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有理》枫棉

1、公主有理

　　阳春三月，气温已逐渐回升，邺城依旧同往日般热闹非凡。

　　皇宫南书房内，学生已来了大半，少傅还未到，整个殿内吵吵嚷嚷。

　　前排有几个学生摇头晃脑地背着昨日课堂上学的文章，大部分人扎成三两堆激烈讨论着城内外轶闻趣事，而后排的学生则是频频点头，昏昏欲睡。

　　这时，从殿外进来一个人，身穿绿冰梅纹加金锦锦袍，腰系蓝荔枝纹金缕带，腰间挂满了翡翠玉佩，富贵奢靡气息扑面而来。

　　唯独不太雅观的是，这人单脚离地，被两个书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咬牙切齿，面色难看。

　　他刚一坐下，一群人便围了过来。

　　“ 罗公子，你腿怎么样了？ ”

　　“ 罗公子，你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就来了？ ”

　　“ 对呀，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的。”

　　罗文曜本来心里就不爽，刚进来一群人就开始假惺惺地围着他嘘寒问暖，让他更加烦闷。

　　“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关你什么事？ ”

　　先前说话那人一噎，随后继续扯着笑脸道：“ 对对，罗公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是我多嘴了。”

　　罗文曜是丞相之子，而他爹正是丞相属下官员，轻而易举就能被丞相拿捏，即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他也得去奉承这罗公子。

　　罗文曜瞥他一眼，不再理他，扫视殿堂一周问道：“ 她没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瞬间明白这个“ 她”指的是谁。

　　黎国公主元瑾宁，罗文曜的死对头，两人八字不合，从进学第一天斗到现在。

　　前些天少傅提问诗经，两人都没背上来，到殿外罚站，不知怎么又斗了起来，罗文曜说不过元瑾宁，气急之下便想动手，结果被元瑾宁一脚踹下台阶，崴了脚。

　　最让他丢脸的是，先动手的是他，崴脚的也是他。

　　他现在都记得当时少傅一脸惊异，满脸都写着“你打女子就算了，居然还打不过”的表情。

　　想到这，罗文曜更生气了，他咬牙切齿道：“哼，她最好以后都别来了，不然下次我一定要她好看。我……”

　　“你要谁好看啊？”
　　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众人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元瑾宁面带微笑，眨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慢悠悠地踱步进入殿内。

　　众人皆不敢发声，一边是权臣之子，一边是恃宠公主，哪一边都不能得罪。

　　于是便纷纷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待少傅的到来。

　　元瑾宁走到罗文曜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

　　“罗公子怎么不继续说呀？你要谁好看呀？”

　　罗文曜狠狠地瞪着她，元瑾宁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直起身来上下扫视他。

　　“我看罗公子多虑了，你整天打扮的跟个花孔雀似的，谁能有你好看啊。”

　　“你！”罗文曜气急，想站起来，不料脚力不稳，又坐了回去。

　　元瑾宁作害羞状，掩面而笑道：“诶呀，罗公子过奖了，我哪有你好看啊。”

　　下一秒，她便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不过你走路可要小心呀，别把另一只脚也崴了，如果好几天不能来上课，我可是会想你的。”

　　语毕，她便转过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把罗文曜凶神恶煞的眼神挡在背后。

　　她一落座，坐在她前面那人便扭过来问她：“公主，三皇子今天怎么没来？”

　　“三哥今日去看我阿姐了，”元瑾宁向他挑眉，“干嘛？你天天这么关心我三哥，有什么企图？你喜欢他啊？”

　　姚桓一瞬间脸涨红，连忙反驳她：“公主别瞎说，我与三皇子是挚友，我这是对朋友的关心。”

　　“哦，那我不算你朋友吗？你都没这么关心我。”元瑾宁趴在桌子，语气漫不经心。

　　姚桓脸更红了，说话变得支支吾吾：“哪有…我也很关心公主的……”

　　元瑾宁不说话，闭上眼假寐。姚桓便不敢再多语，看着元瑾宁一张白皙的小脸和她卷曲微微颤抖的睫毛，良久，他才转过身。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元瑾宁便睁开了眼睛，适逢少傅进殿，宣布开始上课，乱哄哄的堂内才安静下来。

　　少傅拿着讲义转来转去，下面的学生跟着他摇头晃脑地背书，元瑾宁跟着他们一起摇头晃脑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极了，索性开始自己找乐子。

　　她拿出一张纸，用笔蘸取研好的墨开始大展身手。

　　“一个圆圆的脑袋，加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鼻子…嘴巴……唔……还少点什么呢。”

　　她笔尖挥洒自如，一个四不像便活灵活现地展现在眼前。

　　她仔细端详片刻，又在四不像的额头上画了个王字，随即满意地笑了笑。

　　坐在她旁边的何正信眉心一跳，扶额无语。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少傅的声音在元瑾宁耳边萦绕。

　　“还真是聒噪……”元瑾宁小声嘀咕着，手下动作却不停。

　　“公主，这句诗是出自哪位诗人？”少傅笑吟吟地站在元瑾宁桌旁，给她来了个出其不意。

　　“啊？”元瑾宁立马站了起来，随手将那张纸揉进手心里，把手背在身后。

　　对着少傅那张笑眯眯的脸，她开始卡壳：“呃……这句诗出自……出自……”

　　她眼神瞄向何正信，何正信指了指少傅，对她比了个口型，她没看懂，但她想到少傅平时爱读太白先生的诗，便自信地点点头道：“这句诗出自李太白。”

　　“噗哈哈哈。”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笑声，能笑得这么明目张胆的除了罗文曜就没人了。

　　元瑾宁扭过头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罗文曜满脸得意道：“这句诗出自王籍的《入若耶溪》，公主，你既不懂，为何不好好听少傅讲解而分心呢？这不是不尊重少傅吗？”

　　元瑾宁语塞，她确实没有认真听讲，而少傅就站在她旁边，她也不好发作，便不理他，很给面子得给少傅道了个歉。

　　少傅见到公主今日如此谦逊恭敬，一时感到受宠若惊，也很给面子地顺着台阶下，让元瑾宁坐下了。

　　谁知道罗文曜不知好歹，好不容易能让元瑾宁吃瘪一次，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他接连落井下石道：“公主，既然来南书房学习就要踏实认真，你每日这般浑水摸鱼恐怕会让陛下伤心吧。”

　　“你与三皇子同时进学，而课业却相差如此多，好歹少傅每日还对你关注有加，我若是公主此刻定已羞愧至极了。”

　　在场众人皆不敢出声，眼看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少傅害怕这两人再起冲突，连忙打圆场。

　　“好了罗公子，我们继续上课吧。”

　　罗文曜挑衅完后，得意地摇着扇子。

　　元瑾宁坐在位置上，听了罗文曜的一席话后依旧面色不改，看不出喜怒。

　　旁边的何正信小声问她：“公主，你没事吧？”

　　元瑾宁瞥他一眼：“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他。”

　　何正信：“你今天真奇怪，都不回嘴，平时你都不会忍的啊。”

　　“小不忍则乱大谋，”元瑾宁哼了一声，“待会你就知道了。”

　　何正信：“……”

　　他就知道，元瑾宁刚刚不理会罗文曜定是准备了一个大招送给他，亏他还觉得元瑾宁学会隐忍了。

　　何正信默默地在心里给罗文曜烧了三柱香。

　　上午的课业结束后，众人同少傅行过礼，便纷纷离去。

　　罗文曜今天让元瑾宁吃了个瘪，心情大好，前几天被她一脚踹下台阶的郁闷一扫而空，他招呼门口等候的书童，让他们进来搀扶。

　　他整理好衣服，一抬头，便见元瑾宁站在他面前。

　　罗文曜立马警惕起来：“你干什么？”

　　元瑾宁笑脸吟吟道：“罗公子，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罗文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元瑾宁：“我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前些天害你崴到脚是我不对，你关心我读书，我还与你斤斤计较……都怪我不懂事。”

　　罗文曜震惊了，面前的这个人，当朝最得宠的公主，和他斗了三年的死对头，现在，正在跟他道歉？

　　元瑾宁没看他脸色，自顾自地说：“我今天认真想了想你说的话，我若不好好读书，父皇会伤心的，我以后会努力赶上课业，再也不同你斗嘴了。”

　　说完，她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嘴角耷拉着，眼圈红红，看了直叫人心疼。
　　罗文曜狐疑道：“当真？”

　　他不敢轻易相信，毕竟这人今天早上还在讥讽他，怎么可能变脸这么快。

　　“真的，我没有骗你。”元瑾宁轻轻叹气，“其实早上对你说出那番话后我就后悔了，我今天课上之所以分心，就是为了表达我的歉意，特地给你作画像的。”

　　说完，元瑾宁便将手中的纸展开，递给了罗文曜。

　　罗文曜心里好奇，接过来后，脸色变了又变。

　　画上一个身形似人，长相却非人样的东西，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睛，咧到耳后的嘴角，一个猪鼻子，铺满整个额头的“王”字，右下角还写着“赠罗文曜”四个大字。

　　好一个四不像。

　　罗文曜阴着脸问：“你故意的？”

　　元瑾宁一脸疑惑：“什么故意的？这是我用心至极才作出的画，罗公子是在嫌弃我画的画吗？”

　　“看来罗公子还是很讨厌我，不愿意原谅我。”

　　元瑾宁眼圈红红的，说完还作势抹了抹眼角，她黯然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一瞬间，罗文曜内心罪恶感满满，元瑾宁这模样真的像是认错了，他要是再为难下去便显得他不近人情了。

　　更何况元瑾宁还是公主，身份尊贵，还得圣宠，若传到陛下耳朵里，他便不好交代了。

　　如果能自此与她打好关系，不管怎么说于他还是有很大益处的。

　　想到这，他便开口道：“既然公主诚心道歉，我便收下这幅画像了。”

　　元瑾宁立马抬头，笑道：“那就多谢罗公子了。”

　　门外书童看见元瑾宁走开后便进来扶罗文曜，却被元瑾宁拦下。

　　“罗公子，你我自小相识，按理来说我应唤你一声哥哥，今日之事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还是让我来扶你吧。”

　　罗文曜心头一跳：“不必了公主，你是金贵之躯，怎么能来扶我呢？”

　　“无妨。”元瑾宁扶着罗文曜的胳膊，指挥两个书童，“你去给罗公子打伞，你来给罗公子扇风。”

　　元瑾宁把两个书童支开，只她一人扶着罗文曜，而元瑾宁是公主，罗文曜也不敢真的把她当丫鬟使，被她扶着也不敢使力，只得一只脚用力支撑着往前挪。

　　走到殿前台阶时，罗文曜已是满头大汗。

　　元瑾宁四处张望：“你们没带步辇吗？”

　　“回公主殿下，我们公子是乘马车来的。”

　　元瑾宁：“你们怎么办事的？罗公子腿脚不便还让他走这么远的路。”

　　她扭头向自己的丫鬟道：“锦瑟，去带这两位小童抬个步辇来。”

　　“是。”

　　罗文曜受宠若惊：“多谢公主。”

　　锦瑟带着两个小书童走后，便只剩下了元瑾宁和罗文曜两人。

　　罗文曜还在心中猜测，公主为何突然变化这么大，今天这一波三折，难道真的想同他握手言和？还是另有其他打算？

　　元瑾宁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站在他身旁。

　　两人静默许久。

　　罗文曜站的腿都有点麻了，元瑾宁突然开口：“罗公子，你看那有只蝴蝶。”

　　罗文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此时阳光正明媚，他被照得睁不开眼，努力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元瑾宁说的蝴蝶。

　　元瑾宁也不管他看没看到，下台阶想去追赶那只蝴蝶，刚走两步，脚下突然一扭，惊呼道：“罗公子！”

　　罗文曜看到元瑾宁快要摔倒，下意识去拽她胳膊，刚抓住她手腕，便看到元瑾宁嘴角露出的微笑。

　　他心中一惊，想收回手，可已来不及，元瑾宁反手拽住他小臂，用力一扯，两人调换了位置，元瑾宁立马松开了手，看着罗文曜掉了下去。

　　罗文曜半仰着坐在地上，疼的呲牙咧嘴，狠狠地瞪着元瑾宁。

　　元瑾宁笑嘻嘻地朝他眨了眨眼：“罗公子，这招呢，就是你说的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