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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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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真是适合离别的季节。
说来真是讽刺啊,到最后,能收留他们的只有这个世人视为邪恶的禁地了。
“小妖。”时离拉起他的手,拭去他脸庞的血迹。
“后悔吗?”
几近看不出人影的他,那一双眸子当中还是永不熄灭的火焰,明亮而热烈。他抓住他的手,目光虔诚而恳切:
“我不后悔,从来都不。”
时离扯起一个惨白的笑,如同跌落枝头,落入淤泥里的梨花,凄惨而绝美:
“可是我后悔了,小妖。”
“你······”
他打断他还未说出口的惊慌:“我后悔了,小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十万年前,他被从悬崖上丢下,在悬崖绝壁上一磕,诞生了他。
他们本是一体,却也有着差别。
作为最初的主人格时离,无法拥有强大的力量。在这风雨变化的世间,一直都是妖无翼执着又倔强地将他护在了身后。
特别执着、特别倔强。
就算是遍体离殇,也不会让他受到丝毫伤害。
多好的小妖啊。他何德何能,值得他这样庇护。
仅仅是凭着他能够压制妖无翼的魔性吗?
“时离······”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显得很是无力。不对,他早就无力了。
他们被追杀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忘记上一次看到时离毫无负担的笑容是什么时候了。
“小妖,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着我,谢谢你愿意这般护着我。”时离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我不在乎他们的,真的。我只是觉得······觉得有些事,还是交给我来的好。”
熟悉他的妖无翼立刻查觉他的异常:“你疯了?”
“那是世界的上神,是三皇五帝!就连我都只能保命一逃······你能怎么样?”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眼前这个人太傻了,他承受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久,换做是谁都会崩溃。
他闯过很多的禁地,杀过很多人,天地间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他不拍遭到报应,他只怕时离。
怕这个承受了太多的人崩溃。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灵魂分裂而来,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他见过他最撕心裂肺的哭喊,也见过他最天真无邪的笑。
但就算是那最天真无邪的笑,也有被压抑的苦涩和低落。
他一直都知道。
其实妖无翼最开始出现的时候,还是在时离的身体里的,直到最近百年得了奇遇,方才重新修出了另一具身体。
妖无翼天性嗜杀,时离不敢让他过多的出现,但仍有压不住的时候。而他的本性并不坏,他只是为了保护时离。
妖无翼伴他一路走来,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一直都是时离顶在前面,承担着一切。换作是他,早就暴起大开杀戒了。
时离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身上的肌肤都几乎成了透明。
他摊开了手,手心有一抹洁白,那是一朵花。准确的说,是一条只有一朵花的项链。
花的模样很是普通,但小的很、白得很,像极了眼前这个人。
“小妖,我后悔了。”
“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他们要找的只是我。”
时离低下了头:“我不知道什么是纯净之魂,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认定我是纯净之魂,但这都只是和我有关系,和你没关系。”
“我能压制你的魔性全都是因为这个,我怕你赶我走,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以后让它代我陪着你好吗?”
他早就已经到了极限,混混沌沌地听完他的话,费力地抹去鲜血,看清眼前的人。
越走越远。
时离,和你没关系。
我们本就是一体,我本来就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的。
就算你把我拒之事外,我也会来的。
不是因为魔性,只是因为你。
只是因为你······
他看到了火红的枫叶,那是他们当时一起种下的,像极了血的颜色,像极了火焰的颜色,将他的视线灼烧得不再清晰。
果然,萧瑟秋天,最适合离别了。
“我们到了,小将军请下车。”月舞穿着一身暗紫,为他拉开车门。
小小的身影从车内蹦出来。孩子十一二岁的模样,一条暗红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哥哥呢?”
“拂曦。”来人一身暗红色的铠甲,刀上的鲜血还未凝固。
“星影,我哥哥呢?”
“将军还没回来,不过敌军已经撤退,没有危险。”
听到后一句,拂曦的脸色才好了下来。
与此同时————
“将军,月舞已经把人送到了。”
拂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收队。”
四散开侦查地形的士兵接到号令,收队,列阵,所有动作整齐划一。可见这位年少的将军拥有多高的领军天赋。
“将军。”副将向他致意。
“回城。”
“是!”士兵小碎步跑远了,拂隐却顿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朵花。
刚刚明明没有的,他可以肯定。
这朵花看起来很平常,可平常的花又怎会开到这里?
他慢慢靠近,确定没有危险后,在其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抚上它的花瓣,却又是一顿。
他忘了,他的手上还有血,缓缓地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又缓缓地滴落下去,滴落下去。滴落进黑色的土地上,没有任何突兀,就像是远行多年的游子突然回到家,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那抹纯白向后一歪,拉开与他手指的距离。
“你在怕我吗?”
他低着眉眼,神色落寞。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人亲近过了。
沙沙——
指尖传来触感,见那朵白色长出两片发凉的细叶,其中一片柔柔一卷,缠上他的指尖。
“好小。”
他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有灵性的小东西,细叶缠得紧,似乎在诉说它的不满。不过它的劲实在是太小,并没有带来任何不适。
拂曦,应该会喜欢吧。
这样想着,他取出一只淡青的玉瓶,填了灵土对它道:“这里不适合你生长,愿不愿意跟我走?”
另一片细叶也缠了上来。
他不由笑了,将它移植到玉瓶中。
小东西的根只有两条,少得可怜、短得可怜。移植的过程中它一直都在打颤,要不是那两片叶子一直都缠在指上,拂隐都要以为这小家伙撑不下去了。
移植结束后,小东西立刻又活泼起来,竟又长出了一片细叶,软软地缠上来。
拂隐拨了一下它的茎叶:“别闹。”
小家伙收回自己的叶子,缠在细茎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乖。”
拂隐将玉瓶收好,遥望天边的晨线一眼,随后遁入黑夜。
拂曦不顾星影的劝阻,快步上了城墙。
东方的天边已经有天明的征兆,正在消退的黑色给了他一丝安慰。但也没有让他完全放松下来,反而拧紧眉心。星影月舞远远地站在一边,陪他等着。
“在看什么?”一人拍在他的肩上,语气中带了些笑意。
“哥哥!”拂曦一转头就看见了同样只剩一双眼睛的拂隐。
拂隐越过他向前走了几步,拂曦也转过身跟了上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解去了捂得严严实实的围巾,两条暗红色的围巾在城头飞舞。
拂隐的颈侧多了一条伤疤,拂曦的脸上也多了一抹血色。
“又受伤了······”
拂曦摸了摸伤疤,眼睛却一直往拂隐的伤上瞧。拂隐的伤口长了很多,还没有完全凝固,这位置,怎么看都是他的伤更重一些······这人的注意力却全都在自己身上。
他们是青家的养子,地位不高,可拂隐却执意将他护在身后。
“喏。”
拂隐递出了那只淡青色的玉瓶。
接过自家哥哥递来的东西:“这是什么?”
小东西面对他的接触,也是先躲了一下。
“捡到的。”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只手靠近。
似乎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三片叶子舒展开来,柔柔地卷上他的指尖,还摇了摇,竟如撒娇一般。
“好灵性啊。”拂曦兴致勃勃地逗弄着小家伙。
小家伙招架不住拂曦的逗弄,连叶子都缩回了一片,挣扎着偏向拂隐。
“都怕你了。”
拂隐拿过玉瓶,小东西立刻重新缠了上来。
“什么嘛——”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光已经洒满了大地,金色的光辉照耀在战场上,退去夜晚的狰狞。
这时的小家伙却开始不安起来。
“咦?你怎么了?”拂曦看着在玉瓶之中晃动的它。
云层被阳光穿透,将天空染成火焰的颜色。
将士们沐浴在阳光之下,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刻。对于拂隐和拂曦来说,这样一起面对朝阳的时光也是很难得的。
面对朝阳,面对希望。
还要继续走下去呢。
“哥哥!”
“怎么了?”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好不好?小花小花的叫太难听了。”
“随便你。”
“可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要不······就叫时离吧。”
时离,时间与离别,这世上最不可逆的悲哀。
“好啊好啊,你以后就叫时离了,知道了吗?”
细叶柔柔地缠了上来,卷起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