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花难开》京琼

16、第十六章 花开彼岸 “

　　“昨天你出去存钱了？”伊兵刚才取粥时，酒店老板告诉他，安宁昨晚用手机给酒店前台转来一笔钱。

　　“我也住在这里呀！”翻卷的睫毛慢慢扇动着，伸手接过伊兵递过来的水杯。

　　“改天身体好了再去你敬礼的那个地方吧！一会儿我们把要许的愿望写下来。”伊兵从桌子抽屉里取出酒店记事本，郑重其事地撕下两页纸放在桌子上，然后抽出别在记事本上的笔，放在纸上。

　　“写完放在这里，我来保管。”纤细的手拿起一直放在枕边的迷彩书包。

　　“书包里装有什么宝贝吗？”

　　“装着我的秘密。”苍白的脸在微笑。

　　“你这书包用几年了？”

　　“这个你也知道？”当无力的眼皮缓缓抬起送过来好奇的眼神时，伊兵才觉察到这张屡次失误的嘴巴又到了欠揍的时候了，尴尬过后换来了安宁一个可爱的眨眼挑逗。

　　伊兵扶着安宁来到桌前坐下，把纸和笔推到安宁的面前。

　　“你先写。”微弱的声音过后，是神秘的笑。

　　“怕我看到你写什么吗？”伊兵用手轻轻抚了抚安宁的头发，然后坐下来，右手拿起笔，左手遮挡着安宁的视线，迅速在纸上写下:

　　让安宁再健康一点！

　　伊兵把这张纸对折两次，形成一个正方形递给了安宁。整个过程，他都是低着头，因为害怕被安宁发现他此时润湿的双眼。

　　“你写吧！我不看。”说完伊兵躲到了沙发上。

　　刚刚坐稳，林梓的电话打了进来，伊兵三步并作两步走出房间，才按下接听键。

　　“车我买下了，你尽管用……”

　　“还有昨天你转过来的钱，我要一起谢你！”伊兵打断林梓的话，他真的被林梓感动。

　　“和我还客气？”笑声过后，“猜猜我和谁在一起呢？”

　　“谁？”伊兵习惯地来到了走廊窗前，窗外刺眼的阳光忽闪着拂过海面，注定今晚月亮一定很圆。

　　“宋老师。”林梓像是在为自己骄傲。

　　“好好珍惜。快挂掉电话专心陪人家吧！”

　　秋日的阳光下，两个人牵手的影子投在了林梓家小区里的甬路上。

　　“你的父母会不会反对？”躲在镜片后面细长的眼睛注视着林梓。

　　“从我当兵就违背了他们的意愿以后，现在他们所希望的就是我能健康和快乐。”林梓把握着的素手拿到胸前，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人。

　　“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累了就停下来。”

　　“和你一起走，我永远不会累。”矮小的身躯里不仅藏有善良、正义和勇敢，还有对信念的执着，让林梓再一次重新审视眼前这张呆萌的脸。

　　和林梓通完话后的伊兵有点不知所措，现在安宁一定在房间里写着怕被自己看到的愿望，如果现在走进房间，会不会打扰他许愿的心情？伊兵在走廊来回走过十多分钟后，才推开了房门。

　　安宁正双手捂着腹部蜷缩在床上打颤，湿漉漉的头发粘贴在因疼痛而抽动的面部上。

　　伊兵有些慌乱地拿药倒水……

　　当他用双臂环着发出嘶哑呻吟的安宁依靠在床头时，想起自己刚才所许下的愿望有多么愚蠢！如果现在再给他一次许愿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写到:把安宁的痛分给我一点，哪怕一半也好。即便他不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的存在。

　　而此时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俯视着这张苍白的脸和让他揪心的表情，还有来自由疼痛程度导致大量出汗打湿衣服的身体。

　　二十分钟过后，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的安宁有了些平静。伊兵用衣袖轻轻蘸干了这张瘦削脸上的汗水，才把视线移开，直到目光落到纤细的手握着的那个迷彩书包的背带上。

　　伊兵慢慢地把书包带子从安宁的手中拿了出来，准备把书包放到枕边时，由于安宁依偎在怀里使他手臂不够灵活，将书包里仅有的一个红色长方形铁盒子掉了下来。

　　伊兵知道这个红盒子里装着安宁所有的秘密，包括刚才他和安宁的“许愿”。

　　他用手抚摸着盒面，此时他很想钻进盒子里窥看一下安宁的内心世界，但处于尊重，他没有打开盒子，只能闭上眼睛努力去猜想这盒子里他很想知道的内容。

　　在湿漉漉的身体有了蠕动并被伸过来的修长手指触碰到下颌时，伊兵才知道刚才自己打了个盹儿。

　　他俯下身子，用手握住纤细的手，使之贴在自己的脸上，内心百感交集。

　　“需不需要告诉你父母……”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摇过头后，安宁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慢慢睁开:“我只想单独和你在一起。”

　　“想吃点什么？”落地窗外收起光芒的斜阳让伊兵想起喝过小米粥后，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用过饭，如果不是时间在提醒，可能伊兵不会有胃口。

　　“我什么也吃不下，只想这样静静地躺在你怀里……”无力低沉的声音，让伊兵肝肠寸断。他努力控制着有了泪意的眼睛，用脸颊来回抚蹭着攥在掌中纤细的手，直到成威发过来丁倩的视频。

　　成威共发来两个视频，一个是丁倩现在端盘子的神态，一个是丁倩以前炒菜时灵活扭动着手臂并在甜甜地微笑，显然成威是在让伊兵比较一下丁倩恢复的程度。

　　“明明是正常和不正常的样子，怎么就没人敢出来作证……”伊兵是在发泄一时的愤慨，却触动了病体虚弱但聪慧不减的安宁。

　　“你看到的是什么？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安宁努力地斜坐在伊兵的怀里，拿过伊兵的手机，连同昨天成威发过来的丁倩以前视频逐一点开……

　　伊兵恍然大悟！

　　他双臂紧紧环住这个瘦弱的身体，用下颌蹭着安宁还是湿润的头发，他希望此刻能永远停留。

　　晚饭是伊兵让酒店老板安排做的鱼肉粥，但是安宁一口也没有动，这让他很害怕，刚刚在给安宁换干爽的睡袍时，明显感觉到安宁的身体有着来自因不灵活而产生的重度。

　　“明天不管身体怎样，我一定要去那个敬礼的地方。”安宁坐在床边，头依偎在伊兵的肩上，身后是伊兵粗壮的胳臂揽着他有些瘫软的身体。

　　伊兵没有回应。

　　“一会儿帮我洗个澡。”安宁的头无力地低垂下来，倒靠在了伊兵的胸前，“我现在想去卫生间方便……”微弱的声音过后，是他试图站起来，却被一双大手托起，直到卫生间坐便前轻轻放下后，帮他扒掉裤子……

　　清瘦的双臂环住魁梧的身躯，慢慢下蹲后死死地抓住健壮的胳膊，头依靠在和他一起下蹲的人的怀里，艰难的排便过后，是大手用手纸擦起的黑红色……

　　“我可能真的不行了。”被宽大的手掌托到床上躺下后，瘦骨嶙峋的身体开始了短浅的呼吸。

　　“不要乱说，我们才刚刚开始。”伊兵俯身抚摸着安宁瘦削的脸。

　　苍白的薄嘴唇绽开了微笑，笑的那么悲伤。

　　“帮我把书包拿过来。”

　　伊兵把枕边的迷彩书包放到安宁的手里，随后在他的身边坐下。

　　惨白而纤细的手慢慢打开书包，拿出了那个长方形的红盒子，接下来是他两次用力没有打开后，宽厚的手掌扣在盒面用五指掀开了盒盖。

　　安宁取出最上面的一张应该是他自己“许愿”的折纸，再取出折纸下面是伊兵“许愿”的折纸，然后是，一张台历纸紧紧地贴着盒底，像是在这里沉睡了好久好久。

　　“这是我们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伊兵接过安宁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的这张两年前的台历纸，醒目的8月9日让他立刻想起部队拉练的同时还有抱起眼前这个单薄的身体和那挥之不去的翻卷睫毛。

　　伊兵的眼眶湿润了……因为在这张台历纸下方的记事空白处，还有更让他吸住眼球的是那四个秀气的文字:我的军人！

　　伊兵用手掌捂住眼睛，接下来是，用手指揉擦着眼角流出来的泪水……

　　躺在床上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微笑，这笑让伊兵很痛。

　　默契的沉默过后，伊兵从柜里拿出了来这里时从住处带来的那个细长的小帆布包。

　　“猜猜这是什么？”伊兵边说边从包里取出了那支碧绿色的箫。

　　翻卷的睫毛有了一瞬的翻飞，同时注视着眼眶泛红的伊兵。

　　“你会吹箫？”

　　“还没学会。”

　　“张婉仪被爱心人士接到北京治疗了，真替她高兴。”说完，安宁立刻用手捂住腹部，身体蜷缩起来，时不时地发出轻轻的呻吟声，还坚持着那份执着:“不管身体怎样，明天我……一定要去……我敬礼的那个地方……”声音无力，却透着坚定。

　　……

　　药物作用下安宁开始了昏睡，伊兵拿起红盒子。

　　台历纸，自己的“许愿”，按照顺序整齐地放进盒里后，他打开了安宁那张“许愿”的纸:让我的军人，从此岁月静好！

　　晶莹的泪珠瞬间滚落到鼻尖，然后滴在了正在按照原来的痕迹折起的写有安宁心愿的那张纸上，宽大的手掌十分爱惜地用衣袖迅速蘸干，使得没有被氤氲。

　　昏睡的眼睛无力地睁开时，已经是整整一天一宿食水未进。鱼肚白的天空阴沉着遮住了太阳的影子，并送来了凉意，给人一种压抑的气氛。

　　“帮我擦擦脸和手，我们现在就走。”有气无力的声音。

　　伊兵看着一夜之间面部被骨骼突出导致变形的脸，以无声做回应，用温水洗过毛巾，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托起安宁的头，一只手慢慢地擦拭着……

　　失去了血色的薄嘴唇，失落了光芒的深邃眼睛，像丢失了翅膀一样的睫毛……

　　但在伊兵心里，安宁往昔的英俊犹在。

　　内心的执着让单薄的病体坚持着被伊兵搀扶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启动时，安宁打开了手机酷狗音乐，祁隆那首《放下所有放不下你》开始了循环。

　　自从和你相遇，就把你放心里，期待永远和你在一起……

　　安宁闭上眼睛，头仰在靠背上，如果不是他呈现出病态的样子，会以为他此时陶醉在歌词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被那单眼皮的小眼睛深情的注视灼热了脸颊。

　　“到了怎么不告诉我？”

　　他不清楚车停下来有多久了，然后关掉了手机音乐。

　　车窗外是油画般的风景，左侧是一望无际淡蓝色的海水，右侧是斜坡山上有些泛黄错落有致的树木，还有山路延伸过来的一条路径，和前方的路线形成的交叉路口。当年就是在这个路口，伊兵看清了车内向队伍敬礼的人，除了有招引他的翻卷睫毛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

　　安宁慢慢坐直身体，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有着任务完成或者理想实现的感觉。

　　“如果有来生，让我们早点找到对方。”

　　安宁握住伊兵送过来的大手，放到怀里，然后用尽他现在所能拥有的力气攥紧，攥紧。

　　“来生你一定要成为女人，因为今生你已经做过军人了……”

　　伊兵双手捧起安宁的手，放到嘴边，闭上眼睛频频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安宁用另一只手帮他拭着泪……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了这种感觉？”伊兵的双手同时握住安宁的双手，并贴在自己的脸上。

　　“你一直是我梦里的人。”

　　低沉微弱的声音混合着阴沉的天空飞奔下来的雨滴拍打着车窗的声音，让伊兵撕心裂肺。

　　回来的途中安宁开始了昏睡，一直到伊兵把他抱到床上，都没有醒来。

　　伊兵坐在床边，用红肿的眼睛看着这张变形的脸，原来他有那么多暗恋自己的故事，想到这里，泪水簌簌而下。

　　他现在只能祈求老天多给安宁一点时间，哪怕是能多一秒，他愿意用自己的余生去换取。

　　酒店老板送来了南瓜粥馒头和手撕包菜，伊兵一点食欲也没有，即使他和安宁一样从昨天吃过小米粥后一直没有进食，不过他一点都没有饿的感觉。

　　黄昏时，老天送走了风雨，走出了阴沉，金色的夕阳洒满了房间，床上那个纤细的身体有了蠕动。

　　“刚才我做了个梦……”

　　安宁深吸了一口气来平缓短浅的呼吸:“有个声音问我，想去天堂，还是想变作只能在你身边生存一天的飞蛾……”抿过一下薄嘴唇，咽了一口唾液，“我选择了飞蛾。”

　　泪水瞬间灌满了伊兵的眼眶，他俯下身，嘴唇轻轻地触碰着安宁的鼻尖，然后头额……最后把脸紧贴在安宁的脸上。

　　“我父母就拜托你了，我已经给他们留言了……”像是在耳语，因为呼吸有些艰难。

　　太阳再次升起时，伊兵按照呼吸微弱的安宁从喉咙里的发音，配合着手语和眼睛动态的看向，帮他背好迷彩书包；把箫和播放着《放下所有放不下你》的手机放到了纤细的手里，抱他在酒店前面栅栏入口处的白色宽靠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后，伊兵再次轻轻抱起瘫软纤细的身体上了车……

　　纤细发青的手松开了箫，随后撒手丢下了手机，只有祁隆那首歌在车里回荡……

　　两个月后，伊兵收到了安宁母亲的信息:

　　“孩子，回家吧！”

　　此时，伊兵和带着丁倩的成威正在去往北京上访的路上。

　　（全文完）