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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者 等到A-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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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A-14在办公室里呆到傍晚,门外大厅准时响起部分区域断电铃的时候,他才想起昨天凌晨时分,自家门外那个按门铃的人。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给秘书丝特拉,询问昨天基金会里是否有人上门拜访。
出乎意料地,丝特拉说,“是的主任,MTF的一名指挥官昨晚有急事联络您,向分部申请了您住址的访问权。我以为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哦?是谁?”
“请稍等……”电话那头传来鼠标的点击声,“我把资料发给您了,那位队长叫布塔妮·佩特,是行动队的负责人,背景似乎是本部那边,具体信息很模糊。”
“好,帮我联系她,九点前我会一直在指挥部。”挂断电话,A-14把丝特拉发来的资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个佩特队长的确很神秘——从背景到性别,A-14看着屏幕上那张线条坚硬,略显中性的脸,思考着如果这个人开口说话,怎样的声音才会显得自然而不违和。
海晏河清风平浪静,自己所管辖的这个分部已经很久没出搞过什么大新闻了,比起那些果敢专横顶着高投入活跃于研究前线的负责人来说,热血什么的,仿佛已经从他身上抽离良久。A-14并非基金会的狂热信徒,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他真正信奉的,它也绝不会被轻易定义于某种理念、某个组织,或是单纯的不可知。
某些时候A-14会觉得,对体制之内的种种过分热衷的阿贡博士,在灵魂深处其实与自己不无二致。极端的信仰恰恰是廉价的自我麻醉,真正献身于某种理念的人,是永远不会固步于理念本身的定义的。
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桌上记载着各个分区电话的通讯簿,开始认真思考昨天承诺给博士的事——答复?要怎么答复呢,大方吐露内心真实的想法,告知对方已经得到了自己的全力支持吗?还是不丢掉与人交往的本能,应付过后静观其变呢?
苦苦思索结论时,丝特拉的电话打来了。
“是这样的主任,佩特长官说,昨天她紧急拜访您为的是一名行动队队员今后的工作交接问题,而不出意外的话,这位队员会在今天傍晚,也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找您报到……”
“等等,什么行动队员?我并没有申请调令。”A-14听得一头雾水。
“呃……对不起,佩特长官也没有说得很清楚,她的原话是:‘既然12会在我之前见到主任,那我们的会晤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相关情况我会让12代为转告。’”
没有得到回复,丝特拉不会挂断电话,只是她不知道此刻漫长的沉默里,电话那头的上司在想些什么。
“主任?”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好的,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下班吧。”A-14声音如常,这让她松了一口气,自己都不太清楚刚才的压迫感从何而来。放下电话,丝特拉下意识朝走廊尽头的客梯口看去,那位神秘的访客如若到来,就将会从那个位置出现,方才询问佩特无果后,她曾自行调查了一番近期的人员调动和那位代号“12”的特遣队员,却一无所获。作为这个机构最高执行长官的助理——丝特拉晃着手中的茶杯,皱了皱眉,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并且能感觉到,自己的上司也是同样。
丝特拉站起身,打算去茶水间将杯子洗净。路过电梯时她扫了一眼,两台都停留在1层。茶水间位于电梯转角的另一端,紧挨着卫生间和紧急逃生出口,大楼的这一面没有设置办公区域,也没有窗,几个鲜少使用的实验室此刻已全部断电,虽是傍晚,内部看来却一片漆黑,只有头顶走廊的照明灯刺眼发亮。丝特拉走进茶水间,隐隐听到隔壁传来水流的声音。
水声均匀而清晰,传进空无一人的室内显得有些瘆人,她打开面前的水龙头,任由它流着,发现两股水声并不能中和,一墙之外,那声音更清脆,延绵有力,仿佛要流到人的脑子里去。丝特拉分辨出那是淋浴花洒的声音,收容区的大部分卫生间都配有浴室,不过刚才也说了,由于这一层的特殊性,几乎是不会有人使用的。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悄声走进卫生间,水声是从男浴传来的,要想看清隔间的门,必须再绕过一面横插过来的墙,丝特拉从上衣口袋掏出一面小镜子,想假借补妆细细观察,真撞上人,也不至太过尴尬。
正当她随意打开镜子,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墙后的浴室时,镜中猛然出现的人影,让丝特拉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一瞬间心跳都停了半拍,她触电般转身,惊骇至极反而发不出声音,手中镜子甩出去,砸得四分五裂,仿佛在代替她高声尖叫。
A-14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等来所谓的行动队员,敲门声起,反而进来了叼着香烟的阿贡博士。
也好,A-14心想,这一位倒是也可以。
他没有请对方坐下,而是自己也站了起来,合上椅子走到窗前,背对着阿贡博士,一言不发。
博士在他身后熄掉香烟,吐出最后一口宛若叹息的烟雾,说道:“我并非来催促任何答案,主任。我知道那需要时间。”
“时间?”A-14看着窗外。
“博士,我们都没有时间。”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以阿贡对时间的概念来说,大约有一支烟的工夫。就在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将要被助理请出去的时候,A-14终于有了动作。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个文件夹,干脆利落地递了过来。
博士有点想笑,他深谙对方行事认真,也了解这位主任对待答复的严谨,不然这种类似小学生传课本一样的交流,还真让人觉得有几分滑稽。
然而,调侃的话还未说出口,阿贡就愣住了。
文件夹里只有两张翻印的黑白照片,分别拍摄了一男一女仰卧在狭小的储物室地板上,看来死去多时。虽然角度不同,但从周围场景上看,两张照片位于同一现场。
A-14轻抬下颌,博士会意,将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分别标注了编号和日期,女性死者的那张是四天前,男性死者的则是一周前的5月1号。
“这是在……基金会内部……”博士喃喃道。他反应很快,照片上的两人都穿着私服,明显不是实验人员,遇害地点是千篇一律的办公区储物室,大多数人离开设施前都会去消毒换装,柜子角落还隐约印着基金会的标志。
“秘密调查,已经进行了一周。”A-14抽回照片,随手放进粉碎机,阿贡博士目光跟随他举重若轻的动作,内心的震动到达极点,事件发酵一周,自己没有听闻半点消息,他暗自猜想,整个收容区参与调查的人恐怕不超过十个。
主任封锁消息的用意,他也大概能够理解,只是阿贡博士想不明白,对方何以在这样一个契机让自己成为知情者。
“两名死者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尸体和周边环境也很干燥。在看到你有关《深海绘》的事故报告之前,我们一直在怀疑其真实死因。”A-14解释道。
阿贡瞬间懂了什么,“他们是淹死的?!”
A-14点点头,补充了一句:“缺氧性窒息。造成肺水肿时,血液浓度很高。”
阿贡博士的专长在化学领域,不过好歹研究了深海绘这么久,他还是快速抓住了A-14话里的重点,出口已不再是反问。“被海水淹死的……”
《深海绘》。
——严格说来,这是一幅油彩绘制的古画。具体制作年份无法检测,之所以能称其为“古画”,是因为在基金会现有的记录中,至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就有了这幅画的收容档案。囿于战争和当时的科技手段,详细的获取记录已不可考,画作也几经易地,早就离开了最初的收容区。二十世纪末期编入Site-6后,几十年来鲜少有研究涉入。
此前阿贡博士在跟A-14解释事故报告的时候,曾用过“攻击手法单一”这样的描述,并非避重就轻。测试者在直接观看这幅画的24小时之后,会出现呼吸困难,直至肺部被海水填满的症状,最终死于类似溺水的窒息。不过说实在的,在基金会这种怪力乱神的地方,这一类SC/P,简直如同莫奈的风景画一般,拿黑布一包,每天抱着睡觉都没问题。
如果不是……阿贡的思绪猛地下沉,莫名的悲怆情绪包裹上他的内心,收容区内两起相似的死亡事件,自己在深海绘中发现的秘密,究竟哪一桩是因,哪一桩是果呢?
“我对比了他们肺里的海水成分和盐度。”A-14不动声色地观察阿贡的神情,在适当的时候引导着话题,“——确认和深海绘致死者是同一种海水。”
“当然,‘同一种海水’这个说法,在你们研究人员听来可能不太严谨,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死于这幅画的个体之间,本身的海水成分也是有细微差别的。我们可以根据世界各大洋中的矿物、含盐度来缩小范围,但依靠人肺里取出的海水来准确定位,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阿贡博士沉默不语,A-14本想继续说些什么,目光瞥见墙上的挂钟,改口道:“长话短说,和深海绘挂钩是一种暂定的结论,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对你开放他们死亡的全部资料,但是博士,我无法确定你是否,真的理解这项研究背后的意义。”
“什么意思?”阿贡没听明白。
“上次你提交事故报告的时候我说过,36名D级人员不是个小数目,那是站在基金会“资源”消耗的角度,毕竟只是D级人员,终其一生的价值,也只有这个。但是在这里——”A-14用手指轻扣了扣木制办公桌,声音低沉,“他们都是遇害者,是你我的同僚。阿贡博士,你会想要更多的‘样本数据’,还是做好永远不明真相的准备,竭力终止这一切呢?”
阿贡看对方射来的灼灼目光,苦笑道,“主任,看来那份事故报告,真的让你对我偏见很大。”
A-14摇摇头,正待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重重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