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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活的百种情绪,从来都没有出场顺序…… NO.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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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0
初入大学的欢喜在军训的结束的前一天里戛然而止。
我似乎有点回忆不起来我是怎样坐上回家的大巴车的,从早上到现在我都在恍惚的状态。很多细碎的片段拼凑出来后知后觉发现今天的一天都是格外的反常。军训晨跑没有带手机,一上午的心不在焉,都在预示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
回到寝室打开手机看到林慕的12个未接来电时,心慌的迅速回拨电话。林慕哽咽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开口,我瞬间失去力气,是预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你怎么不接电话呢,奶奶去世了,奶奶去世了啊。”
握住手机的手瞬间用力,我感觉心脏一下下跳动的格外用力,疼痛得像要失去呼吸。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挂掉电话的。
我记得我在努力的安排我要做的事情。拨通导员的电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清晰。
“老师,我奶奶去世了,我要和您请几天假,我得回去……”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靠着宿舍的墙壁还是觉得没有力气。导员同意并在电话里安慰着我,我只觉得烦躁,匆匆的谢过,挂断电话,我想我要收拾东西,我得回家。
姑娘在一旁帮我收拾着衣服,我想说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来,我却害怕看到她担忧且同情的眼神,我觉得我会在那样的眼神里红热眼眶,支撑不下去。
收拾好行李,顾不得和姑娘打个招呼,转身跑出去,打车到车站。
林慕已经在车站等我了,见到我哭着跑上前抱着我,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忍住要喷涌而出的眼泪,排队买好车票。
我的身边满是人潮,恍惚第一次发现S市如此大,如此陌生,我只想回到我小小的家。
上一次我的眼泪决堤是在爷爷去世的时候,快十年之前。当那个照顾我长大,教我习字背诵古诗的老人瘦削的躺在棺材里,我有的是不舍、是心痛。
可是这一次,我愧疚,我还有的是未来得及弥补的遗憾。
爷爷去世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不愿意面对奶奶的,我觉得爷爷在世时,她太过于苛刻,连一支爷爷喜欢的钢笔都吝啬于买,我觉得没有文化甚至外貌也不能和爷爷般配的奶奶,怎么能配得上爷爷的好?
所以在爷爷去世之后我不愿意和奶奶说话,偶尔回来也是吃过饭就草草离开,假装没看到她跟在我后面步履蹒跚偷偷擦眼泪的模样。
我忘记了她对爷爷的吝啬换来的都是对我的百依百顺,我忘记了她才是失去伴侣的那一个。
直到多年前的冬天,她在一个雪天里滑到,再也不能站起来,每天只能蜷缩在床上。那个时候,我突然醒悟自己太残忍,太过冷血偏执。
我开始在放假的时候每天陪在她身边,偶尔喂她吃饭。
我总以为时间来得及,我还有好多的时间去弥补我那些任性给她带去的伤害。
可是她走了,带走了我所有的愧疚和遗憾,我没有办法再去弥补的遗憾。
我捂住嘴巴,破碎的哭泣声还是从指缝中流出,可是我已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
大巴还在行驶中,颠簸中林慕昏昏欲睡,却仍能听见小声的啜泣声。
到底还是个孩子。
我也还没有长大。
可是人生的所有意外从不会在意你是否已经准备好迎接。它随心所欲的抛给你,看你惊慌、看你失措。
真残忍。
三个小时之后大巴到站。
我们沉默的坐上了车站到家的小三轮上。
我们都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场面。可我们却又不得不面对。
NO.11
姑姑家的小院子平常是我们最喜欢的玩耍圣地。
满园的果蔬,夏天最大的乐趣是坐在樱桃树下捧着一盆凉水浸好的樱桃吃上一下午。
此刻小院里满是身着孝服的亲人,丧乐大声且刺耳。九月末的天气,樱桃树了无生机。
姑姑从屋子里走出来正见到我们站在门口,快步迎过来。
“回来了?先回屋换下衣服吧,是不是还没吃呢,饿不饿?”
看着姑姑红肿的眼睛,平日里染得乌黑的头发此刻未打理,苍老的气息无处躲藏。
我摇摇头。
姑姑也快60岁了。
很多当时的时间、细节直至今日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去殡仪馆的路程很长,奶奶的遗像放置在礼堂中央。还是我熟悉的模样,只是眼皮低垂、脸上都是岁月风霜过的愁苦。似责怪、似无奈。却再也不能唤我的名字了。
我跪在遗像前很久。
久到妈妈买给我的新裤子的膝盖都被磨出了印记。
之后见到奶奶的时候是看着她躺在透明的棺材里,准确的说是遗体。
看到遗体的一刻我哭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没哭,看着奶奶的遗像的时候我没哭,跪在礼堂里的时候我没哭。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被爷爷教训她护着我的模样;想起来上学的周末夏天她迈着蹒跚的步子去小巷口给我买西瓜的模样。妈妈离开的时候奶奶在马路上跑着追过妈妈的自行车;爸爸离开的时候奶奶在家门口的台阶上陪我和林慕一起坐着吃过小零食。
那时候她总是哭,说我和林慕的命好苦。
现在她却安静的躺在棺材里,听不到我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大人们在旁边呵斥我叫我不要再哭,不能把眼泪滴到奶奶的棺材上。不能让她带着不舍走。
不吉利的。
原来我们都是活在壳子里的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一直拘着我们。我想在最后一刻好好的哭一场都不被允许。我的眼泪没粘到棺材上,难道她就不会舍不得吗?
可是我已经无从知晓答案了。
末了,忍着哭泣看她被推进火化室里,看她被火焰吞噬。
最终离开的人在一场仪式里离开,留下的人剩下所有怀念、不舍、以及千百种情绪。
再次经过漫长的行程回到家,天已微微擦黑。
车子拐进小胡同里,尽头的姑姑家格外冷清。
门口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我疑惑着下了车走近去看,竟是李景。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NO.12
我跳下车,缓缓的走近。
李景倚门而立,着一身黑色西装,更衬得他修长。我们的距离在我的步伐下缓缓拉近,光线如此昏暗,可是我能清晰得捕捉到他透过夜色注视我的目光,疼惜的、小心翼翼的。我忍住很久的眼泪顷刻间就要决堤。我慌忙的低下头。
再三努力之后,终于在走到李景眼前的时候调整好了我的呼吸。
“你怎么来了,哪里听说的。”
李景的一身显然是已知晓了奶奶去世的事情。
听闻我的话,他身体两侧的手略带紧张的整理了下衣角。
“平常每天都要发条动态的人,今天却一整天都没有发过动态。打你的电话先是没人接,后来是关机。不放心就去了你学校,听你寝室的同学说的。”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声音里有被李景感动后的哽咽溢出。
说话间姑姑和林慕也走到了家门口。
“李景来了啊,谢谢啊,还跑一趟,进去坐会吧。”
“我就不进去了姑姑,您节哀,保重身体,下次我再来看您。”
姑姑没再坚持,嘱咐我别聊太晚,明天还要回学校。点头和李景示意下,就转身回了家。
我抬头望着,直到屋子里的灯亮起来。
“栗子,要不要走走?”
李景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转头望向他被灯光轻微覆盖的柔和的脸庞,点点头。
七点多的小街道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我却像个疲劳的旅人,疲劳的沉默不说话。
漫无目的的走着,抬头竟绕到了高中门口。
街景就在我们面前,今晚我却想喝酒。
拐进路边的便利店随手捡了几罐啤酒。李景一直安静的呆在旁边,付钱的时候抢先结了账,我没推辞,任由他拿了塑料袋打包了啤酒。
走出便利店,李景问我。
“想去哪里喝?”
我皱眉思考着,对面校园里无人的操场给了我灵感。
李景心领神会。
塑胶操场紧邻街道,虽然很高,但借助周围商家摆放的纸箱,爬进去却不难。
不费力气。
找了讲台旁的台阶刚要坐下,李景先一步脱下外套铺在了台阶上,动作自然。
我笑笑坐下,透过他的外套仍能感受到穿透而来的凉意。
入秋的征兆。
冰凉的啤酒划过食道的感觉,让我清醒。这一整天仿佛被人提着脚步虚浮的经历了一个世纪,此时才有一点回神的感觉。
“李景,你说成长是不是都要经历了痛苦才是成长,可我总觉得我还小呢。”
我喝掉酒罐里最后一口酒,捏扁了易拉罐,丢在了脚边同样被捏扁的空罐子旁边。
李景的白衬衫袖口被他撸起,他仰头喝了一口酒。
“幼儿班的时候我外公去世了,那时我还不知道去世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却记不清当时的感觉了。痛苦这种事情是越长大越能体会,越长大体会更深。成长却又注定要和痛苦紧紧相依。”
李景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操场上听来有种遥远的不真切的感觉。
“但是栗子,我们没缺席过彼此成长的每一段,所以别害怕,现在以后我都会在。”
我转过头把脸深深埋进我的手肘里,渐渐哭出声来。
我讨厌成长,讨厌那些不请自来的痛苦逼迫我面对现实。
我害怕孤单,害怕别人觉得我脆弱不堪。
我渴望,渴望有人明目张胆的偏向鼓励我。
我庆幸,我的朋友。
李景,他懂我。
至少目前为止,他最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