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路小满(下篇) 除了完成日 ...
-
“小满,这个你挂上去,存个档。”
翌日,当孙天成把硬盘拿出来时,路小满半句话也没过问,神色如常地接了过来。
这之后,孙天成便绝口不再提起此事。路小满有时候都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当然他还是很认真地,除了完成日常的工作以外,每天都花一点时间来摆弄硬盘里的音频文件。
考虑到万一将来还有可能作为证据,录音的内容必须保真连贯。他先是完整拷贝一遍,接着才将副本拖至采样软件里进行智能截取。路小满其实明白孙天成的意思,只是叫他单纯地导入系统而已,挂上一个存档日期,如此便完成了。但他却在实操的过程里产生了一些想法——他首先用软件处理掉多余的白噪音,仅保留有效声源部分。接着又依据声音的特质,在盘内分出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放置自然声,即雷声、雨声、风声等;第二个,专门放置人声。大致拖一下进度,噫,净是些无意义的呼吸声,鼻音,磨牙的声音。偶尔有那么一两回像是在接打电话,倒和秦淮的说法对上了:他们的确有商量事情,想必秦淮讲得较多,孙小满只是在听,所以没能录下什么;最后一个“其他”文件夹,被路小满用来放置各类杂音。
本已经设置好分贝范围,放在后台让计算机自动归类的,但他很快发现这种机器人分法并不可取,比如狗叫声总会进入人声文件夹,所以他还是决定亲自监听一遍。反正漫漫晚班,不能睡觉的时间里老想抽烟,正好打发时间顺带戒烟,一举两得吧。
某日夜班困到不行的时候,进度条已十分接近孙小满出事的那个时间点了。半梦半醒间,路小满听到了一个很特别的“Pu~”声,然后同样的声音开始反复出现,这下路小满被彻底惊醒了,一抬头看见软件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十多条波形划了过去。或许下半夜的值班室太过安静,才使得他听清了这样的声音,白天的话恐怕不能察觉。正这么想着,一阵强烈的呕吐感翻涌而来,紧接着,在最后“嘭”的爆炸声前,他及时摘下了耳机。
“这……有什么特别?大概率是爆炸产生的次声波嘛!”
嘴有大痣的王姓警官随意瞥了眼影印出来的波形图,熟练地打起官腔,“拜托!网监科不要什么屁事都拿过来凑数,这玩意儿,上月不是已经拿给专家分析过了?说了没用,就不要在没用的东西上面浪费时间……”
没想到在专案组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的路上,路小满根本不在乎孙天成说了什么,只觉得耳内轰鸣,他不服气地在心中反驳,“放XXX屁,次声波我还听得到吗,而且分明发生在爆炸之前呀!得去找个明白人商量一下……”
此时,脑海中自动跳出一位人选,路小满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心虚地瞄了瞄还在滔滔不绝的孙天成。
隔天他饭也顾不得吃,硬是赶在中午前把今日份的事务统统完成,接着便以“突然想起之前的调查还有个部分需要确认一下”的理由溜了出去。
虽然只和孙天成来过一次,但他记得这条油腻腻的街,七拐八弯的窄巷,掉到只剩一半的LED屏,隔壁药店甚至毫不避讳地摆出了“印度神油,令男人找回自信”的炫彩灯牌。
“你好,欢迎光临。”
随着这句电子女声,路小满惴惴不安地踏进了“麻辣福事务所”,所幸这会儿还是中午,除了他不再有别的顾客。因为那天亲眼见到孙天成吃瘪的样子,他事先准备了一套说辞,还在路上预演了几遍,要怎样与杨老板做斡旋。偏偏今天就是这么凑巧,坐在咨询台上的正是秦淮本人。
“请问需要什么类型的帮助?”
秦淮说这话时头也不抬,低着头在拼一张拼图。路小满望着眼前一字排开写着1、2、3、4的小型立牌兀自失笑:1是婚姻问题咨询,2是心理问题咨询,3是复杂案件受理,4是人工服务。桌面还黏有一张说明,上面整整齐齐一行字,像个小学生似的,“说明:请根据对应的情境自行填写或口述。”
路小满无奈道:“我选4,人工服务。”
秦淮大约是拼图遇到瓶颈,好半天没有做声,搞到路小满都忍不住伸头去看他手上那张拼图,“哦,我弟弟也玩这个,叫纯黑地狱。真不明白,全都一样的黑片图案,怎么拼的出来?”秦淮扫他一眼,指了指那片空白,“仔细看,其实每片都有少许不同……”说到这里突然停下,困惑地再次抬头。
很快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是你,孙天成派你来的?”
“才见一面就能认得出我?你还真是过目不忘。”
杨国富正打着哈欠从里间出来,一眼望见了杵在那里斗鸡似的两人,他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走上前来:“老秦啊,怎么回事?客户系我们的上帝,对待上帝要有耐心。”接着转向路小满,“请问,有虾米可以为您服务的呢?”
秦淮一双眼睛瞪着杨国富:“服务个头,他是孙天成派来砸场子的!”
杨国富一脸无辜地眨着眼,“这位……警官?怎么称呼?”
“路小满,叫我小满就行。”
“哦,路警官,你也系过来关照我们事务所的嘛?”
杨国富的话音未落,秦淮就跟着插话进来,“你说你叫什么?\"
“小…满?路小满?”
秦淮和杨国富面面相觑了几秒,再一转头已变作愤怒:“孙天成教你这样说的?!”说着便要去扯路小满的衣领,不料却被对方反扣住手臂。杨国富见状赶紧跳出来阻止,好不容易才分开两人。
“冷静啦!”杨国富无奈地挡在中间,大声安抚道。
路小满好整以暇地抚平一下衣襟,“和你朋友同名确实很凑巧。不过,我也是为了他的事儿才来找你的。”
见秦淮仍在怒目而视,只好补上一句,“要觉得不舒服,就还叫我路小满吧!”
秦淮总算冷静下来,口气还是硬邦邦地:“来干嘛?”
路小满决定开门见山道:“上回你去所里,拿了一个硬盘给我们组长,里边有一段很长的录音……一共36小时20分32秒,我全听完了。”
秦淮似乎有点吃惊,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路小满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左右看看。
秦淮使了个眼色,杨国富心领神会地走过来,换自己坐在咨询台上,用手指了指里间。
顺着窄小的楼梯走上去,上层是一个由阁楼改建而来的档案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见墙面被精心制作成了马赛克调查墙的样子——即是把相关佐证按照一定顺序贴在上面,再使用大头针和红线作为标记的线索墙。路小满顺手摸了摸那细细的线:“哇,这怎么弄的,搞得和拍电视一样。”
秦淮一下子拍掉他的手,撇了撇嘴:“你们不用这种吗?”
路小满的眼睛还黏在墙面上,“这种啊?那是以前刑侦部用的,现在都改用白板或投影仪了…不过我也很喜欢这种,一目了然,不是说查案要多用右脑吗?”
“少假客套了。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话想说?”
路小满面色一沉,伸手把包里那张波形图复印件拿了出来。
秦淮接过来,示意路小满坐下,自己在桌角处蹬了一脚,桌面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原来桌底下巧妙地嵌进了一个透写台,灯箱开关也被改造成了声控式。路小满不禁感慨:“有这心思你都可以当警察了,干嘛做这行?”
“我是有考啊,政审通不过。”秦淮眼睛望向别处,轻飘飘地说。
“为什么?”路小满话才出口,突然想到了之前孙天成和秦淮的对话。
“反正你也听见了。我爸因犯杀人罪被判死刑,还没等到执行,就突发心梗死在了牢里。”
路小满正准备问“他杀了谁?”的时候,秦淮几句话带过了这个话题。
“高中的事,我已经没有印象了。哎,这个波形图看起来有点…?你整理过一遍是吗,那带来没有?”
“我带了,但你有…”
话才说一半,秦淮伸手过来放倒了旁边的橱窗,路小满看见里面的计算机荧幕应声亮了起来。
“……电脑吗?哦。”路小满咂咂嘴,“连那个软件都有,好吧,你这还真是应有尽有。”
秦淮用来垫鼠标的是一本旧书,路小满低头时扫到一眼标题。
\"口吃变口才…这什么书啊?”
“初中时候别人送的。听小杨说,我以前是个结巴。”
“是不是结巴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以前的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路小满震惊地望着他,直到秦淮点开了那个“其他”文件夹,他这才回神,开始讲解自己的看法。
“就是这里反复出现的,你觉不觉得,这十几段的形状差不多?\"
秦淮一下一下地点着放大。又思考了片刻,突然蹲下翻找起了堆在橱柜下面的纸箱,直到丢上来一个铁盒。路小满望着“哗啦啦”倒出的少说五六部手机,只觉得自己身为警察的雷达在响个不停。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摁住了秦淮的手,后者终于反应过来,眼睛转过来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真不是偷的,我花了钱收集回来的。”
路小满把玩着手上的老年机,一脸困惑:“干嘛收集这个?款式很老了啊。”
“是这样的。现在的手机为了美观都把天线内置了,但内置天线比外置天线信号弱,可操作性就会变差很多。”
秦淮如数家珍地正说着,转头又看见两眼冒红光的路小满,“喂,路警官,别这么上纲上线行么?”
“好吧,你要干嘛?”
“我操作给你看下。”
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将其打开,又依次打开两部手机,一左一右地摆放完毕,接着按下手机上的录音键,两部手机于是显示出了如下字样:
连接中……(完成)
正在分配网络……(完成)
正在追踪定位……(完成)
……
以上录制持续了30秒。秦淮把这段音频文件导入软件,放在路小满整理好的那段音频的下方进行同步对比,结果发现:两个波形结构相差无几,有区别的只是(声波的)最高峰值而已。
路小满迷惑地望着屏幕,“什么意思,重合了?”
“原来如此。之前我手机被人定位,我就叫一个朋友帮我看,她教过我用这种方式去模拟追踪信号。”
“你是说,这个回声波形代表追踪信号?”
“没错。这就证明我猜对了,小满也被那个人定位了。”
“你真觉得这不是意外?可…定位了又能怎样,难道可以远程杀人?”
“关于这点,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但这件事,不,这些事,绝对不是巧合。”秦淮深吸一口气,决定从头细述,“其实从去年初开始就不对劲了。”
“去年初?”
“我们受一个日本客户的委托,去调查一个案子。回来的时候…6月份,我感觉自己被人追踪了。”
“你怎么感觉的?”
“有天我用手机发信息,点复制的时候,后面闪过一个乱码。我又试了几次,发现每一次,都是同样的一个乱码。那部手机不在这里,已经作为物证交到专案组了…我当时关了定位重启,再操作就不见了。不过,我有记住那个乱码,后来就叫了朋友帮我看。”
介于两人谈话期间,一直有钉钉的提示音传出,秦淮大概怕错过客户的咨询讯息,就点击了一下荧幕下方闪烁着的图标。很快弹出一个聊天界面,路小满看见一个女孩头像,备注名是凯瑟琳的:“在干嘛?”
秦淮回她:“在查案。”又用手指一下,“就是她。”
“女朋友?”
秦淮神色有些微妙,“倒也不是…破案时认识的。她是电脑高手,还蛮厉害的。”
他接着在聊天记录里搜索起关键词,路小满看着打出的“啸叫”二字“哦”了一声:“你这朋友懂的挺多。”
啸叫,是一种因为音响设备摆放不合理产生的异常回音,但如果能以一定的方式利用起来,就可摇身一变成为反相追踪的武器。
“你看最高峰值这里,利用它反向定位,可以获得发起者的某些信息,所以我们才成功截取到了程思年的注册名,或许是那个注册名太明显了吧。我估计她当时察觉了,关掉了服务器还是怎样,后来再没有看过那个乱码,直到…小满出事那天。”秦淮说完陷入了沉默。
“明显吗?名字缩写是CSN的人明明有很多,她怎么不姓蔡?你怎么知道是程思年?”
“因为不止这一件事。”秦淮摸了摸鼻子,复又开口道,“那时候有个官员,想必你看过那条新闻了。其实他来过我们店里,我碰巧知道一点线索,就拜托小满去调监控,好吧,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反正就是查一下这个人22-24日这段时间,有没有在XX咖啡馆附近出现。因为据我推测,他极有可能在这个地方和凶手约着见过面。然后我们就看到他一个人走进咖啡馆,半小时后又一个人出来。但是,这之后过了一刻钟,监控拍下来两个非常可疑的人。那时,小满一眼看见服装上有着奇怪刺绣的那个男的,我却一眼看见旁边那个女的。”
跟随他的讲述,路小满走进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回忆里。他看见了孙小满站在自己的左手边,正困惑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这刺绣好眼熟啊,像是XX教会的,我们从这儿入手吧。”
而秦淮站在路小满的右手边,一脸严肃地指着荧幕,“先不管他,你看旁边这个女的,她的脸能复原吗?”
“嗯——”
孙小满无意义地拖长音调,慢悠悠地把视频截图从墙上的投屏拖进眼前的分屏里,打开修复软件操作了起来。
路小满站在一旁看他操作,恨不得能自己上手,然而,他伸出的手指并不能触碰到记忆里的鼠标,那鼠标又被孙小满灵活地移走了。
在等待复原的过程中,孙小满站了起来,绕开他去泡了两杯茶:“真慢呀,先坐下喝茶吧。”
身后一只手接过了杯子,他看见秦淮举起来吹了吹面上的茶叶,孙小满却呆立在秦淮身后眼睛越瞪越大——
“那时候,我们看到的人就是程思年。我不记得她了,是小满认出来的。”
他的话将路小满从回忆里拽了出来,秦淮还说了一点别的细节,是笔录里没有的。他说调监控的第二天,录像里的刺绣男死了,于是孙小满就决定去调查XX教会。
“为了方便联系,他开了同步定位。恐怕是我手机里的乱码被重新激活,通过共享跑到他那里去了,所以他会死,都是我的错。”
一阵沉默,秦淮听见路小满掷地有声地说着,“你不想知道真相吗?既然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的线索……也许正义会迟到,但我相信它不会缺席,总有一天,可以一扫阴霾!”
秦淮抬起脸来看了他许久,终于有所触动地扯了扯嘴角。
至此,路小满已对事件始末有了相当的了解,不过他仍觉得有一个模糊的地方,那就是程思年的动机。
都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毕竟在孙小满发现她之前,她就已经追踪到了秦淮的身上,姑且不论这远程杀人的可行性吧,动机是什么,因为爱,还是因为恨?
路小满下楼梯时,秦淮突然从背后叫住他:“你还来吗?”
似乎是发觉这样的说法十分欠妥,又飞快地补充道,“我是说,如果还有什么发现…可以一起讨论。”
当时,路小满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作告别,直到返程的地铁上,他望着窗外一团漆黑突然想到——
有这么一个人,他好朋友死了,他表妹死了,他爸坐牢了,到最后也死了,他妈妈…他好像没有妈妈,只剩一个远房表舅作伴……
他会感到孤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