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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1 朝着地狱深处坠落(原著朱翊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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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地冷起来,寒风侵蚀着人的躯体,将温热的骨肉渐次冻成化不开的冰。
朱翊晗匆匆走在下朝的路上,耳边嗡嗡作响,大臣们在朝会上的互相攻讦此时如潮水一般向他的耳朵里涌来,占据了他的大脑。
只是,吵着吵着,那声音就变了味,甚至夹杂了女人和小孩的声音。他努力地想听清楚,却只能如汹涌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一般被卷得七零八落。
“谁知道他是不是先皇后的孩子,说不定是哪里来的杂种呢。”
“哎,听说他脑子有病,以后不会变成疯子吧?”
他仿佛被触动了哪根敏感的神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身后一大群跟着他停下的太监宫女,声音里夹杂着怒意,狠狠道:“谁在说话?!”
宫人们全都低着头一言不发,有几个甚至开始发抖。
他眼睛通红:“不说是吧。”他冷笑一声,随意指了几个宫人,“这几个,拖下去杖毙。”
被点中的宫人露出惊恐至极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捂住嘴巴拖走了。其他的宫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迅速地重新列好队,跟在皇帝后面向乾清宫走去。
殿门打开,朱翊晗走进去,屏退了王福以外的其他宫人。他走过冷清的主殿,在书桌上发现了一只正打盹的胖橘猫。他伸手摸了一会儿那油光水滑的毛皮,耳边的嘈杂声便逐渐淡了下去,他抱起猫靠在榻上,眼里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好像回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用手捂住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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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很冷,空气里有点潮湿,可能要下雪了。
整个乾清宫愁云惨淡,宫人们全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平日里走动甚至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惹了陛下生气就遭了殃。王福还从太医院拿了不少给陛下吃的药丸,放在各处的柜子里便于随时取用。
夜里,朱翊晗孤身一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寝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闭着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在这长久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里,他恍惚间觉得三魂七魄都蒸腾了出去,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依旧醒着,还是已经在梦里。
眼前逐渐浮现出一片冬日的冰湖,他站在湖边,左右看了看,觉得自己应当是在御花园里。
还没完全冻上的湖面是像翡翠原石一样的暗绿色,湖边没有栅栏,只有一些低矮的石阶用作隔离,侍卫不在,他没有靠得太近,以免脚滑落进湖中。
耳边传来极细微的窸窣声,他瞬间便意识到了自己身处何方——十七岁回宫那年的冬天,朱文筠指使一个外邦的小王子将自己推进了湖里。彼时他根本来不及防备,因为天冷穿着厚厚狐裘的他只看见了一个匆忙跑走的背影便沉进了湖里,要不是他的侍卫及时赶来,恐怕就要落下病根了。
他的眼神霎时凶狠了起来,这一次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他凝神细听,待到合适的时机迅速转身,趁对方吓得愣神的刹那掐住了那小王子柔软的脖子,一下摁进了冰冷的水里。
那小王子疯狂地挣动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些古怪的声响,他衣领上的狐裘毛边蹭在朱翊晗手上,有些发痒。
朱翊晗力道丝毫未减,直至手下的人几乎停止了挣动,他才将人捞起来,随手丢在了岸边。
死不了,留个教训足够了。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离开。
第二天早上,朱翊晗从睡梦中悠悠醒来,只觉得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平日里做梦都是些他遭人欺负的痛苦回忆,今天居然能扬眉吐气一把。他高兴得伸了个懒腰,手却触碰到了床头什么东西,毛茸茸的。
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却瞬间瞳孔骤缩,僵在了原地——
他的床头躺着一只橘猫,已经凉了,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痕迹,是被掐死的。
他震颤片刻,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他的指甲缝里沾了
许多橘色的猫毛。
王福听见动静进来,看见床头的猫尸体之后顿了一下,随即轻手轻脚地将它抱走了。
朱翊晗始终一动不动,维持着盯着自己手的姿势。直到王福去而复返要来服侍他起床时,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不必了。”
王福愣了愣,站在原地听他指示。
只见朱翊晗转头,盯着窗外的积雪,眼睛里没有一点光芒:“今日罢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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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到了,京城里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但皇宫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沉闷死寂。
今日又是个雪天,朱翊晗一如既往地没去上朝,只闷在乾清宫里批折子,时不时拿起太医院拿来的药瓶吃上一颗。
没批一会儿,他就揉着眉心斜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的精神越发差了,自从发财被他亲手掐死之后,他就靠着把太医院送来的药丸当糖豆嗑来保持清醒。只是是药三分毒,副作用就是他变得嗜睡起来,常常不自觉地便原地陷入昏睡,醒来时茫然不知身处何方。
王福适时为他奉上一盏温度正好的茶,他抿了一口,却没能打起精神,眼看剩下的折子也不多了,他便吩咐道:“扶朕去榻上歇一会儿。”
久坐后的四肢有些僵硬,王福小心地扶着他,捏着他越发单薄的身材,只觉得心疼极了。多好一孩子,怎么偏偏得了这种医不好的病,成天要受这些苦。
眼看着青年在榻上渐渐睡熟了,他静悄悄地退下去,守在门口,有些发愁:太医院今日一个药童来报,说是陛下用的这些药丸当中有一味药材近日紧缺,恐怕制不成陛下平时所需的量了。他得仔细看着些陛下,免得他又吃太多药。
等朱翊晗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窗外天色阴沉,他揉了揉眼睛,仍是觉得脑袋昏沉。他盯着床头的镜子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将那镜子扣在了桌面上。
他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口:“阿笙。”
尽职的隐卫迅速出现在他面前:“陛下有何吩咐。”
朱翊晗手撑着头闭目养神:“说说今日,宁王都做什么了。”
“回陛下,宁王今日先是与姜妃娘娘在宫外逛街游玩,后与丽察国使臣耶律兰私下会面。”阿笙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哼。算他有点进步。”朱翊晗冷哼一声。宁王与姜妃今年秋天就开始不清不楚的了,他偶然见到过姜妃一次,的确是个美人的皮相,只是假模假样的像个提线木偶,如今与他那狼心狗肺的混蛋弟弟厮混在一起,将来小心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宁王倒是学聪明了些,知道为自己拉外援了。看来也不完全不是做皇帝的料嘛,以后若是能得姜丞相辅佐,倒也不至于成个昏君。
啊。无所谓了。关他什么事呢。反正他大约也活不了多久了。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抖抖袖子,坐起来,慵懒道:“王福,传膳。”
宫人鱼贯而入,转眼间便摆好了一大桌子菜。朱翊晗闻了闻味道,皱眉:“怎么是苦的。”
领头的宫女恭敬地回答:“回陛下,这是御膳房特地为陛下准备的药膳。”
朱翊晗闻言,盯着那开口的宫女看了一会儿,冷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被他看得冷汗直冒,只觉得好像被蛇盯住了似的,小声答道:“采薇。”
朱翊晗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道:“杀了。”
那宫女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用极怨毒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即被侍卫拖走了。
眼见领头的人遭殃了,剩下的宫人都跟鹌鹑似的垂眸看着地面。朱翊晗觉得有些烦躁,转身取了一枚药丸服下,道:“菜都撤了。朕没心情吃。”
宫人们如蒙大赦,迅速退了个干净。朱翊晗叫住也想退下去的王福:“等等。”
太监立即走到他身边,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给朕煮碗面来。另外药快吃完了,再拿瓶新的来。”
王福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只要陛下不嫌弃奴才的手艺就好。只是……太医院今日传话来说,陛下您用的这药丸有一味药材近日紧缺,恐怕过几天才能再送新的来……”
他抬眼看向榻上的青年,却发现他似乎毫无波动,只“哦”了一声,便道:“知道了,你下去煮面吧。”
他应声退下。心里头琢磨着陛下今日的反应不太对,明明面上还微笑着,眼里却毫无神采,仿佛坐在那的不是个活人,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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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白天睡太多了的缘故,夜里反而辗转反侧也睡不着。朱翊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
以往若是睡不着了,他可能会坐起来看一会儿书,但是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干脆就躺着什么也不做。秋天的时候他还偶尔穿个女装到御花园里溜达溜达,或是在乾清宫练个剑、看个话本什么的,如今他已经很久没去过放裙子和首饰的宫殿了,连他床头那把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剑也落了一层灰。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光,屋子里暗了下来,他收回目光,觉得身上有点冷,裹紧了被子。
黑暗的环境似乎更容易催生睡意。他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想,奇怪,寝殿里的地龙明明烧得如此旺,都快将他身上捂出了一层湿黏的汗了,为什么他还是觉得这么冷,好像堕进了地狱深处,骨肉已经被深渊的业火灼烧殆尽,一双双冰冷的骨爪却勾住他的神魂,将他往更深的泥淖里拖坠。
背上隐隐约约疼了起来,他缩在阁楼的小床里,发着烧,鞭伤痛得发麻,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在小床的边上摸到了一把小刀。对,只要等到有人进来,他就可以趁机跑掉。
好巧不巧,他正在脑子里编排逃跑路线呢,门口便传来了动静,大约是送饭的人来了。他一动不动,侧耳细听——
送饭的人将盘子递进送饭口,阁楼里却半天都没动静,他疑心人该不会是死了吧,便拿钥匙开了门进来查探。
朱翊晗连呼吸都屏住,等到人凑近来看他便迅速回身,将匕首往那人脖颈一扎便快速往门口跑去。
哈哈!成功了!他满心欢喜,这次得跑远一点,最好是出了京城,这样就不用再受安定侯控制了!
等等。
阁楼的门只在眼前,他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安定侯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大力攫住,捏碎了的肉泥都从指缝间溢了出来。眼前的场景如潮水般褪去,他站在乾清宫的寝殿里,他的手上拿着自己床头的那把剑,空气里有浓重的血腥味。
他仿佛关节生了锈一样迟缓地回过头,看见他的太监总管倒在他床边的地上,已经不动了。他的脖子被割开了一半,血喷得到处都是。
他的眼睛霎时变得通红,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过了半晌才如同刚刚长出四肢一般,同手同脚地走回去,坐在染了血的床垫上。
他想起他刚入宫的时候,先帝就派了王福来照顾他。虽然他当时宛如一只不亲人的小兽一样谁也不搭理,王福依然尽职尽责地把他的生活照顾得很好,甚至想方设法地为他寻一些乐子来逗他开心。几年来,无论面对多大的诱惑,王福对他总是忠心耿耿,也是他少数几个全心全意信任的人之一。
而这个人刚刚被他亲手杀死了。甚至是以一种堪称血腥的方式。
他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着?除了给别人、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痛苦,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朱翊晗用力抱住了头,闷闷地喊:“阿笙。”
黑衣的隐卫跪在他面前。陛下刚刚出手实在是太快了,他即使有心阻拦也无能为力。
“把组织解散了吧,大家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我的私库里有一些财物,你们拿去分了,以后各谋生路。”朱翊晗仍是将头埋在衣服里。
阿笙一惊,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中有几分焦灼:“陛下?”
朱翊晗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是红的,脸是湿润的,声音是哑的,却带着不可辩驳的笃定:“朕已经决定了。”
阿笙自知已无力挽回,只得低下头,恭敬地冲朱翊晗拜了三拜:“属下明白了。”
朱翊晗挥手让他退下,目光落在沾着血的那把剑上。
他第一次杀人,用的就是这把剑,登基前一天晚上他不知用这把剑杀了多少刺客。几年来,若是床头没有放着这把剑,他便不能睡得安心。
他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微微发白,浅薄的光线从山的后面透出来,映上一小片天空。
今天可能会是个好天气,他想。
隐隐约约传来了报时的敲钟声,他忍不住想到先帝驾崩的时候,也到处都是钟声,据说寺庙里的那些钟要足足敲满三万下。
真是对不住,没能完成先帝的嘱托。不过宁王看着也还行,就让他继续这江山社稷吧。反正他是不想干了。
已经全都无所谓了。赶快结束这一切吧。
他拿起沾了血的剑,抵上了自己的脖子。
远处的阳光刺破云层,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