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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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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
那天风和日丽。
一辆牛车缓缓地行走在京城郊外的一条小路上。那是辆普通的牛车,黛青色的垂木帘子,前面挂一串金黄色的稻穗,是保佑平安的意思。车夫稳稳地赶着牛车,车旁徒步跟着两个侍从打扮的青年,精神抖擞。从服饰到打扮,都是普通的富裕人家从人的样子。坐在车上的是一位美丽的妇人,长发披肩,一身白色素衣,掩盖不了她的风华绝代。她嘴里轻轻哼出悠扬的摇篮曲,温柔地拍打着怀中粉嘟嘟的小婴儿,哄他入睡。
一切是那样的宁静和温馨。
妇人想着寄居在城外寺庙里的老母亲,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探望。看到她最小的儿子,怀中的婴儿,都这么大了,母亲一定很高兴。要是答应在孩子周岁礼那天出寺庙来看看她,就更好了。长久地呆在寺院这样的地方,该是多么寂寞?
她怀揣着这样的梦想。
天气真好呵。
那是一个普通的微凉的清晨。丽珠这样觉得。
她微笑着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通过纤细有力的手指可以感觉到里面稳健的心跳,血脉的流动,那是一个全新的小生命,是她宝贵的儿子。丽珠是威海山上最美丽的罗刹女。她有着微卷的棕发,高高的额头,明亮的眼睛,高耸的鼻子,鲜红的朱唇,以及古铜色的油亮肌肤,这是长期日照、吸收阳光精华所致。罗刹是鬼族的一种,多数鬼族属阴,惧怕阳光,而罗刹却偏偏喜欢爬到树枝的顶端接受阳光最直接的沐浴,算是其中比较高贵的生物。跟人类不同,女罗刹怀孕七个月产子,而且根据孕母的特征,可以在孩子出生之前就清晰地判断出所怀是男是女。
丽珠觉得有些饥饿。也许那不是她的感受,而是腹中的胎儿。
这让她决定去狩猎一点食物。怀孕的罗刹一般比平时更温顺些,为了保全腹中的宝宝让它安然降生,孕母不太会去做危险的行为。她们通常远离人群,只是捕猎一些小兽充饥。但是另一方面来说,一旦受到外界刺激或是遇上人类的术师袭击,她们会更加地决绝,不顾性命。因为,这是天性,作为母亲的天性。
丽珠在树枝间穿梭,远远地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人类婴儿的奶香。
然后她看见了在空旷的原野上行走的牛车。
如果按照平常的做法她会绕道离开。但是这时候,有魔鬼吸附了她的灵魂。她想到自己的孩子再过一旬左右就要出世。罗刹是独来独往的生物,小罗刹还会跟在母亲身边,但是长大以后都要各自为生。产子之后会有一段极为虚弱的时期,她得同时照料自己和孩子。所以她想趁现在猎食一些优质的食物。而人类的婴儿,是世间最为美妙的。
一个母亲,一个熟睡的婴儿,两个随从,一个车夫,共五个人。而且没有术师随行。
似乎不是什么难缠的人物。
“鬼!鬼族!是鬼族!”
从人惊慌起来。他们没有预料到平常走过的山麓会遇上鬼族。这里离开京城极近,想是有什么鬼类,也应该早已扫荡干净。
“夫人,我们抵挡一阵,您先走!”
“夫人,快!”
惊慌的妇人很快冷静下来,着车夫说:“走。”车夫也醒悟过来,照牛腿上一鞭,惊牛疾跑起来。不多时,身后传出一先一后两声惨叫,想是那两个抵御的随从已经遇难。妇人只觉得一身是汗,在车中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这个鬼族不同一般,如此迅速就干掉了两个人。她能对付吗?怎么对付?妇人一只手飞快地移到身旁的包袱里,那里有她准备为母亲带去的斋饭,以及,她曾经的法杖。是的。她是术师,很久以前就是,只不过成婚生子之后,鲜少出门降鬼,而是把重心放在了培养孩子们的身上,但是作为术师的习惯,她一直随身携带着自己的法杖。现在,她的手再次握紧它,如今那鬼族追来,它是唯一的凭仗。只要能保全她的孩子,什么牺牲都可以。
丽珠以她傲人的速度从潜藏的枝叉上下来,两个随从很快被搞定。
车夫惊叫起来,把好缰绳,快加了一鞭,想将牛车赶到安全的地带。但是牛车虽然温顺而平稳,始终速度不快。丽珠很快赶上来,像她平时在山间追逐羚羊一样轻盈。
她伸出一手,双手已在狩猎的过程中半兽化,手指的指甲有如快刀一样锋利,瞬间割断了牛颈。牛头飞出,鲜血灿烂地开出红艳的原始之花。车夫受不了冲撞,身子从疾驰的座位上摔出,撞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立时毙命。车厢无目的地前驱了一阵,在茫茫草丛中翻倒下来。
没有声息。
丽珠微笑,挑起垂在一边的帘子,或者在人类看来那是狰狞的笑容。里面的母子居然安好。孩子受了惊吓,嘹亮的哭声响彻原野。人类的母亲一手抱着他,在瑟瑟发抖。
丽珠的手穿过那母亲的胸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她太得意,没有注意对方未抱小孩的另一只手,正紧握着藏在身后垫子里的法杖。下一秒,浸透了女人所有力量以至生命的法杖穿透了丽珠的腹部。那里有,她的。
胎儿。
“不!”
浅咏惊叫着,泪流满面。可是为什么,这场景还是这么清晰,仿佛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住手!”
“你们住手!”
他呼喊,是那样无助。没有人会听见。因为这是他的梦境。
他想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是指间的一团空气。冰凉的。好像落雨,苦涩地逐渐地浸没了他。他倒溺在这潭以极致的速度扩大的水中,透明而鲜红,仿佛是母亲羊水的感觉,只不过没有温度。
永睡不醒的梦魇。
在那里,有两个母亲在厮杀。不停地,反复。
妇人装作害怕的样子,等待“她”欺身过来。自己的速度赶不上强劲的对手,只有等对方先出手。机会只有一瞬。因为她赌上的是自己的命。一瞬就是永远。
当利爪穿入胸口的时候,她难得地微笑。这样的距离。身后一手带着法杖凌冽挥出,用尽了全力,全身的力气和术力。因为她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胸口血如泉涌。
妇人真实地感受到法杖刺入的坚硬和柔软。对方流出红色和青色混合的鲜血。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这是她最后的举动、最后的呼吸。紧握法杖的手一点也不敢松,就这样逐渐,僵硬。
黎明的时候,浅咏醒来,感觉眼角是湿的。
他眨巴一下眼睛,再次无声地闭上。
空气是燥热的,心是凉的。
又梦见了出生十一个月时候的那场意外。那时的他失去了母亲,以及来自人间的最深的关爱。有多久,没有做那个梦了?他想。曾经在幼年的时候数十天数百天地做着同一个梦,在一样的梦里徘徊,看着人类的母亲和罗刹母亲相互杀害。他阻止不了,也寻找不到梦的出口。那样的情形真是叫人发疯。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干脆疯掉?那样的梦,就是叫做噩梦吧?可是为什么后来回想,他却有着怀恋的感觉?
抓不住的东西,有时能够回忆,也是一种幸福。
梦中的情形时常反复,有时从人类母亲在摇晃的牛车里怀抱婴儿轻轻哼着催眠曲开始,有时从罗刹女在密林的树梢上小憩开始,有时是两个母亲的见面和厮杀,有时两人先后死去,情景常常支离破碎。
人类母亲将法杖刺入罗刹女的腹部,这不知是偶然还是命中注定。
罗刹女看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红色和青色的血,露出僵硬的表情。青色的鲜血是她自身的,而那红色,来自她腹中的胎儿。尚未出世或是刚刚降生还在喝着母亲乳汁的罗刹族,因为没有食人的罪孽,血的颜色跟人类一样鲜红,后来才慢慢变成为青色。有少数杀孽极重的,流出的血甚至是黑色的。
妇人那一击蕴藏了她所有的术力和生命,如果是平常的罗刹族早已经一命呜呼。但是丽珠不同,她还活着。人类的术力在她腹中搅动,无休止地破坏,就是罗刹本身有极强的生命力,伤口也无法复原。钻心的疼痛之下,她没有多余的力量拔除,而且就是拔掉了法杖,那只不过是让她的孩子立即死掉,法杖穿透微微隆起的腹部正插在胎儿的心口。
现在的情形丽珠无比后悔。为什么她选择了这次狩猎?为什么不像平常一样绕过人群?这个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强大的招数?或者是因为,她也是一个母亲?丽珠完完全全地感觉到,她的孩子,她的珍宝,正在流失。这差不多让她疯狂。
丽珠拥有碧蓝珠,这鬼族至宝,蕴含着非同寻常的生命力。所以她不一定会死。只要拔去法杖,只要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而僻静的地方修养一段时日。但是肚中的胎儿,就保不住了。最后一刻,她选择了孩子。
因为母性。
只要它活着!肉身已经毁坏,即便只是灵魂!只要活着!
五个人类已经死了四个,剩下母亲保护的小婴儿。连拉车的牛也已经断颈。附近没有别的活物。丽珠想了一下,用比较自由的左手的长指甲剜去人类婴儿的一只眼睛,然后从自己口中吐出一颗圆润的微微闪着蓝色光芒的珠子。这便是碧蓝珠。它可以变幻成任何想要的形态,或是一粒珍珠,或是一颗圆形的宝石,甚至是一只人类的眼睛。让自己孩子的魂魄附在上面,施下一个属于鬼族的咒文,按在婴儿受伤的那只眼眶里。鲜血立即止住,碧蓝珠变得跟另一只眼珠一模一样,浑然无差。
“孩子,你要活着。”
这是丽珠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死去,面上留着平静的微笑。这一声、这一切,透过碧蓝珠的眼睛,印刻在了小婴儿的记忆里。深深的,无法抹灭。
有好几次刚刚醒来,浅咏分不清什么是噩梦什么是现实。痛彻心肺的时候,也许心已经不在了。
他只是记得母亲说:“你要活着。”
为什么你们杀死了彼此,却要我活着?
为什么不让我痛快地死去,当我还是个没有意识的婴儿的时候?
活下来的我,究竟是人类还是鬼族?是人类身体里的鬼之灵魂么?那么最初的属于人类的魂灵呢?去了哪里?是被罗刹之子的灵魂融合,还是吞噬了?为什么感觉不到两个灵魂的存在?我之外的另一个“我”呢?或者那并不是“我”。现在在这里思考发问的“我”,来自鬼族,还是人类的意识?
浅咏找不到答案。无论他翻阅多少的书籍、询问多少个术师、寻找到多少人,结果都是:人类和鬼族无法共存。
那么作为共存体的他,究竟算是什么?
当初人类的父亲在妻子的尸体旁发现这个孩子时,用法术检视了他,这不是为了察看是否受伤,而是观察这个唯一活下来的婴儿有没有被鬼物附身。还没有产生意识的婴儿,是鬼族最喜欢附身的对象。然而作为鬼之子灵魂进入的媒介的碧蓝珠不是普通的鬼族宝物,它的能量来自自然,并非是区别于人的鬼力。那是风的力量、水的力量、大气的力量、树木的力量以及土地的力量,在这个自然中,无处不在。这些掩盖了来自罗刹之子灵魂的轻微的鬼力。
那些不是什么人告诉,而是浅咏记得。不满一岁的人类的小孩不会记得什么,但一切都记录在碧蓝珠仿制而成的眼珠里,那是它传达的记忆,或者,迷茫。
没有人注意到浅咏的眼睛已经有所不同。包括他的父亲。
这个孩子在变得异常,还是家中的仆人最先发现的。女仆几次看见被忽略的孩子在角落里独自玩耍,像是旁边有人的样子。他跟看不见的存在说话,有时露出可怖的笑容。如果一个孩子既可以看见此处的世界也可以看见彼岸的世界,而人间的兄弟姐妹甚至仆人又不理睬他,那么,会跟奇奇怪怪的彼岸生物玩耍也没什么奇怪。虽然他最初学习语言是来自身边仆人的交谈,父亲漠不关心,但是一个奶娘一个女仆还是给的,人们自然以为在一岁孩子的面前说些什么他都不会懂,后来发现跟彼岸居民沟通也不是很困难,它们愿意走近他,不会伤害他,把他当作同族的一员,只不过长得比较像人类罢了。鬼族旁系众多,本来就个个长得千奇百怪,既然可以长得像头牛,为什么就不能像人呢?相处日久,况且孩童的模仿力惊人,他自然而然带有了彼岸居民的习气,仿照它们奇怪的令人发悚的笑容。
这个孩子,肯定不正常!仆人们窃窃私语。倒是没有人大着胆子告诉家主。
一年以后,人们从遥远的山麓带回了父亲的尸体。据说他与鬼王一战,被对方杀死。那与其说是“尸体”,不过一具血肉模糊的残骸,连一块完整的皮肤和肌理也没有。
白家一片哀声。
灵堂和佛堂少顷供奉起来。
族中的长老想起这个不受欢迎的四子,也叫人将他从房中带出,让跪在自己父亲遗体的最末位。白蔷、白芮、白荻已经哭声一片,尤其白蔷,本来女孩子就多愁善感,年纪又长,已然懂事,想到父亲的种种以及年前丧母,更是悲从中来,泪流不止。只有年幼的四子不知人们为什么需要流泪。这或许是他第一次走入人群,可是他反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该干什么,只是瞪着眼睛,静静地看。
人们也许以为悲哀是本能,只有微笑才需要学习。然而实际上,悲哀不过是一种感情。他的心中没有那样的感情。为什么哭泣?因为父亲死了。父亲不是好好地在那里么,大家为什么没有看见?
他不明白的是,自己看见的其实是父亲的魂灵,还没有散去,正守在尸体头部的位置。
他看向那个魂灵,别人却只看见他望着虚空。
他的眼睛,比任何人的术力都要透彻。别人只能感知的存在,在他眼里却近乎实体的清晰。看着前面的“父亲”悲伤的面容,微微蠕动的苍白的嘴唇,似乎在说些什么,他努力倾听。可是周围哭声太大,一句也听不清楚。事实上,他的耳朵不如眼睛,就是听见什么也不过是幻听。
灵堂供奉了三天三夜。浅咏也差不多跪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寺庙的僧侣来念超度的经文,让受难者的灵魂平安地到达黄泉彼岸,一直持续到正午。父亲的魂灵渐渐上升,向着高处的晴空飞去,面上也消去了悲伤的表情,变得透明和模糊。他一直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仰望了很久。
天很蓝,阳光很温暖。
不知为什么,想起润兰。温润兰。这个人说:“没有的事。你是人。我知道。”从没有别人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过。
浅咏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窗外枝头的几只雀鸟迎风飞去。
你是人。我知道。
我是什么?
也许是这些天累了气候又闷热,或者是那一日体内存留下来的蛊虫,窸窸窣窣地浮动、挣扎,在脑海中,唤起许久不愿回想的,记忆,或者是梦。存留。是的。那日情急之下为葳公主驱蛊,当巨量的蛊虫通过他的身体时,有部分或者说是小部分被吸收同化了,那不再是蛊,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这不是碧蓝珠的净化作用,而是他自身,来自鬼族的力量的成分。高等鬼族吃掉低等的鬼类,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是他自己刻意去忘记罢了。
外头有仆人轻敲门沿,一面唤道:“公子,公子,起来了么?”
“怎么?”
“润兰大人来了。”
“我知道了。”
浅咏这样应着,起身,穿衣,行止利落、干净。他已经习惯自己做这些事情,要是有什么丫鬟侍从在身边伺候反而不自在。推开门的时候,一阵风吹来,连空气也格外清新,昨夜的哭叫梦里的一切像是火焚的灰,悄然散去。
门外的庭廊上,润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