撑起小小的身体。你母亲看着金鱼的惨状,对你说:“这只金鱼跟你有点像啊。”你并不知道母亲这句话的含意,但幼小的你已将这句话照单全收。啊,原来这只金鱼就是我啊。这么一想,一副穷酸样的金鱼突然变得亲切起来。你每天早上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金鱼缸前向另一个自己道早安,睡前也不忘对它说晚安。但是,或许是先天体质不良,那只金鱼不到五天就死了。
      “鱼鱼死了。”你发现金鱼翻着白肚浮在水面后,赶紧告诉在厨房洗碗盘的母亲。虽然年纪还小,但你知道有生命的东西死了就不会动了,也明白这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更知道要将死掉的东西埋在坟墓里。因此,你满心期待母亲在院子里帮金鱼盖一座坟。然而,你母亲若无其事地说:“死了?真讨厌。”然后拿着餐巾纸,像捞脏东西一样把金鱼的尸体捞起来,丢进了垃圾桶。她把那只她说跟你很像的金鱼丢进了垃圾桶。你顿时悲从中来,号啕大哭。你母亲见状苦笑着说:“哎呀哎呀,这孩子真是的。明年端午我们再去捞金鱼嘛。”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你心想,至少要把它埋在土里。于是,你从垃圾桶里捡起金鱼,带着塑料玩具铲子来到院子里。
      你把金鱼放在地上,正打算开始挖土,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一闪而逝,金鱼不见了。那是一只黑色的四足野兽——猫。黑猫叼着金鱼飞奔而去,消失在你眼前。你跟弟弟小时候多数时间是由母亲照顾的。父亲的工作很忙,每天他都在你起床前出门、上床后回家,假日也时常加班或在公司过夜,一整个礼拜想在家见到他一面都成问题。你知道父亲在上班,但不大了解其中的价值意义,对你而言,只有母亲才算得上“父母”。你的母亲个头儿虽小,五官却称得上标致。好几次有人对你说:“你妈妈真漂亮。”
      她家务全能,总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每天都能让你吃到好吃的饭菜。不仅如此,她知识渊博,马上就能回答你的小问题,还愿意陪你做功课。在幼小的你眼中,美丽、聪明又全能的妈妈就跟天空和太阳一样伟大、神圣。你和许多小孩一样,认为妈妈的陪伴最令人安心,而且也最喜欢妈妈。你升小学后,母亲说今后女孩子也得用功读书,因此买了好几本练习题,每天逼你写。两年后,弟弟阳阳也升上了小学。“阳阳,你是男生,必须比姐姐加倍努力用功才行啊。你爸爸公司里那些出人头地的人呀,个个都是大学毕业生呢。”弟弟也逃不了被迫写练习题的命运。
      渐渐地,做练习题的时间开始令你感到痛苦。随着年级的上升,你逐渐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擅长读书。你并不是对学习感到棘手,课堂上的内容也多半听得懂。换句话说就是,你很平凡。相较之下,弟弟阳阳的脑袋就比平凡人好得多。小学课业,他只要读过一次课本,就能融会贯通。升上高年级后,你和阳阳之间的差距更是显而易见。无论是学校的考试还是母亲买来的练习题,他总是能得满分。母亲笑着称赞阳阳:“阳阳真不简单!连我都办不到呢。我想,你一定是天才。”
      至于你,无论是考试还是练习题,你都考得马马虎虎,虽不至于不及格,但也不是满分。你的母亲对此并不满意。她常常对你长吁短叹,无奈地露出浅笑。“不行啦。”“为什么你办不到呢?”“你看阳阳考得多好呀。”这些责难的话语里并没有怒气,而是笑意,只是,那和称赞阳阳时的笑意天差地别。记忆中,母亲几乎不曾认真称赞过你,也未曾生气地责骂过你。你只记得她常常叹着气,露出无奈的冷笑。年纪虽小,但你仍能了解你母亲之所以如此对待你,全因为你辜负了她的期望。最爱的妈妈所给予你的期望,如同世界对你的期望。无法响应这份期望,让你内心既空虚又难过,仿佛破了一个洞。
      为什么我跟阳阳差这么多呢?有时你不禁认真思量。和阳阳生长于同一个家庭,过着几乎相同的生活,就连用在读书上的时间也相差不远,为什么阳阳能考高分,你却比不上他?相比之下,阳阳动不动就感冒、发烧,还经常请假,你却不常生病。老天爷是不是用聪明换走了阳阳的健康呢?可是,这一点也不合理。因为阳阳的聪明与虚弱,都令你母亲疼爱不已。你母亲特别宠爱聪明又体弱多病的阳阳。她的爱,等同于世界的爱。
      她对体弱多病的阳阳照顾得无微不至。“阳阳细皮嫩肉的,疏忽不得呀。放心,妈妈会保护你啊。”她每天早上帮阳阳量体温,只要稍微超过三十七度,就会向学校请假,背他去医院。你母亲永远满脑子只有阳阳,也永远只会称赞和担心阳阳。脑袋普通、健康的你,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若你难得感冒了,虽然她表面上会照顾你,态度却与对待阳阳时的相差甚远。“真是的,真受不了你这孩子。”她只会一脸不情愿地喂你吃感冒药。说穿了,你感受不到她的爱。当然,幼小的你无法理解“爱”这种抽象的名词。但即使无法了解氧气,身体也知道少了它会觉得痛苦。你下意识地领悟到,母亲给阳阳的微笑里有一股暖流,面对你时则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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