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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梧桐叶落 ...

  •   沈清晨出生的那一年,她的父亲只有27岁,正值壮年。

      对于一个对生活有规划有抱负又刚好儿女双全的中年男子而言,这是一个很好的年纪。

      更何况在他们村里,他是一个非常得力能干又有魄力的男人。

      在乡里,他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是个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但凡提起他的名字,有点年纪和阅历的人无有不知无有不晓的。并且知晓他的人都对他赞赏有加,好评如潮。

      他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性格热情开朗又大方。口才了得,见人就笑,逢人便夸,既不失幽默风趣,处事又沉着稳重。

      他还尊老爱幼,不嫌贫爱富,最难得的是,待朋友一片赤诚,肝胆相照,两肋插刀。因为这个缘故,他结交到许多朋友,且朋友遍布五湖四海。

      在家里,干农活他是一把好手,插秧播种,眼疾手快,摘玉米捆花生,干脆利落。割稻谷挑上百斤的担子,气都不带喘一下,还能超前完成任务。

      在外面,他不仅结识了一堆朋友,还有一个会经商的头脑。与朋友一起承包村里河岸边的大沙场,经营钢筋水泥和木材等生意,顺带在乡镇铺个摊位卖猪肉,再有跟朋友合伙买了一辆大货车专门运输土砖,沙子,石头等建筑材料。

      总之,他的生意在当地做得风风火火,风生水起。

      90年代初期,中国的经济发展项目还不似今日这般五花八门,百花齐放。他经手的生意都是当时比较热门的。

      虽然投资大,利润小,挣不了几个大钱,但对于改善一个家庭的经济生活水平,还是绰绰有余的。

      故事如果一直按照这个既定路线走下去,没有偏离轨道,没有家人被疾病困扰的话,沈清晨想必会跟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样,有一个衣食无忧且愉快的童年和比较安稳顺遂的人生。

      在该念书的年纪好好念书,该上大学的年纪好好上大学,该恋爱的年纪尽情的谈一场恋爱,该结婚生子就结婚生子。

      没有这么多顾虑,也没有这么多故事,一切都比较容易顺其自然。

      毕竟,普通家庭里,有个能干的父亲做为顶梁柱支撑家庭,为儿女们遮风挡雨,做他们坚强的后盾,比什么都强。

      儿女们跟着一家之主走正常家庭该走的路线,他们的人生就能少吃些苦,少走些弯路,少看些人间百态。

      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完美,人们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事与愿违乃常态。

      老天爷往往就是喜欢跟人开玩笑,考验人的耐力和韧性。

      每个人拿到的命运剧本都不一样,老天爷给安排的,他最大。

      沈清晨家美丽的小康生活肥皂泡终究是破灭了。在她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的第四年秋天,他的父亲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当然是在开自家大货车运输的途中走的。车里连他在内一共三人,一个是平时工作的合作伙伴兼朋友。另一个是妻子的姐夫。车厢内载着土砖,是妻姐家准备盖新房子用的。

      他们开的车因为要避让前方快速行驶过来的车辆而侧翻。车内其他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只不过身上稍微擦破点皮,就他一个人走了。

      货车从坡度较高的马路上翻倒,强大的外力将他震伤,他的内脏被货车的方向盘重重挤压,脾脏破裂,没有来得及送往大医院抢救就走了。

      1994年,人们没有手机,家庭座机也还没有普及,信息的传递和交通工具相当的落后。

      出事故的第一时间,没有办法及时拨打120救助电话,自然也就没有救护车送往大医院救治。

      事发现场,沈清晨的父亲还没有断气,车上没出事的两个人拦住了一辆路过的汽车送往就近的镇医院,沈清晨的姨丈留下来看护她的父亲,另外一个人却立马折回去守着车子和土砖,想办法找人把车子给吊上来。

      他们没有及时通知沈清晨的其他家人。

      姨丈还在镇医院问医生要不要在小医院里动手术,或者是送往市里的大医院救治。

      夜已深,镇医院的走廊里静得有点可怕,白窗帘被夜风吹起,胡乱的拍打窗台,好似在宣泄平日里总是自个在夜里孤寂的表演。

      她父亲在小医院里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很痛,看来我不行了。”就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次日上午,她家里来了许多人。

      有她父亲的好友,有街坊邻居,还有家族亲戚,他们熙熙攘攘挤满了沈清晨家的客厅和前院。

      人们交头接耳,声音此起彼伏,纷纷议论她父亲去世的事,她奶奶在屋里哭得泣不成声,泪流满面。身边的伯母和婶娘在一旁不停的安慰她,说一些宽慰的话,沈清晨的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家里此刻没有人坐镇主持家中大事,安置四面八方到来的宾客。

      大家长爷爷和刚刚年满二十的大叔都赶往小医院去处理她父亲的后事了,小叔还在学校里上课。

      沈清晨因为在村里跟小伙伴玩耍过久,累了,渴了,中途折回家中打水喝才看到家里的情形的。

      她看到许多未曾见过面的长辈,他们轰轰隆隆,各说各话。

      没有人上前理睬她,也没有人关切的抱起她,告诉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跑回屋内扯着嗓子喊了奶奶好几次,奶奶都不睬她,婶婶伯娘们也不理她。她跑进跑出,有点着急,但就是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觉得很奇怪,很不对劲,今天太怪了,气氛跟往常不一样。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聚到她家里来说事,为何大人们的表情如此奇怪和严肃?

      总之,她说不清是什么样一种感觉,却又莫名的,一股心慌和压抑的情绪向她袭来。

      年仅四岁的孩童,她能有什么体会和感受呢?这正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年纪。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眼里除了每天和小伙伴一起快乐的玩耍,能知道什么?

      她知道什么叫做难过,什么叫做痛苦,什么叫做悲伤吗?她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可是,今天,这种压抑的情绪让她感到难受,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想笑又不知从何笑起,她似乎知道了点什么,但又不能深刻的领悟。

      这一刻,有两个叫做悲伤和难过的词语从她的身体里长了出来,却无声无息的又种了进去。

      而她仅有四岁,此刻还根本不懂这两个词该如何写如何念。

      周围沉闷的空气压得她喘不过气,且被一种无形的忧郁感笼罩着,追赶着,想逃却逃不掉,想甩又甩不开。

      突然的,她猛的想起来要找妈妈,对,妈妈呢?她去哪里了?家里这么乱,她怎么不见了?找到妈妈就找到了答案,找到答案就不会如此难受了。

      无论如何,先避开这些人再说。

      沈清晨迅速地跑到了村头的那棵大梧桐树下。

      她知道,通常这个时间段,妈妈不在家里,便是到村边的池塘洗衣服去了。这条路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站在这里等她,她路过时一定能看见她。

      村头的这棵梧桐树很大,平时需要两个大人伸出双手才能勉强把它抱住,它是这个村的地标。

      每年夏天,梧桐树的枝头开满了许多紫白色的梧桐花,花团锦簇,给人一种很纯净,洁白的感觉,看上去非常漂亮。

      一场大雨过后,许多美丽的花朵被雨水拍打下来,沈清晨和小伙伴们经常赤着脚走到这棵梧桐树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花朵,再把一朵朵俊俏的小花插进手中的荆棘条的小刺里,花朵立刻变得立体起来,仿佛又有了生命力,一串串排列在一起,甚是好看。

      而如今,却是秋天,梧桐花是早已没有了的。

      只留下一片片枯黄的树叶和枯萎的枝干,树枝像节节根一样脆,已经没有了生命力。

      整棵大树像一把破烂又古老的大雨伞,风一吹,树叶窸窸窣窣掉落下来,场景看上去破败又凄凉。

      沈清晨终于等回来了她的母亲,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喜又兴奋地跳起来喊妈妈,而是满脸沉郁的对母亲说道:“妈,你赶快回去看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咱家来了好多人,奶奶一直在屋里哭。”

      她最后也没弄明白她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那年的秋天很长,大人们都不爱说话,很沉默,也不爱笑了。

      后来,秋天终于过去了,而寒冷的冬天却来了。

      四岁的她,不明白人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死这个字有什么概念和含义。

      她只清楚,自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又过了许久许久,她才又知道,父亲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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