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心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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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是死期，定好了的。
护送神医的队伍每到一处驿馆，便要飞鸽传书，向长安汇报。瑞王爷收了信转头就派人禀报公主府。两府来来回回，隔三差五通一次消息。临近那几天，阮峥估算时日，让刘大夫在府里住下来，做好周全准备，研究毒解完之后该怎么扎针。
队伍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路，传信的鸽子都飞死好几只。焦灼气氛一路蔓延进公主府。
当事人倒没什么感觉。
洛云桢向来淡定，能够熟练使用左手，并未抱有太大希望。
阮峥强行把解毒剧情提前，自知在逆天而行，总觉得会出事。尽管瑞王爷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出岔子。但神医没到，一切就都有变数。压着心头大患，吃什么都没心情，她日日找洛云桢下棋，试图学他几分沉稳，可惜在人家放水的前提下还输得一败涂地，回来时听到些闲言碎语，心情更加烦躁。
话还是那些话。
之前没觉得怎么，当耳旁风算完。可墙角下的编排一次比一次过分，任由发展下去，实在是有失体统。风进多了伤耳朵。阮峥选了个时机，将几个出挑的叫到跟前。老婆婆们不晓得公主是何用意，手足无措。
“叫您几位来，没别的事。”
阮峥尊老爱幼，先对她们展开了一番慰问，然后切入主题：“就是我近来遛弯，经过墙根，老听您几位聚一块研究我选驸马的事。长安城中，名流公子，家世、品貌、才德、性情……排资论辈挑来拣去，竟然一个人没有能配得上我，令我大为震撼。”
老婆婆们才意识到自己嚼舌根被公主听见了，慌忙跪下，向她叩首求饶。
“没事，我又没生气，”阮峥让人将她们扶起来，和和气气道：“你们是府里老人，操心我的婚事，都是出自一番好心。”
老婆婆们心虚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接话。
阮峥自顾自接茬：“年纪到了，是该考虑婚姻大事。长安城公子哥虽多，但都有缺点。我觉得你们说的很有道理，我堂堂大周公主，怎么能将就呢？”
大家面面相觑。
“不如这样吧，你们回一趟家乡，替我张罗张罗，叫上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家的一干青年男子，儿子孙子表侄外甥等，只要满了十五，没有成婚的，都来公主府露个脸。自古高手在民间，我办个百桌宴，大家齐聚一堂，把酒言欢，选出来的如意郎君岂不是百里挑一？”
阮峥语气真挚，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专门研究出来的方案，希望大家能够踊跃参与，非常好商量的态度。结果话放出去，几个老婆婆是相互搀扶走的。
闲言碎语自此烟消云散。
事后，秦斐然为她梳头，戴上金簪，无奈又同情：“都是老人了，殿下何苦吓唬她们？”公主婚事只有太后能做主。其他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越俎代庖，抢在太后前头，为她张罗驸马。
“谁让她们为老不尊。”阮峥嗤笑。
“谁又让殿下生性宽仁呢？”秦斐然端详镜子里的人，怎么也看不够。这是传闻中，暴戾无常的公主，也是舍不得对老人说一句重话的公主。
“我不是宽仁，”阮峥仰头望向横梁，叹息道，“我是没有办法。”
“办法多的是，看殿下想不想用。”
“斐然……”
“嗯？”
“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所以呢？”
“深宫府门，人情世故，桩桩件件都有学问，”镜中人影成双，都很年轻。阮峥摸了摸秦斐然的脸：“账房先生老了，元深还需要磨炼。你在宫中历练多年，应对过的局面比在我府里复杂百倍，有些事，尽管放手去做，不必有所顾忌。”
秦斐然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殿下信我吗？”
阮峥不假思索：“你是我带回来的，我自然信你。”
秦斐然低声道：“可殿下至今不知道我的来路。”
阮峥：“你的来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
“殿下就不怕信错人吗？”
“我看人看得准，不会有错，”阮峥缓缓坐直，反握住她的手，往下扯，伸进梳妆台上的胭脂盒里。秦斐然不说话，目光垂落，望着自己手指头抹上胭脂膏，抵在一张纸上的右下角，停住那。
白纸黑字，契约。
阮峥侧过头问：“秦大管家，愿意给我五年吗？”
“殿下这是空手套白狼，”秦斐然抿唇微笑，眼底一片潮红，什么都看不清，“我挂靠在娘娘名下，俸禄在宫里属大宫女一档，仅次于锦姑姑。如今殿下要挖墙脚，不说真金白银，也不许诺诸多好处。一纸空文，想要我五年，太会占便宜。”
阮峥压着她手指按下去，道：“不是一纸空文，是随便你写。”
秦斐然顿住。
阮峥松开手，把纸交给她：“你写什么都可以。”
秦斐然错愕地抬起头来。
阮峥不晓得自己说错什么，吓到她，还是话过了头，听起来显得虚伪，人家不信，便真情实感补充一句：“只要你想，只要我给得起，都可以写。”
秦斐然眼睫一颤，盯着她：“殿下是认真的？”
阮峥把纸放到她手心里，合起来，道：“你要是经历过我经过的一切，就会明白，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什么东西都是虚的。”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万贯家财地位权势，就像一把浮云，不知道哪天就散了。我没本事抓住，也没信心抓住。除了睡觉吃饭，我甚至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能放空脑子，把事情往简单了想，做点微不足道的努力，成不成功全是天意，也不知道这一波是会加速自我毁灭，还是会扭转剧情。总而言之很多事情我不能细想，细想就容易疯掉。”
穿书这么久，阮峥感慨众多，酸甜苦辣的滋味藏在心里，没法道出实情，只能间接表达自己的感想。知道秦斐然听不懂，还是很想说出来。一些话憋得太久了，出口时就有些颠三倒四。
在这里她没有太多的倾诉对象。
元深太傻，洛云桢太聪明。秦斐然生得七窍玲珑心，也聪明，但不是主线剧情人物，有些话对她说，危险系数会小很多。
许多次，阮峥吃着饭，不知不觉走了神，被对面说说笑笑的声音唤回，就会产生错觉，好像自己在这个虚无缥缈的世界里，抓住了一点点真实存在。
这点真实是她的救命稻草。
那些一颦一笑，含嗔佯怒，都是血肉丰满的。依靠朝夕相处堆积出来的假象，也许会越来越真，也许镜花水月一场，很快就成空。
至少现在，阮峥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放手。
她得留住秦斐然。
……
人算不如天算。
世外高人抵达长安那天，里里外外万事大吉。她们做好所有准备，待在府里，与一干人等翘首以盼，生怕出岔子。结果到了巳时，宫里头来了位矮公公，传皇帝口谕，命永宁公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阮峥脑子嗡嗡跪下接旨，完全是懵的。
那公公一脸慈祥，白白胖胖，长得像个发面馒头。她看他一眼，他就笑，一句话不说，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她心烦意乱，没办法抗旨，换衣裳坐马车入宫，路上只想把这个发面馒头拧成麻花。
马车进到宣武门，改乘小轿，颠到承明殿外，下轿过了三道门，进殿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跪下就是一通拜。皇帝立在博古架后，正在同太子品鉴一幅字画，听到有人通传，并没有什么反应，瞥见阮峥进来，也只是稍微侧了侧头。
殿内寂然。
唯独太子热络亲切，上前扶起她，喊了句阿姊来了。
阮峥露出八颗牙齿：“太子安好。”
太子笑道：“父皇方才谈及阿姊，说许久没见，很是挂念。”
皇帝目光从字画上抬起，背着手，踱到他们俩面前。玄色衮龙袍宽衣大袖，撑着君王的雍容气度。他淡淡扫了太子一眼，道：“朕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太子是个实心眼的孩子，眼珠子诧异地圆了起来：“您刚才不是……”
“最近怎么样了？”
许是太久没见，皇帝难得和颜悦色。阮峥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看他就想起那记耳光，脸上隐隐作痛，总觉得大家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天家无父子，这场面极为罕见。可她满脑子都是解毒之事，心浮气躁，没功夫演绎父女情深。
“还是老样子。”她只能保持着标准微笑。
“在府里忙什么？”
“没忙什么。”
“没忙什么是忙什么？”皇帝横她一眼。
“睡觉。”阮峥立在几步距离外，如实以答。
皇帝想做慈父，表达一下对儿女的关怀，召他们前来，陪自己用膳，却见阮峥这般客气疏远，一个字都不想多说，面子上挂不住，眼看着火气又要上头。太子赶紧请他入座，命宫人们上菜，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三人各自占据一席。
皇帝在最上，太子居左，公主在右。
内监们随侍一侧，为他们奉菜倒酒，行止悄无声息。
皇帝被太子转移注意力，不再计较阮峥的态度。大家吃了一会菜，他才开口，闲话家常的语气，也是对太子才有的：“上回太后说起选妃之事，皇后拟了名册，贵妃也提了几个人选。你可都了解过了？”
猝不及防提到婚配，太子年纪小，脸不由红了：“儿臣任凭父皇做主。”
皇帝：“你选太子妃，自然你觉得称心才好。”
太子低下头：“儿臣觉得都很好。”
皇帝不喜太子优柔寡断，眉毛拧成两竖：“你是储君，日后的大周皇帝，你的太子妃便是皇后，怎么挑拣都不为过，何来都好的道理。”
太子闻言，认真想了想，才道：“这些候选的女孩儿，人品相貌拔尖，是母后母妃精挑细选的，儿臣确实挑不出什么错。阿姊眼光高，若是得空，不如帮弟弟掌个眼。”他见阮峥一直沉默，在三人之中格格不入，想递个话，帮她融入一下。
但众目睽睽之下，对面的阮峥咬着勺子，专心致志，正在吃那碗黄梅冰酥酪，压根没听见。
皇帝冷笑道：“她懂什么，她自己一堆混账事。”
“阿姊很好的，上回在东营街，多亏了她。不然儿臣与梁三妹妹就危险了。”太子心肠好，为她辩护，结果举哪壶不开提哪壶。东营街一事不提还好，一提起皇帝血压就飙到顶。
“她去东营街还成了好事？”皇帝脸黑似炭。
“儿、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她做都做了，还怕人提？”
“阿姊只是、只是生病了……”太子惊觉自己说错话，吓得语无伦次，磕磕绊绊道：“生病了在府里休养，父皇您别怪她。”
“她真病假病朕还不清楚吗？”皇帝句句驳斥，音量阵阵拔高。
“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父皇您消消气。”太子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把场面搞得僵了，心里既焦急又愧疚，努力想把气氛缓和下来。但阮峥不出声，显得他们父子两一唱一和，看起来很滑稽。
皇帝骤然怒视阮峥，两眼喷出火光：“你怎么不说话，你哑巴了吗？”
阮峥应声抬头，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咽下嘴里的酥酪。她游离在状况外，思考世外高人到了公主府，会不会摆架子，给大家出难题，担心元深他们能不能应付过去。对于席上交谈，并没有怎么听进去。
因此话头抛过来，她懵了一下，并没有反应过来，谨慎回答道：“我听着呢，你们在说选太子妃之事，怎么，选中谁了吗？”
太子瞠目结舌望着她，弱弱接了句：“还、还没有。”
阮峥笑道：“哦，那你们继续选，我没有意见。”
皇帝火冒三丈，筷子咔得断成两截。
一巴掌拍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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