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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改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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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服官帽是现成的。
永宁公主听过政,打过仗,文韬武略,在太后手底下练过,无一短板。阮峥底子摆在那,横竖三脚猫的水平,奏折学着慢慢看,硬骨头一点点啃,刚开始能做的只有避免打瞌睡。上一个当朝打瞌睡的已经因为谋逆被五马分尸了。
至少她不能步入后尘。
万幸的是公主尚有僚属,议国事批奏折章程尚在,她循规蹈矩,定调往政治正确的方向上靠,谨慎拿捏,不决时可以向洛云桢和秦斐然寻求助力,总体不至于出大错。偶有疏忽差池,可以推脱成身体坏了脑子受伤,理由一抓一大把,反正公主荒唐事众多。但公主为什么和太子一样有幕僚属臣,是个未解之谜。
阮峥第一天去上朝,收获各式意味不明的眼神。
朝臣们侧目瞧了她许多回。
但大家还算镇定,没有冒出个腐儒,大惊小怪,血溅金銮殿,斥责女子上朝堂国将不国之类的。听说从前有过争执,被皇帝太后压了下去,大家已经见怪不怪。甚至阮峥在府里养病一年,迟迟没露面,还有人奇怪她怎么一直不来上朝。
如今梁宋两党呈现水火之势,天天打嘴仗,皇帝日常头疼,太子基本插不上话,公主僚属被边缘化严重。中立党派更是无所依附,成了吵架旁观者,每天上朝的任务就是闭紧嘴巴。生怕一句话说的不好,得罪两边,明天就被贬到鸟不拉屎的地方种红薯。阮峥一亮相,局势瞬间发生微妙变化。
基本述职走完后,皇帝问了一句众卿家有何启奏。
朝堂上出现了久违的寂静。
意外没人搭腔。
无论是梁党,还是宋党,统一缄口不言。尚书令声色严谨,御史大人也没有发话。太子站在专属位置上充当人形站桩,默默望向阮峥,朝她递眼神。阮峥不明所以,盼望皇帝的下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并没有意识到这份安静有多诡异。
她不知道之前吵得多么凶,只觉得大家挺含蓄。
所有人都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朝会就这样,短暂的,猝不及防的结束了。
阮峥把笏板掖进袖子里,转过身,穿过众人如炬的目光,准备下班,走到后头时瑞王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瑞王爷拢着袖子,低声叫她:“永宁,永宁。”阮峥活见鬼似的,没想到王爷也要上朝,看他整日不务正业,闲成那样,还以为是个无业游民。
“皇叔。”阮峥点头问好,大步流星往外走。
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下班的步伐。
瑞王爷跟着后头,袖子里连笏板没有,一副混日子的闲散样子。朝臣们渐渐落在后头。两人成为离群的孤鸟,越走越快,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瑞王爷的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出宫门时,乐呵呵招呼阮峥:“去我府上坐坐?喝酒赏烟花,过年的烟花还剩了一堆。”
阮峥正准备上马车,听到烟花二字,扭过头望着他,脸色罩上一层阴霾。瑞王爷被她的眼神瘆得后退,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定在几步外。
“怎么,不好看?”瑞王爷问。
“我刚上了折子,”阮峥摩挲袖中笏板,上面只有行小字,“建议朝廷拟条例,禁止长安达官贵人过度燃放烟花爆竹。”
瑞王爷诧异:“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阮峥半蹲在马车上,朝他脑门上,扔出笏板:“过年你放七天七夜,不死不休。现在开春了还没放完,整个长安闻起来都是一股硝烟味。我家斐然耳朵受过伤,听不得爆响,被你那噪音吵得流血了,找大夫扎针扎了半个月,才勉强听得清人声。你要敢再放,我把你当炮仗放了。”
瑞王爷差点被砸脸,手忙脚乱接住了,才知道这么回事,道:“哪有七天,放到第二天你就警告我了,勒令不准放,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现在知道了。”阮峥进了马车,留他一个背影。
大年夜那晚,她买了车花炮让元深放,当时秦斐然嗔怪了一句耳朵疼了,她以为是帮元深救场,没往那方面想。秦姑娘生性温善,事事以旁人为先,患过耳疾从没有提过,听烟花听得难受,也因为大过年的不愿意扫兴,一声不吭。自己戴着棉花回去睡了一宿,结果醒来棉花就红了。
刘大夫检查后对阮峥说,秦姑娘曾经溺水,耳朵受过伤。
阮峥听到这话,心窝子里捅了一刀。她冷了热了秦斐然一清二楚,处处关照,大冬天吃水果,甚至张罗人用热水温着给送来。秦斐然耳朵受伤她却一无所知,还高高兴兴看烟花,看到半夜睡过去。
“能不能治好?”阮峥问刘大夫。
刘大夫摇头,说:“治不好,幼年落下的伤,耽误太久了。”
秦斐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是凭表情猜测,自己的伤好不了,反过来笑着安慰阮峥:“不碍事的,没有关系,我不疼。”
阮峥抚上她通红的耳朵,心里百般滋味:“怎么不告诉我?”
秦斐然苍凉一笑,见瞒不过去,只有说实话:“小时候溺水受的伤,一直吃药,本来治好了。后来跟家里人一起坐船,碰到大风浪,翻进水里,又泡坏了。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没有禀报殿下,寻常时听得见,影响不大,殿下莫放在心上。”
她耳朵还塞着棉花,扎着针。
大夫说怕是一丁点动静都听不到。
可她却能凭借读口型,准确辨别问题,对答如流。这让阮峥心生疑窦,怀疑她以前也曾听不清,都不着痕迹掩盖过去了。要不是耳朵忽然流血,阮峥吓了一跳,直接叫大夫,没给反应时间,恐怕她还要继续保守这个秘密,日复一日伪装下去。
刘大夫扎完针留下几副药,告辞离去。阮峥包了个大红包,让他老人家明儿个再来。治不好,缓解疼痛总得想办法。元深说去煎药,被她挡了。自己蹲屋里烧了个小炉,盯火候扇扇子,黑乎乎的瓦罐烫了几次手,药味冲得让人想流眼泪。秦斐然躺在边上休息,屡次想下床帮忙,被阮峥按了回去。
年前几天过得相当混乱。
不知是耳朵的伤,还是之前感染风寒,刘大夫扎完针当晚,秦斐然就病倒了。
阮峥守着她,煎药喂饭亲自上手。
小丫头全被挡了回去,只能干点杂活,在外头端茶递水。阮峥守屋里扇着药,哪都不去,越想越怀疑,怀疑秦斐然根本听不见,一直以来都是在伪装。心中疑影挥之不散,折磨人寝食难安。强烈的负罪感和内疚吞噬了一切。她恨不得把人摇起来问清楚,到底怎么受的伤,什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好不了……
病人经不得折腾,她理智尚存。
没有发神经这么做。
秦斐然在人前完美合宜。这一病连带着发起高烧,却还是忍不住强撑着,总想着爬起来做点什么。她觉得自己没事,不值得公主如此操劳,日夜不分守在床前伺候。公主给侍女喂药喂饭的,听起来实在太放肆逾矩。
她严正提出抗议,却败在了阮峥的固执己见下。
秦斐然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病得一塌糊涂,冷汗虚汗湿透里衣,头一次如此狼狈不堪。阮峥喂药,喂完了她又吐了。她骇脏,不喜欢自己憔悴模样出现在人前。冬天生病不能沐浴,药泡着更加难闻,无能为力的难堪摧毁了所有的体面。两人长久无声对抗,熬到最后,状态都非常糟糕。
那几天几夜,阮峥基本没睡觉。
秦斐然每次昏睡后醒来,都看到她还在。
“殿下怕我死了吗?”秦斐然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惦记自己脏,惨然一笑,催阮峥离开:“殿下回去吧,让我自己待着,我会好的。”
阮峥没动:“你当然会好。”
秦斐然临近崩溃,嗓音嘶哑:“殿下……”
“你签了我的协议,是公主府的人。梁青野没有办法抢走你,死神也没有办法,”阮峥抹了把眼睛,继续煎药,“因为我才决定把腰杆挺直,像个人一样活着,摆脱任人宰割的死狗命运。你是站在我身后的人,不管怎样,我会想尽办法留住你。如果上天忽然开这么大的玩笑,让我陷入绝境,我会非常愤怒。”
“因为这没有道理。”
阮峥用帕子握着瓦罐,控制汤面不抖动,对秦斐然解释,也对自己解释,“现实可以荒诞,但故事必须要有逻辑。如果你注定要离开,那上天得给我一个理由。不管多么离奇……是因为梁青野在东宫虐待你,导致你伤寒,还是因为你从前溺水,落下不愈病根,又或是瑞王爷放的这场该死的烟花。都可以成为理由,成为我追责的方向。”
“我的怨气会发泄在这上面,以任何方式。”
“或许我会憎恶自己,不够细致警惕,造成了这样的局面,”阮峥端着汤,坐到她床前,脸色不比她好看到哪去,眼神发直,更像个回光返照的死人,“但如果这个游戏我玩不下去了,一切没有必要再继续,我会让它直接终结掉。”
她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吹着滚烫的汤药,一口一口,喂给秦斐然喝。动作小心翼翼。药气熏得泪眼模糊,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什么表情。秦斐然掐着手心,浑身发抖,在坠落的梦魇里沉沦,无数次失去知觉。阮峥的话音像浮木,从水底生长,拖着她,一点点举出水面。在那窒息的绝望,她得以摆脱恐惧,有了仰头的力量。
这次的药没有吐出来。
秦斐然掐断了指甲,强迫自己咽下去,全咽下去。
你的命这样贱,从没有人这样希望你活着。
你怎么能死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