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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杨国富(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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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满,隶属于xx市xx分局刑事科。7月29日执勤途中,路过xx大桥,突遇煤气管道泄漏,被爆炸的气浪波及,甩出护栏,摔至桥底当场死亡。
“像你这样,什么时候才系个头呀?”
虽说除了对饮食和谈话的抗拒以外,秦淮表现得基本与常人无异,可杨国富察觉到了,那气定神闲摆弄游戏的样子分明只系空壳,内里早已碎了。师父曾评价说杨国富有相当的“天赋”,就像那时在泰国路边刮胡子,他也不过是下意识地瞄了眼镜子,就直觉马路对面的几人来势汹汹,果不其然刚一起身,几路警察便包抄着过来了……话说远了,重头来过。
因为孙小满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秦淮,所以两人都曾被叫到派出所做过笔录调查。也就是从这次笔录之后,秦淮便一蹶不振,只日复一日地摆弄着那个他在VR公司定制的游戏。
“老秦,你到底怎么啦?”
系哪里不对嘛?杨国富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铁盒,盒底静静躺着一部荧幕碎裂了的黑色老式手机……啊,想来不会有错,迄今为止的一切不顺,正系从秦淮的这部手机开始的。
上月19日,他们曾针对这部手机进行过一次无疾而终的讨论。之后不久,准确讲是两日后,事务所接过一个案子,内容是帮助委托人寻找失踪母亲的下落。
缭绕的烟雾衬托着两个人的脸,直到一只手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19日是一个平常不过的周六,清晨,我妈她习惯性朝公园方向走了……今天几号?”
杨国富答道,“那个,22号。”
“是啊,已经22号,到处都找遍了,没人知道她去哪里,她就是失踪了!”
秦淮立即反问,“那为什么不报警?事发之后,第一反应来找私家侦探而非警察,想必有什么隐情吧?”
那人在秦淮的注视下,慌张地转移了视线。秦淮忍不住“啧”了一声,“既然来咨询了,基本讯息不可以问吗?什么都不讲,要我们怎样做事?”
“诶诶,老秦!”
杨国富眼见着气氛开始不对——那人显然已变得面色不善了——只好憋出笑来圆场,“别介意,我表弟,哈哈,讲话就系会有点轴……”
但这个圆场并不领情地被打断了,“秦淮!”他冷汗直流地听见对方嗓门大了起来。
“上学那会儿,嘴你考不上警校,是我年少不懂事,你权当我是个屁!请你不计前嫌,帮我…不,救救我吧!”
什么嘛,你们两个居然系熟人!这又系演的哪一出啊?杨国富深感无奈,瞥了眼无甚反应的秦淮,见后者毫无解释之意,他便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客户来:这位…也系秦淮的老同学?搞咩呀,干嘛讲得如此严重,找人而已,未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吧?
杨国富听见秦淮了无平仄的说道,“吴总,我还是那句话。请你起码提供一下必要的讯息。”
一阵沉默,“好,可否借一步说话。”
“随我来吧。”
二层的阁楼是秦淮自己布置的办公室,印象中,他好像鲜少带人上去…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秦淮感兴趣的案子,往往都…杨国富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过两人未几便走下楼来,也许没自己想得那样复杂,杨国富在门口目送吴琛离开时,看到对方也一脸豁然的样子,想来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可转头撞见秦淮仍是一脸严肃。
“老秦,神情很严肃呀,想到什么咩?”
“我忍不住在想一件事。刚才讲述过程里,我看到吴琛手上的纹身……”秦淮将记录本回翻几页,指着一处图案说,“临了几笔,大概这样。他说但凡参加过教会活动的人,都有这么一个纹身,看上去…有点像英文字母Q?很眼熟,对不对?”
杨国富逐渐瞪大了双眼,“介个,和涉谷绑架犯手上的一样呀!”
“唔,没错。”秦淮点点头,手指靠在下巴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杨国富突然“啊”了一声,颤巍巍指向秦淮的袖子,后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道,“干嘛?”
“这个皮蛋,程思年手上也有!”
“你说什么?!”
面面相觑了几秒,秦淮的脸上开始放出光彩。
\"那就不会是一个巧合!如果我们能顺藤摸瓜找出这个组织…老杨,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相当了不起的天赋!”
如果此时杨国富有办法预知未来,他一定选择就此闭嘴或转移话题,而不至于咧嘴傻笑到让秦淮愈发觉得这是条了不得的线索。因为接下来的这个“皮蛋”,会反复出现到令他心寒的地步。
后来,杨国富很快得知了吴琛已顺利找回母亲,只不过途径来自于新闻:xx市官员与其母死于自宅,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警方的电话接踵而至,杨国富开始不觉怎样,毕竟通话记录里他们确实有来往,又是私家侦探,不被查是不可能的。可一见到秦淮满脸凝重的表情,他也不受控制地忐忑起来。终于,调查在压抑的气氛中告一段落,他注意到秦淮没再提起过那个皮蛋。不知出于何种理由,他暗自松了口气。
“只系一个插曲吧。”回程路上,他自我安慰道,秦淮却象是心有感应地突然说道。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虾米?”
“不是意外,我就觉得是Q。”
“皮蛋?你说过…它系一个组织的呀!”
“不对,Q应该是一个人。”
“那谁系Q呢?”
没有回答。
那不祥的预感又回来了,杨国富打转向盘时,手竟不觉在抖。一直引而不发的话题,终究还是摆到了明面上。
至此,秦淮三天两头地往警局里跑——原来之前绝口不提这件事,系因为约定好了要同专门的人商量。他俩什么时候联系上的?或许系在警局某处擦肩而过,又或许系秦淮刻意找的他?这个叫做孙小满的警察,虽然听秦淮介绍过,系读书时的朋友,另外也系表妹的未婚夫,四人甚至打过照面。但也许系对他的遗照印象更深的缘故,他活着的时候,杨国富反而没什么印象了。只剩一点杨国富记得格外清楚,孙小满曾告诉秦淮一串乱码似的数字,某天被他瞄到。
“诶,介不就系打电话的那个符号嘛!”秦淮似乎被他的话震惊到,很快地拿出手机。秦淮有部相当旧款的黑色手机,总也不肯换新的,还是九宫格拨号的那种,杨国富于是眼见着他用94664*7468*744*7打出了四个大字——
“凶手是Q。”
“吴琛家发现的,完了再和你解释!我们走!”
当时,秦淮只随口提了一句就抓上他一起去警局了,导致后来的事他虽有参与,却不明原委。
接下来,就和在泰国那次一样,他负责吸引火力,以便争取到空挡让孙小满带着秦淮去调监控。就算他们曾经打过什么商量吧,杨国富努力回想一下,那也不能证明秦淮间接害死了孙小满呀?
时间很快来到孙小满死亡的当天。
那天比较反常的一个点,大概系秦淮在时刻盯着手机吧?哪怕查资料时,目光也不曾离开,不知在等候什么。杨国富见他如此分神,干脆切点西瓜打开电视看了起来,“干嘛瞪我?反正你也静不下心,不如彻底休息?来,老秦,吃块西瓜消消暑!”
杨国富就差把西瓜喂到秦淮嘴里了,推搡到一半,两人突然被电视里的一则新闻吸引了去。
“上午9时许,XX街道XX大桥发生煤气管路爆炸,造成4人重伤,一名执勤警察意外丧生。”
“附近的事哇?噫,才发生不久呢!”杨国富一边吐籽一边发表了自己的一点看法,接着他便看到秦淮脸色煞白地拿起手机,疯狂点击了起来。见他模样吓人,杨国富连忙追问,“怎么啦?”
秦淮声音不大,却异常颤抖,“是小…小满,他死了。”
回忆至此结束。
秦淮始终闭口不言,杨国富既无从得知其中情节,也不清楚为何秦淮会把手机当作罪魁祸首。某天半夜睡醒,杨国富发现秦淮在房间里狂摔手机,次日起,他便把所有的手机都藏到铁盒里锁起来,只留必需的自己外出使用——因为保险箱总能被秦淮猜到密码,这种情况下最原始的手段反而最有效——电视新闻他也不敢再看,最后只好任由秦淮把自己关在工作室,把他那个游戏翻出来,投屏到电视上操作。
“老秦,你…怪我吗,我只系觉得,不听不看你大概会踏实一点?”
秦淮闭了闭眼,游戏中,受他操纵的那个小人仍在灵活地上蹿下跳,企图用mod修改器在教堂壁顶大天使像的脸上凿出一滴泪来。此刻小人头顶的钥匙图案正闪烁个不停。
“你看,这是我向部门经理要的游戏密钥,有效期一直到 2099 年…嘁,2099 年,我死了这游戏都还在,这种才叫踏实对吧?”
杨国富一撇嘴落下泪来,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情深不寿?在上一个如此落泪的场合中,师父曾拍着他的肩膀这么说道。
——过于沉迷和执着的感情无法长久,太多的聪明智慧容易陷自己于不义,君子应当始终如一,不张扬,却自显价值。
可他转身发现回忆里的自己正愤愤瞪着地面,沉醉于当时的心境之中,并未顾及到师父的语重心长和摇头离开的背影。过去与现在短暂地交叠在了一起,他好像又看见了前妻那漂亮却轻蔑的脸。
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愿遭人背叛,那如果有的选择,你愿做孑然一身的破案天才吗,还是一个家庭健全的普通人?
那之后我便逃去了泰国,正如你现在逃进介个游戏里——我们的境遇系否很像?我该如何拉你一把呢?杨国富啊杨国富,你想想,你再好好想想。这时,他猛然想起一个人。
——在孙小满的葬礼上,他们曾碰到过唐涓涓,以未亡人的身份出席,因此秦淮远远看了一眼就走开了。杨国富代为排在人群队伍当中,唐涓涓在看清他的脸后,一把拉他过来,同时扭头张望了起来。
“他人呢?”
杨国富知道她说的是秦淮,觉得惊奇又害怕,躲是躲不了了,最后只得硬着头皮说,“涓涓哪,你也觉得系秦淮的错吗,据我所知,介件事…”
“我不——觉得,我没有!我记得你杨叔叔,你和秦淮来过我家,我想不管怎样要感谢这些年你对我哥的照顾…哎,我其实想说的是,你能教他别老这么想吗?孙伯父和我爸妈都气坏了,但我觉得他们不是真在怪他,”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下,杨国富扬起一边的眉毛不置可否,“我太知道他了,他总会在关键的地方拧巴一下,这样大家就都可以怪罪到他的头上了,他是不是觉得装成这样挺酷的?说真的,如果哪天他装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他,我知道他现在根本听不进我们讲的,但我想如果你在的话,他也许能听进去我说的…”
“涓涓!”
“诶!”
唐涓涓飞快地应了一声,杨国富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孙天成远远地瞪了过来,只好忙不迭地回以假笑。
“杨叔叔,我走了,记住我说的!”
最后这句话被放慢了数倍,隔着蒙蒙的一层时光,直至此刻才传进杨国富脑内。他眨了眨眼,发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局促的午后——秦淮站起来向姑姑和姑父鞠了一躬,唐涓涓在看不到的间隙里扭过头来瞪着他。然而这次,杨国富却敢于对她开口说道,“那你愿意帮他吗?”
他看着怒气从她的脸上消去。幻象里的唐涓涓愣住了,很快又露出笑容,朝这边点了点头。
杨国富于是费了点劲去把幻象里的唐涓涓请到现实中来——他重新联系到唐涓涓,说服她每周过来看望秦淮一次,唐涓涓答应了。
除了第一次他带着唐涓涓出现在工作室的时候,秦淮表现得有那么一点戏剧化,杨国富喜爱的茶具因此全军覆没。除了那一次,接下来的每周都比他预想中的要好。
虽说在这外界讯息暂被隔绝的空间里,可以讨论的话题好像就只剩下游戏。但杨国富欣慰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唐涓涓也被赋予了修改游戏的权限,他还不止一次地听到过,他俩在讨论剧情相关的东西,这样很好,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秦淮很快就会恢复了。这可真是他做过的最好的一次决定了,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糟。
“师傅,今天几号?”
“19号。”
又是一个19号,又一次沮丧地从葬礼回来。返程路上,杨国富昏沉沉地问了一句,这才发现自己好多天没去工作室了,这样下去秦淮会起疑心吗?拍了拍自己的脸,杨国富本想给它添上一个笑容,却不幸招致反效果。出租车司机从车内前视镜里抬起眼来看着他,淡淡说道,“景陵墓园,我父亲也葬在那里,风景不错。”
再往后的思绪开始模糊,回过神来,他已用钥匙打开了工作室的门。他蹲在玄关动作迟缓地脱着鞋,一边思考着等下该如何应对秦淮。
可玄关的灯猝不及防地亮了,他惊悚地抬头,发现秦淮面无表情地抱臂靠在墙边。
“你们这几天都跑到哪里去了,唐涓涓呢?”
他瞬间忘光了自己默念了一路的腹稿。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他听见脑子里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叫声,“快,快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快呀!”
“老秦!我这,不就…回来了嘛!”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回自己平常说话的语调,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举起手边装满苹果的编织袋。
“瞧,从客户的果园里摘的!你看多…”,杨国富低头望着满袋子品相磕碜的苹果,绝望地找不到形容词,“多,多喜庆啊!”
秦淮没有笑。
杨国富假装没看到秦淮的表情,自顾自碎碎念着,推着秦淮在沙发上坐下,从袋子挑了个最大的苹果塞到他的手里。
“…老秦,最近呢,外面有些不好,你还系继续待在这里吧。”
为了掩饰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又一把夺过秦淮手中的苹果,抓起桌上的小刀削起了皮。还好没露出什么破绽,他心中暗想。
不料,下一秒秦淮就站起来吼道,“我问你唐涓涓呢?!!”
“哐当!”杨国富的手一抖,小刀应声而落。
“该死的小刀,怎么就捡不起来呢!”他听见秦淮在飞快地说着什么,声音当中有止不住的颤抖。
“你的皮鞋沾了香灰,衬衫领上有别针的小孔,这些都说明来之前你去过墓园,你袜子上有花瓣你知不知道?而且从进门到现在都不敢正眼看我,一说话眼睛就往左下瞟,所以,这次是我妹妹死了…对吗?”
“我…”杨国富挣扎着想要解释,却有什么东西抢先从脸上滑落,掉在刀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也没能再次开口说话,客厅里寂静无声,唯有时间缓缓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